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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9 雨刻骨,情剜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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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9 雨刻骨,情剜心

沈略一級臺階踩空,差點跌倒。她慌忙扶住墻壁,眼睛有些呆滯失神。還是……還是沒有瞞過嗎?

“他沒有去考試?”她不知道用了多大力氣才把這幾個字問出口,嘴唇蒼白顫得厲害。

葉妃偏頭看了王子陽一眼,點頭說道:“去考了。”

沈略背抵著墻壁,緩緩籲氣,然而,葉妃的後半句話,卻又讓她的心重新懸到嗓子眼。

“不過……很反常。”

英語考試必須提前15分鐘入場,葉妃還記得顧允丞當時的樣子,聽力開始試音了他才進來,渾身濕漉漉的盡是泥印,整張臉煞白煞白,木著面無表情,任由顧媽媽和年級主任在門口向巡考官不斷求情。

巡考死咬規定,晚一分鐘都不能進場,後來連樓下隨時待命的醫護站大夫都驚動了,考場裏也有學生開始拍桌子說聽不清試音廣播,好說歹說,才算放行。

可誰知,那家夥在官方允許能交卷的第一時間,就提前交了走了,考試終止後,顧媽媽和校醫都急瘋了,救護車等在一側烏拉拉閃著警燈,卻找不到人。她和王子陽連回教室都顧不得,立馬去各個他可能去的地方找了個遍,依舊無功而返。

“沈略,你知道顧允丞在哪兒嗎?他媽媽急著找他。”葉妃別的不敢多說,雖然不知道顧允丞失常的原因,但也能猜到幾分。

沈略晃了下,然後拔足狂往樓下奔,王子陽跟著追上去了,葉妃也要一起,被他制止了,“你回寢室換身衣服吧,別感冒了,我去就行。”

葉妃想了想,才點頭。

沈略也不看腳下是水窪還是平地,循著最快的路段往羅羽巷跑,頭頂上的銀杏樹搖曳著蒼翠的小扇子,雨打枝葉沙沙直響,路上的學生許多都沒撐傘,淋著已經轉小的細雨悠閑走在路上,小臉上都是壓力過後的驟然輕松,說說笑笑。枝頭的廣播裏放著周傑倫的那首老歌——《七裏香》,不少學生歡快地跟著哼:

窗外的麻雀

在電線桿上多嘴

你說這一句

很有夏天的感覺

……

雨下整夜

我的愛溢出就像雨水

院子落葉

跟我的思念厚厚一疊

幾句是非

也無法將我的熱情冷卻

你出現在我詩的每一頁

……

我接著寫

把永遠愛你寫進詩的結尾。

這首歌他倆覆習累時,每每肩靠肩一人塞只耳機單曲循環著聽,往日覺得輕快歡暢的旋律,現在聽在耳裏竟然莫名的心酸和悲傷。

她回頭跟王子陽說:“就在學校對面,你去忙你的吧。”

王子陽站在校園小路上,看女孩單薄的背影穿梭在嬉笑的考生間,越來越遠……

細雨浸濕小巷,檐牙積水順著縱橫交錯的瓦道淅瀝瀝往下墜,濺在古樸的青石板路上又細碎地彈起,有些商鋪在門前搭了雨棚,薄薄的塑料兜不住匯集在一起越來越沈的雨水,在某個時刻毫無預兆地嘩啦一下傾瀉如註。

男孩失魂落魄地走在孤寂的街道上,任雨水淋濕眼睛,任額發耷住眼睫,任那突然而下的如註水流灌入脖頸。而店家驟然點亮的門燈,搖晃出他單薄的身影。

前些日子在閱覽室覆習的時候,陳佳佳提議每個人寫一句激勵自己熬住最後這段歲月的座右銘。

他看到她用黑色的中性筆在蘋果形的便簽上落下娟秀的字跡:

拼著一切代價,奔你的前程!——巴爾紮克

勾起苦澀冰涼的笑,他現在只想問一句:沈略,你的前程裏可有我?

他是被母親押著考完最後一門的,右手手臂痛得他恨不得拿電刀鋸掉算了,可還是抵不過心裏的疼,很疼很疼。仿徨、心慌、憤怒、失望、甚至是恨……叫囂著要來問個原因求個結果,怕母親攔著,時間剛過四點半,他就交卷從考場的另一個門跑了。

推開水吧的玻璃門,他循著靠窗的位置坐下,恍恍惚惚的看見服務生彎腰詢問,他只喃道:“有酒嗎?”

