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060 別跟我比狠

關燈
060 別跟我比狠

淅瀝瀝下了一整天的雨漸漸停歇,在警方的探照燈下,地上蜿蜒的積水河裏隱隱還漂著幾絲血色,拐角的墻邊早已空曠不見人影,小巷裏彌漫著被清冷空氣稀釋了的淡淡血腥味。

黃白相間的警戒線攔住了附近看熱鬧的居民,堵在線外三三兩兩聚在一起討論著。

“咦,你也過來了?”

“是啊,聽到警笛聲來看看。”

“大晚上的,這是怎麽回事啊?”

“啊!聽說殺人了。嚇死個人唷!”

剛剛聽聞消息的兩人同時面露恐色,這時,又有一個好事者插嘴:“哎呦,你們不知道。羅老太太倒垃圾時最先發現的,這不,嚇暈了給送到醫院去了。當時場面那個淒慘啊,地上都是血,刀插在那個男人的肚子上還晃蕩著,血汩汩冒,跟拍電影似的,活了這麽些年現實中誰見過啊!”

“誰殺的?為啥事兒啊?”

“聽說是個十七八歲的小女孩。”

“咦,不是男孩嗎?”

眾人七嘴八舌,話語中透露的信息排除了沈略被害的可能。然而,唐頌的心依舊沒有落定,眼皮跳得厲害,他斂著眉心煎火燎地走向正在給目擊者做筆錄的警員,急聲問道:“那女孩叫什麽名字?”

穿著淡藍色制服的平頭警員被人群吵得煩不勝煩,橫眉怒掃,冷斥道:“這是你能問的嗎?往後退往後退,別影響辦案!”

唐頌眼一瞇,正欲發作,又有一個警員湊過來,跟那平頭咬耳朵低語了幾句,平頭警員接著開始咕噥:“怎麽教養的啊,小小年紀,還真是狠辣!”

唐頌宛如油鍋上的螞蟻,本就焦躁,隱隱約約似乎聽他們提到“沈略”兩個字,更是提著心吊著膽,而那兩人還是一副徹底無視他兀自竊語的樣子,他氣得不輕,沖過去揪住平頭男的衣領將那人提了起來,一字一句咬牙問道:“我再問一遍,那女孩是誰?現在在哪裏?!”

平頭警員兩腿半懸著直蹬蹬,紅著臉不住喘氣,警察帽都掉地上了,好不容易見唐頌在自己同事的勸說下終於松開手,氣得連咳了好幾聲,摸了摸頭發跳起來挑釁道:“嗬,誰啊你?我還偏不告訴你了,怎麽著吧?”囂張個什麽勁兒啊?也不看看是在誰面前!

靠!

唐頌低咒了聲,脾氣上來後直接用拳頭說話,照著那張拿著雞毛當令箭惹人厭的臉就揍了過去。

怎麽著?這麽著!

丫的他還不信問不出來了。

那人接連挨了兩拳頭,趔趄著撞上濕滑的墻壁,站穩後掏出警棍就要往唐頌身上砸。誰知手剛擡起,就被男人旋腿踢掉了,連帶著筆錄本也浸沒在水窪裏。

平頭警員面子掃地,氣憤不已,反正是唐頌先動的手,要是真打起來的話也怨不得他,這可是秉公執法呢,於是怒罵道:“媽的!信不信我告你襲警?!”然後,扭頭對其他同事喊道:“擒下他!”

眼看事情越鬧越大,幾人一擁而上,卻突然被人給喝住了:“都給我住手!”

人群中走出來一男人,怒瞪了眼這幫熱血沸騰的下屬後,正準備斥責挑事的唐頌,一看,驚嚇可不小,忙說道:“唐先生吧?對不住,都是一些新來的,請別跟他們一般見識。”

唐頌掃了眼那男人的警銜,理智歸位後也有些懊惱。只要惹上那死丫頭的事他就成了火藥罐子,經不得人撩撥挑釁,想想對方也只是依法辦案態度拽了點兒而已,有臺階下他自然作罷。

孟子驍見唐頌久未回去,這會兒也趕過來了,看這陣仗嚇得不輕。扶額直嘆,額滴個娘親呀,怎麽把警察都給招來了?忙詢問是怎麽回事。

刑警隊長知道眼前這兩男人是他們領導都忌憚的人物,當然不能怠慢了,只猶豫片刻,就把他們邀上停在巷口的警車,能說的不能說的一股腦全說了。

“能取保候審嗎?”唐頌擡眸問道。

隊長非常為難,“案件剛剛介入調查,恐怕暫時不能。被捅的那男人才送到醫院還沒脫離危險。小丫頭倔著呢,跟那男孩爭著搶著說是自己幹的,別的一個字都不多說。”