呃,來水吧喝酒?服務生僵著臉笑笑:“我們只有啤酒。”

“那就啤酒……”男孩說完,頭又扭向窗外,透過雨簾出神地望著,可仔細一看,視線散漫,沒有落在任何一處。

隔著玻璃,不遠處的屋檐下,紅裙黒傘襯著白墻青瓦,推搡晃動,似乎有人在爭吵,紅裙女孩揚掌扇了對方一耳光,圓形的傘頂劇烈搖動,恍如上演著無聲的懷舊電影。

顧允丞收回目光,拔開易拉罐的拉環,一聽啤酒仰頭就往喉嚨裏灌。

“滾!別跟著我!”蒙忻扯開嗓子吼道,粗魯地一把推開再次伸過來的黑色雨傘。狗娘養的!擋住她視線了懂不懂!

“煩不煩啊!聾了啞了沒聽見是嗎!”擺脫不開,她小姐脾氣上來,索性直接摑了男人一掌。

頰上騰起紅印,黑衣男人面色微動,瞬間又恢覆如初,只沈聲道:“小姐,七哥交代了,讓您註意身體別亂跑,下雨呢,咱還是回去吧。”

蒙忻卻笑了,前抑後揚笑出眼淚,尖聲道:“註意身體?哈哈!不讓我高考,我趁考試結束來學校取點東西還不成嗎?”

“小的可以代勞。”男人微躬著身子說道。

蒙忻狠踢了他一腳,快速轉著身子左右亂瞧,霎時慌了神。人呢?剛才跟著的那道人影呢?

她找了好久,倏然視線鎖定,欣喜若狂。水吧玻璃上的紅色廣告貼字恰好擋住了男孩的臉龐。

不過,是他。她知道是他!

她小跑了幾步,想起什麽似的,旋身怒瞪跟上來的男人,罵道:“好狗不擋道!給本小姐滾遠點!”

男人即刻頓住步伐,木在那裏不再動,巷口跑來一個身穿黑色骷髏T恤的小嘍啰,喊了句:“兵哥!”然後賊眉鼠眼地往水吧那邊使了個眼色。

被稱為兵哥的男人眉毛擰在一起,不大卻精銳的眼睛緊瞄玻璃後方,沈默片刻後,揚揚頭帶著骷髏T恤男回到停在巷口的黑色轎車上,車裏的黃毛見後,納悶地打算詢問,被骷髏男給止住了。

細雨蒙蒙,玻璃上也騰起濡濕的霧氣,隔著遙遠的距離,模模糊糊,依稀看見女孩走到男孩面前,從開始的默不作聲,到後來情緒激動地大吼,男孩煩不勝煩,倏地把手中的易拉罐砸在地上。

兵哥本來就細長的眼睛頓時瞇成一條縫,平凡無奇的臉陰鷙起來,一改剛才在蒙忻面前唯唯諾諾的模樣,帶著股毒辣狠厲勁兒。

“是他吧……”骷髏男瞪眼問道:“七哥說的那臭小子?”

小店裏的男孩騰然起身,用力扒開女孩扯住衣角的手,滿面怒容不耐地吼了句什麽,然後毫不留情地推開玻璃門。

蒙忻一個人爬在店裏的桌子上嚎啕大哭。

“兵哥,要不要……?”骷髏男鼠眼斜眄,做了個抹脖子的動作。

後座的黃毛趕緊問道:“這小子不是寧處長的娃嗎?記得上次七哥為了南三環的工程還巴結來著。”

“切!什麽寧處長!欠操的死老太婆,敬酒不吃吃罰酒!”骷髏挖著鼻孔罵罵咧咧。

自家老大王七雄現在提起這對母子就咬牙切齒,恰恰最近大小姐還天天瞎嚷著顧允丞的名字,若不是忙,且還有幾分忌憚,王七雄剮了那臭小子都有可能!

當初南三環的工程,王七雄想找唐家但沒有門路,只好涎著臉去求直接負責招標的寧老太婆。結果,送的禮被退回,威脅的話也被當做耳旁風。招標現場王七雄使出殺手鐧,派人拿槍堵在會場門口,許多投標人礙於腰側暗暗抵住的冰冷槍口被嚇退,但依然有不怕死的和王家惹不起的,比如傅羲堯,比如徐賢……

最後竹籃打水一場空,王七雄氣得吐血,梁子就此結下卻還不到撕破臉的時候。

男孩沿著小巷越走越遠,兵哥收回視線,沒有理會骷髏的請示,推開車門朝水吧走。

車裏的兩人面面相覷,然後,四只混濁的豆眼在看到男人胳膊背在身後朝他們這邊比劃的手勢後,獐目露出得意和欣喜,紛紛鉆出轎車。

雖然不是滅了那小子,教訓教訓也好,這下可以在老大面前邀功了!

……

沈略走進水吧的時候,店裏早已空了,服務生楞楞地回答:“哦,剛才是有個男孩,往哪邊走我沒看清,呃,好像是朝裏弄走的?”

沈略忙說了句謝謝,來不及喝口水喘會兒氣,一陣風似的又跑出去了,門口的風鈴輕晃,合著雨鳴,奏出清脆的樂章。

羅羽巷的裏弄有很多岔路口,宛如迷宮,她也不知道顧允丞去了哪一條,正打算挨個找,忽而步子一頓,想到以前討論武俠劇時他說笑的言語。

“笨妞!如果實在搞不清楚,那就向左轉,遇到路口就向左轉,這樣哪怕前面無路,你也不會迷失方向,最壞的事情就是回到原點……”

向左轉……

她打了個噴嚏,咬咬有些發白的唇,朝著第一個左轉路口走去。

彎彎道道不知道拐了多少次,巷弄越來越窄,最後似乎到了某個王府舊址的後院圍墻,前面就是緊鎖的老式大門,再也沒有路了。

當真得看到灰墻夾道裏那抹孤寂而熟悉的身影後,沈略捂住嘴巴,鼻腔酸痛,洶湧磅礴的眼淚頃刻間奪眶而出,她只是死死地壓抑住,無聲地哭。

她慢慢地往前走,兩腿如灌了鉛,直到只剩一臂距離,才緩緩擡手,輕輕碰了碰他削瘦的肩頭。

“滾開,說了別惹我!”

男孩暴躁地彈開她的手,祈福木牌啪的掉入水窪,幾秒鐘後,牌面浸濕,徹底沈入水中。他這才恍然回神,擡頭怔怔地看她,烏青的嘴唇蠕動,說了只有他自己才能聽清的兩個字:“是你……”

沈略咬住嘴唇痛哭失聲,透過迷蒙的雨霧,看到男孩臉上一系列的表情變化,躁怒……驚詫……欣喜……失望,再到讓她心驚的冷漠。

顧允丞勾起唇角睇視她,眼裏溢滿濃厚的諷刺。

騙子!

大騙子!

果然,只有騙子是真心的,因為她是真心在騙你!

如果下午的時候,他沒有臨時起意去實驗樓的飲水處打水,如果他沒有聽到老王和老杜的談話,如果他沒有恰巧看到紅色綢布揭開後那金色刺眼的三個字,現在會怎樣呢?

是不是如她所願,他依舊沈浸在對未來美好烏托邦世界的憧憬中,而她早已撲騰著翅膀獨自奔向遠在千裏之外的錦繡前程?

——你們班學生報的志願咋樣啊,有沒有G大和T大的?

——埋汰我吧,我們又不是啟文班,算我倒黴,今年又帶了屆小笨蛋們。

——咦?那個沈略底子不錯啊,也沒試試?

——就她?!瞧她這一學期哪是學習的樣啊,估計填的那啥S大都懸!若按照模考成績,落到海南的二本都有可能。

S大……海南……與B城天南地北!原來那些“在一起”的話都是敷衍。哦不,她連敷衍都不屑,直接以沈默作答。他怎麽就以為她同意了答應了呢,他怎麽就以為高考的長長跑道上兩人是並肩沖刺著呢。

全是自己傻不拉幾地自作多情罷了!

眼見終點線在即,懸著的勝利紅綢已經觸及胸膛,喜悅與激動還來不及傾訴,驀然回首,她卻早已調轉方向離他越來越遠……

——那……實驗樓……

——無聊公子哥心血來潮的游戲罷了,他們又不在乎這些,估計也就是嘔嘔張校長,剛好我倒黴撞在槍口上。

無聊公子哥的游戲嗎?無聊公子哥會把一個陌生女孩的名字和自己的合在一起,篆刻在一棟樓上?

她到底騙了他多少?!