唐頌從鼻腔裏嗤了聲,冷靜下來後,跟方才比像是換了個人一樣,恢覆到正常的唐頌模式,斂容沈默下來。大致聽說了情況,知道沈略沒被傷著後,現下他也不急著去找她了,思慮幾秒,只叮囑道:“您多照顧點。”

刑警隊長連忙點頭。

唐頌說完後推門下車,走向停在路另一頭的路虎。

孟子驍跟在後面問:“怎麽?你不過去看看?”

“人家患難情深呢,我去打什麽岔?”唐頌說著氣話,想到隊長剛剛給他看的現場物證之一,就一肚子火。

細雨深巷,青苔灰墻,男孩女孩親密相擁,那畫面要多唯美有多唯美,如果女主角不是那丫頭,連他都忍不住稱讚整組照片的構圖夠漂亮!

先前他們在做什麽呢?熱情親吻?交頸纏綿?是氣惱被打斷所以才怒極行兇?

唐頌也知道這些都是自己毫無根據的揣測,可就是忍不住去想去懷疑,想得怒火沖天,想得腦袋疼痛心裏憋屈渾身都不舒坦。他倆不是想廝守在一起嗎,多好,通通在局子裏關到地老天荒得了!

可……他母親的,還是舍不得!舍不得那女人在裏面受難。他甚至可以想象到她水汪汪的大眼裏盛了多少驚恐與害怕。

不行,他得先除除心火和怒火,然後再想怎麽辦。

要不,先讓她懸著心害怕一陣子,屆時再把她弄出來?她會不會拿他當救命恩人似的,好生巴結著伺候著?

……

沈略獨自被帶到派出所,身邊圍著好幾個冰冷淡漠的警察,面無表情地盤問道:“姓名?年齡?單位?……”

孑然一身的她坐在審訊室裏,沒有顧允丞鎮定的安慰,心裏著實有些害怕,老老實實地回答完後,一個年輕的警察挑起嘴角,微微諷道:“小姑娘,心夠狠啊。”

“是他先欺負我們的。”沈略垂下眸子,聲音沙啞卻堅定地反駁。

好一會兒沒人再問話,她不知道他們會不會相信她,心裏揣測著最好與最壞的可能。

用力撞向骷髏的那一瞬,她什麽也沒想,眼裏只有刺向顧允丞的尖刀,幾人掙紮扭成一團,她也不知道打哪兒來的力氣,爭奪許久終於將對準他們的尖刀扭轉方向,刀刃刺入那人的皮肉後甚至還松了口氣,但顯然,事情的後果很嚴重!

最好,防衛過當?最壞,故意殺人?

無論哪種結果,對於她的人生,都無疑是巨大的汙點,除非時間倒流,否則84消毒液都無法洗盡。

冰涼的審訊椅將她的身體四面團團圍住,屋子裏是讓人心懸與心悸的靜默,而這種壓抑的沈默令恐懼瘋長,沈略只能如困獸般心裏瘋狂亂撞身體卻動彈不得,徒勞等待接下來的審判。

桌上的資料表沙沙翻動,年長些的警官皺起眉毛,問道:“還不滿十八歲?叫你家長過來一趟吧。”

沈略謔的擡起頭,原本耷拉著的腦袋飛快地搖動,紅著眼眶只重覆著一個字:“不!”

她沒臉見自己的父親,從前,她一直是父親的驕傲,曾幾何時,卻只會讓父親操碎心。現在居然鬧到警察局,想想就知道,姑姑、叔叔嬸嬸們……還有章天秋,這些人會以怎樣的眼光看她和父親。

與可能到來的牢獄之災相比,流言是更加鋒刃可怕的利劍,絕對殺人於無形。

晚上的審訊室有些冷,警官們反覆地詢問,沈略逼迫自己把最可怕的那幕又仔細回憶著講述了一遍,哀戚浮上心頭,頓時有種破罐子破摔的沖動。她故意忽略顧允丞的叮囑,把責任都往自己身上攬。

猶記當時,轟的一聲,骷髏男突然像爛泥般癱倒在地,抽搐著想捂肚子,卻又礙於未拔的刀柄,不知道手該放在哪裏,他整個身子不住起伏,顫顫巍巍的,瞳孔亦呈現出放大的白色,甚是驚悚駭人。

顧允丞和那黃毛也呆住了,難以置信地看著這一幕。

靜!時空仿佛被按了暫停鍵,所有的知覺都失靈,只剩嗅覺,鼻尖縈繞的全是屬於血液的濃郁作嘔味道。

“啊——殺人了!”