顧允丞仰頭,任冰涼的雨絲落入眼中,在眼眶溢滿後湧出一股溫熱的濕意,奔騰著叫囂著要沖破眼角缺口,抑都抑不住。

“你走吧,讓我一個人靜靜。”

他一路都在想,想的腦子都疼了,過往那些模糊的似是而非的畫面,在雨中居然清晰起來。她說謊時忽閃的眼睛,她意外聽到唐頌名字時怪異的舉止,她那天在樓道裏狀似溫情實則絕情的話語……最可悲的是,他當時還傻傻地樂著。

唐頌……唐頌!這個男人,父親掛在嘴邊的典範,他初中起就仰望的偶像尊敬的前輩。

顧允丞感到渾身無力,靠在墻漆剝落爬滿濕滑青苔的墻壁上,右手臂仿佛無數只螞蟻啃噬著,宛如鉆入了骨中,疼痛傳至五臟六腑。

他突然就不想知道答案了,在見到她的這一刻。

不是不在意,而是不敢去在意。

他怕聽到更可怕的答案,害怕過往的溫柔與歡樂,全都是假的!

而下午在實驗樓,驚聞那一系列被掩藏的秘密時,明明理智一遍遍告訴自己,等考完再等考完再,可就是控制不住,腦子裏的指示還未傳達,雙腿就自覺自發地追往她的方向。

那時候前往鄰校考場的考生隊伍出發沒多久,他顧不得喘氣歇息,喉嚨幹痛,跑出校門時,剛好瞧見隊伍的尾端過完馬路。

等他沖過去那會兒,恰巧交通管制結束,交警指揮著排成長龍的車隊緩緩通行,也幸得車輛剛起步,所以,當那輛出租車撞上他的時候,他並沒有成為輪下亡魂,他還有力氣爬起來,還有力氣……大喊她的名字。

聽不見,她當然聽不見。

任他叫的再聲嘶力竭,也只被淹沒在此起彼伏的喇叭聲中。

而特意請假來陪他考試的母親,追出來看到這幕時差點暈倒。

他木著臉仿佛沒有聽到母親心疼地叫喊,只是撐著胳膊站起來,然而,手腕剛使力就不受控制地猛然一松重新跌坐回地上。他用受傷的手猛捶著地,痛得麻木,痛得沒有知覺……怎麽不被直接碾死了算了。

“顧允丞,對不起,對不起——”她伸手去攙扶他順著墻壁下滑的身子,涕淚肆虐,臉上同樣狼狽不堪。

“不需要你的對不起!”他張牙舞爪面目猙獰地扯著嗓子朝她吼,被她觸碰到的那條受傷的胳膊著了火似的疼,好疼。

“我……我不是故意的……”她語無倫次,微微張著嘴巴不住道歉,哭紅眼睛,自己都不知道自己說了什麽。

不是故意的什麽?

不是故意的騙他?

不是故意的招惹他?

不是故意的喜歡上他?

不是故意……想離開他……?

他開始劇烈地咳嗽,咳得舌頭根發麻,咳得彎下腰,剛想用手撐住膝蓋以支持身體的重量,不料……根本沒有一絲力氣。

沈略不理會他的嫌惡與拒絕,忙上前一步去扶,結果,地上青苔濕滑,兩人雙雙跌倒在墻角。

她壓在他的胳膊上,痛得他瞠目齜牙,卻強忍著不敢叫出聲。

雨從未停下,黃昏仿佛被直接跳過,夜幕緩緩降臨在僻靜的巷弄裏,更顯陰暗濕潮。

男孩的身體冰涼似無溫度,沈略哭得嗓子都啞了,嘴巴裏苦得像含著黃連,可她什麽也不能說,就讓他當她變心了吧。

她試著把他拉起,他疼得抽搐,一連好幾次都沒有成功站起,她心疼得心慌得不知如何是好,抽泣著伸出雙臂抱住他,卻被他的力道帶得又跌了回去,不知有意無意,他似乎也擡手攬住了她。

這個不像擁抱的雨中擁抱,卻讓沈略貪戀不已,心裏都是淒惶。

大約今天以後,轉身,陌路,從此山水不相逢。

閃電晃過,她和他的臉色都被照得煞白,兩兩相望,兩兩相忘。

毫無預警的,顧允丞猛地推開了她,沈略狼狽地跌進汙水裏,漆黑的眸子裏滿目星輝盡碎。是了,她還在妄想,殊不知把他扯進這淖泥潭的正是自己。

刺眼的白光依舊在閃爍,只是久久未聞雷聲。

她面對著墻,他面朝著她,視線透過她看向後方的空巷,眼裏是全然的防備和警惕。

沈略驚疑不定,回頭一看,頓時呆住了,這才發現方才的白光根本不是閃電,而是黑夜裏相機的閃光燈。

拐角的陰影裏走出來兩個鬼鬼祟祟的人,桀桀笑著。

骷髏把相機扔給黃毛,嚼著檳榔嘖嘖有聲:“哎呦,鴛鴦戲水呢。”

他混濁猥瑣的小眼睛瞟向沈略,樂滋滋地在心裏吹口哨。

走運啊走運,買一贈一呢,附帶的這妞不錯啊。哪怕大小姐知道他們教訓了這臭小子,估計看到這組情深深雨蒙蒙的照片,怒氣也得轉移了吧。

他要不要再送給自家小姐一份額外的大禮呢?

腦子裏齷齪地想著,小眼珠轉悠著騰上色欲。他打了個響指,朝黃毛揚揚下巴。鼠眼與獐目一對,下流的想法不謀而合心照不宣。

黃毛迅速上前拽走沈略,骷髏則飛腿連連踹向正扶墻而起的男孩的肚子。

“啊——!”沈略驚恐地大叫,然而,只來得及發出一個單音,便被黃毛捂住嘴掐住脖子,隨著那只黑手的收緊,氣息也由最初的粗喘到只剩急促而艱難的吸氣聲。

顧允丞悶哼一聲,痛苦地蜷曲起身子,咚的倒在地上。

骷髏放肆地嘲笑。這麽不經打啊,還以為蒙大小姐看上的男人有多強呢!跟兵哥比差遠了!

他轉身走向沈略,長長的指甲刮向她蒼白的臉,指甲縫裏的黑灰和煙臭味令人作嘔。

“小美女,咱來快活快活吧……”骷髏嘿嘿笑著,張開黃牙大口把頭埋進沈略的頸窩裏,肥厚的嘴唇埋在她的胸口像肥豬覓食似的拱著。

黃毛依然站那兒捂著沈略的嘴,一邊說著下流的黃段子助興,一邊用身體不斷磨蹭著她。沈略惡心地發抖,涕泗滂沱,趁他不防,張嘴就咬住他的手,瞬間血水流淌,似要咬掉塊肉下來。

黃毛瞬間松手彈起。

啪!啪!

接連兩巴掌,沈略的左右臉頰頓時變得火辣辣的,耳朵嗡嗡作響,什麽也聽不清。

“五子,直接放倒這妞得了。媽的,敢咬老子!”說著,黃毛發狠地要過來,腿往沈略關節上一踢,她瞬間膝蓋一軟倒在地上。

“滾,滾開!”沈略尖叫,拳打腳踢。

“哈,行啊,滾。咱仨就在這地上好好滾滾。”骷髏猥笑著就要去撕沈略的衣服。

沈略不斷揮舞掙紮的小手用盡最後一絲力氣,失去知覺般垂在汙水裏,空洞的大眼望著夜色裏黑漆漆高啄的檐牙。灼痛的喉嚨要斷掉似的,叫不出聲,連哭泣都微弱的可憐。有一瞬間,她想,算了吧,反正自己早就不幹不凈,這麽死了也好,死了就沒有任何煩惱了。

最深的恐懼,放大到最後,反而不再害怕,有種再壞也不過如此的感覺。

她的絕望,混蛋們的大意,誰也沒料到,原本倒地的男孩從後面倏然撂出的拳頭。

顧允丞雙目腥紅欲裂,揍開那兩個癟三,喘著氣朝沈略吼:“笨蛋!快跑!”

沈略趕緊趁機爬起,再次扯著嗓子喊“救命!”然而,沙啞的聲音在雨中沒傳開幾步,就變得微弱,繼而消散。

那兩個雜碎看到顧允丞還有力氣,想到今天辦了這小子才是主要任務,如饑餓的豺狼般,火力齊齊攻向顧允丞。

骷髏狠道:“今兒誰也甭想跑!黃毛,看住那妞!老子先解決這個鱉崽子!”