突然,一道蒼老淒厲的叫聲驚破這死一般的沈寂,緊接著周圍響起紛亂的腳步聲。

沈略這才緩緩轉動視線,由遠及近。拎著垃圾袋被嚇得昏厥的老大媽,平躺在地上仍然血流不止的壞蛋……最後是自己染血的雙手。

我殺人了?我殺人了……

沈略腦海一片空白,也被自己的行為嚇住。

“唔……沈……沈略……”

聽到顧允丞忍著疼痛的呼喚,她才腿一軟,踉蹌著蹲在他的面前。

“你怎麽樣了,嗚嗚……你別動!”她低頭去查看他的傷勢,聲音粗啞得連自己都陌生,幹涸的眼眶瞬間又有滾燙的淚水洶湧而出。

他本來捂著胸口的手撫上她的臉頰,喘著氣斷斷續續地小聲說道:“別怕,我沒事。待會兒……待會兒如果有警察過來詢問,你……你就說是我……天暗,他們的角度應該看不清什麽。”

她頭搖得像撥浪鼓似的,淚水和著他手指沾染的殘血,小臉慘不忍睹。

“聽話!”他難得板起臉,只不過映著蒼白的膚色,一點震懾效果都沒有,“我們是正當防——”

咚!一聲異響打斷了兩人的小聲對話,原來是黃毛扔下東西跑了。

顧允丞還準備交代些細節,不知道誰報了警,救護車警車“烏拉烏拉”的聲音越來越近,穿著淡藍色短袖警服的同志攜著白衣天使們,以前所未有的高效率奔了過來。

小巷的拐角很快拉起黃白相間的警戒線,晚空被照得霎亮,附近的居民們趿拉著拖鞋圍住他們議論,努著下巴指指點點。

眾人忙裏忙外,用擔架擡起了橫躺在地上的混蛋,那張精瘦的臉血色盡失,更顯得面目可憎。幾名醫護人員給他插上氧氣罩,搖頭直嘆氣。

沈略趕緊偏過頭去,心跳如雷,不知所措,前所未有的恐慌侵襲而來。

顧允丞也被送進救護車裏,渾身狼狽不堪,卻仍用堅定的目光向她暗示剛才說過的話。

像來時那樣,救護車警笛長鳴,匆匆離去。

沈略紅著眼眶看過去,小跑了兩步,很想跟他一起,卻突然被人用胳臂阻隔在外。

“小姑娘,麻煩你跟我們去一趟警局。”

……

問訊到半夜,然後又去指紋機裏按了指印,沈略一夜無眠,腦中一會兒是壞蛋那張毫無血色的臉,一會兒是電視劇中見過的陰森潮濕的監牢,心驚膽戰,沒想到第二天首先見到的居然是一個姓張的律師。

“沈小姐,是唐先生讓我來為您辯護的,您能把昨晚的情形詳細說一遍嗎?這將有利於司法辯護。”

沈略呆了好久,才反應過來他說的唐先生指誰,那只禽獸?他怎麽知道的?不過……肯定沒安好心對了。

律師怕她不明白情況,繼續說道:“傷者的情況很不容樂觀,我們得做最壞的打算,根據刑法第二百三十三條,過失致人死亡的,處三年以上七年以下有期徒刑;情節較輕的,處三年以下有期徒刑。”

沈略沈著臉,漠然拒絕:“不用你辯護,他們愛怎麽判怎麽判!”之前的慌張與害怕,經過一晚深思,反而沈澱下來,見了這男人,所有的猶疑更加確定,愛咋咋地吧,反正她這輩子早就被毀得差不多了。

張律師沒料到這小女孩這麽不合作,勸了半天,她一句也不肯多說,禁不住有些頭疼,起身撥了個電話給唐頌。

唐頌對沈略的脾氣還是能拿捏幾分的,所以只是按照規矩等在外面,手機響起後才動用關系進去看她。

果然,沈略一見到他就像遇敵的刺猬,渾身寫滿防備,身體亦稍稍擡離椅子,仿佛做著隨時逃跑的準備。

唐頌也不說話,優雅地拉開椅子,輕松隨意地在她對面落座,淡淡諷道:“一心求死?別異想天開了!未滿十八歲,哪怕是你刻意動手殺他,也頂多被判個無期!”