黃毛果然撲過去抓住了正欲逃跑的沈略,一邊還喊道:“骷髏哥,那就小弟先爽爽啦。”

他拉著沈略上下其手,而顧允丞,掄起受傷的胳膊瘋了似的捶向骷髏。

骷髏沒有防備,被顧允丞突來的狠厲拳頭打掉了顆門牙,他往地上啐了口血水,罵咧道:“他娘的,老子今兒不給你點厲害瞧瞧,老子張五的名字倒著寫!”

黑暗中,冰冷的金屬銀光一閃,沈略強烈驚駭中迸發出巨大的力量,掙脫黃毛的鉗制,厲聲嗚咽道:“顧允丞小心——”

……

瑞德高中,教室裏的東西該搬走的都已經搬走,與一天前的滿滿當當相比,倍顯蕭瑟,只零星幾張桌子上還堆著高聳的書山。

葉妃看了眼沈略收拾到一半的雜亂課桌,天色漸暗,心裏隱隱覺得有些不對勁。

手中突然驚響的電話,把楞神的她嚇得差點跳了起來。

“牛皮糖,在哪兒呢?哎呦,路上都是些剛考完狂歡的寶貝疙瘩們,堵車晚了點。”

“教室呢。”葉妃瞅了眼還淅瀝瀝落著的雨,莫名的心慌和煩躁。

這股煩躁,在看到樓下路虎裏坐著的另一個男人後,終於找到了根結。

她遠遠站在一樓的廊道裏,拿特鄙視蔑視仇視的眼神瞪他,整的唐頌莫名其妙,懶得廢話,直接開口問道:“沈略呢?”

還好意思提沈略?!

想到顧允丞撐著考完最後一場的淒慘樣,葉妃就怒從心來,差點氣得撲上去揍他,然而,介於這個男人的可怕,又硬生生忍住了。

“不知道!”她別開頭忍住怒火,賭氣說道。

當孟保姆拎著葉妃厚厚的課本下樓時,看到的就是這幅景象,問道:“幹嗎呢大眼瞪小眼的,怎麽不上車?”

“我嫌臟!”葉妃諷笑,倚靠在一樓的柱子上,遠遠剜著唐頌。

“說什麽呢?我剛洗的車!”孟子驍翻了個白眼,去拽葉妃。

“是人臟!人臟!”她甩開他的手,聲音揚高起來。

孟子驍感覺不妙,趕緊捂住葉妃的嘴,因為唐頌的眼神越來越嚇人。

“沈略呢?”唐頌耐著性子從齒縫裏問道,他額頭青筋突跳,忍住脾氣不跟眼前的女孩計較。路上就打電話到沈略宿舍了,她室友接的,說她並不在寢室。

孟子驍怕氣氛再僵下去,趕忙替葉妃答道:“哦,上面也沒瞧見她,人都走空了,指不定回去了吧,咱來這麽晚。”

他拉住葉妃往車裏送,葉妃卻往後蹭著賴著不願進去。她從來就沒有如此討厭過他們這些人,自己玩世不恭游戲人間,找願意的不行嗎?幹嗎要扯上她老實巴交的同學?!

唐頌從來就不是個好脾氣的人,要不是孟子驍寶貝著,他早就收拾這女孩了!惱極了抓住她的胳膊厲聲質問:“最後一遍,丫的別逼我揍人!”

葉妃哇的哭了,孟子驍扒拉開唐頌,吼道:“幹嗎呢幹嗎呢?瞧把我家小葉子嚇的。葉子!趕緊說啊,真有要緊事!”

葉妃嚇住了,嗚嗚地說了沈略走之前跟王子陽說的那個地點,甚至連去找顧允丞都不小心說漏嘴了。

唐頌二話不說,也不管這兩人了,氣咻咻地扭頭就走。一路上頭頂青煙直冒,咬牙暗恨著:好啊,狠好!我原諒你一次給你一次機會,你丫還蹬鼻子上臉了!我唐頌是這麽好相與的人麽?!丫的居然還敢一而再再而三的犯!

他怒火狂燒,琢磨著等會兒要怎麽教訓那死女人!

然而,剛走到羅羽巷路口,就被圍著看熱鬧的人給堵住了,人們議論紛紛也說不出個所以然來,警笛聲烏拉烏拉響著,不知是正在遠離,還是正在靠近。

唐頌心裏莫名騰起一股不祥的預感,循著湊熱鬧的人七拐八拐跑到一個胡同口後,稍一打聽,頓時心神俱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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