沈略瞠目怒瞪,在她看來他出現在這裏無非是幸災樂禍,她在心裏從一默數到十才稍稍平息,垂下眼睫用沙啞的嗓音說道:“不稀罕你多管閑事,我想無期也好過跟著你。”

與其在他身邊做一個沒有尊嚴的玩物,還不如待在暗無天日的牢房。至少……她還是她,哪怕只是一副空有沈略軀殼的爛架子。

唐頌怔了下,眸子裏寒煙驟起,連聲音都帶著涼氣:“既然在我身邊堪比受滿清十大酷刑,我還真想向司法部門申請一下,看能不能讓你‘加刑’。”

他慢悠悠卻斬釘截鐵的話宛如法官的宣判,沈略按捺不住脾氣,怒極想掀桌,而她也確實這麽做了,有些歇斯底裏地叫道:“滾,我不想見你,你滾!”

桌子倒地發出巨大的轟鳴聲,唐頌堪堪躲過,氣得直咬牙。

看守的警察沒想到自己被授意剛離開一小會兒,結果這小丫頭就鬧起來了,沖進來厲聲吼道:“安靜!安靜!再鬧別怪我……不客氣了……”原本威脅味兒十足的話,後面幾個字在男人強勢凜冽的氣場下差點難產在肚裏。

唐頌深吸了一口氣,俊顏有些難堪,比了個手勢讓看守離開,繞過斜躺在地上的桌椅撈過她狠狠摔在墻上。想到昨天他眼巴巴趕過去為了她差點跟人打起來就氣得慌。結果她呢?為了擺脫他為了別的男人連坐牢都願意。

他鎖住她的眸子,湊在她的耳旁狠聲放話:“我告訴你,休想!沒有我的允許別說監獄了,閻王都別想收你!”

沈略偏頭躲他,卻被他捏住下頜硬扳回頭,只能望進他幽深莫測的眼裏。

“包攬一切,想替他頂罪?這麽做有什麽好處,能躲避我還是能感動他?”他幾乎是從齒縫裏問出這句話。那臭小子有那麽好嗎?而他又有這麽差勁?!

“不是頂罪,人就是我捅的!我想怎樣你管不著!”

“哦?”他拉長了尾音,似是嘲笑,“那就是患難與共,死活要在一起嘍?你沒告訴他,你早就是我的了嗎?這樣他還要你?以後做的時候不會覺得膈應嗎?”

他刻薄的話語如飛馳的利箭,遏制不住咻咻射向她的心房,她想捂住耳朵,雙手卻無法動彈,躲都躲不及,任由心驚悸狂跳,宛如被扼住命門般呼吸困難,只能默默流淚,仰頭犟道:“你以為別人都像你只想著骯臟下流的事?禽獸不如的東西!看到你我才覺得膈應覺得惡心。”

唐頌氣得發抖,一手拽住她的頭發,另一手緩緩下移,指肚由輕到重按著她跳動的頸動脈,恨不得了結了她!或者了結了自己那犯賤的念頭!

“想殺了我?呵,動手啊……”她覺得自己大概是瘋了,只想著激怒他。就是這個男人!是他毀了她!早知今日如此,那刀子應該捅在他身上才對的!

她瞟了眼墻角的攝像頭,這淖泥潭她是爬不出來了,或者此時最該做的就是拉他也入獄!入地獄!

誰知她這句話反倒將唐頌從魔障中拉了出來,他松開鉗制她的大手,任由她突然喪失全部力氣似的跌坐在地,長腿一勾,椅子在空中旋轉半圈安穩落地,他則彈彈衣袖上的褶皺瀟灑落座,譏誚地冷冷看她。

為了逃離,她還真是無所不用其極了!

偏偏,他就是不想如她的意!如果她不瞎鬧騰,他也就算了,可如今……別怪他欺負小屁孩!

她似乎忘了他本來就不是什麽好人,唐頌覺得有必要提醒提醒她。

他身體後仰搖晃著椅子,點了支煙,悠悠說道:“本來呢,我也沒打算為難那臭小子的,但現在……沈略,本少很不爽!顧允丞的背景你應該知道吧?套一句網絡上很流行的稱呼,叫什麽來著……”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