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傷鶴(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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傷鶴(四)

夜, 深沈而寂靜,琉璃瓦在月光的映照下,閃爍著幽冷而神秘的光澤。

體元殿內,燈火通明。

燭火搖曳, 映照出楚雲軒深邃而堅毅的輪廓。

伺候的宮人們一聲不敢出, 生怕觸了陛下的逆鱗。

不多時, 押送青蓮先生的禦林軍首領前來覆命。

“啟稟陛下,十二樓的嫌犯已押往大理寺, 何時公審, 還請陛下示下。”

聞言, 楚雲軒只是揮了揮手,並未有定奪, “你先下去吧。”

“是, 陛下。”

首領雖有疑惑,但卻不敢多言。

待那首領退下,楚雲軒繼續翻看著奏折。

不知看到了哪份奏折,他的眉頭不曾有過舒展。

“陛下, 夜深了,您還是早些歇息吧。”中貴人靈均輕聲勸道, 他的聲音在空曠的殿內回蕩, 卻未能打破這份沈悶與壓抑。

楚雲軒輕輕搖了搖頭, 目光依舊停留在案頭的奏折上。

這一份是承文將軍連夜送來的請安折子。

這幾日承文將軍三番五次遞折子請求覲見, 但他一直沒有批覆。

他在等一個合適的時機。

放下奏折, 楚雲軒有了定奪。

“傳楊丞相即刻覲見。”楚雲軒的聲音低沈而有力,不容置疑。

中貴人靈均聞言, 連忙躬身退下,不多時, 便領著楊蘭芝步入體元殿。

“臣楊蘭芝,參見陛下。”楊蘭芝跪倒在地,行三跪九叩之禮。

楚雲軒微微擡手,示意楊蘭芝起身起身。“楊愛卿平身,深夜召你前來,是有要事相商。”

楊蘭芝聞言,心裏有了計較。

莫不是關於十二樓一案?

但觀陛下之面色,似乎又不像。

楊蘭芝心中雖有疑惑,卻也未敢多問,只是恭敬地站立一旁,靜候楚雲軒的下文。

楚雲軒緩緩站起身,走到楊蘭芝面前仔細打量著他。

他的這位丞相似乎和之前不太一樣了。

從前的楊蘭芝是朝堂上獨一份的直言敢諫,可如今經歷了多年的宦海沈浮,他與年少時的他判若兩人了。

楚雲軒雖覺得可惜,卻也很滿意自己“調教”的成果。

楊蘭芝靜立了半天,楚雲軒將手中的密報遞給了他,“楊愛卿,你且看看這份密報。”

楊蘭芝接過密報,快速瀏覽了一遍,臉色頓時變得凝重起來。

密報中所述,乃是朝中某位重臣與邊疆將領勾結,意圖謀反的驚天秘聞。

可密報裏提到的那位重臣,楊蘭芝是十分的不相信他會有如此謀逆之舉。

如若此事為真,這可不僅僅是一起簡單的叛亂,更是關乎國家安危、社稷存亡的大事。

他擡眸看向楚雲軒,試圖從這位陛下的臉上找出一絲自己想要的答案。

“楊愛卿,此事你怎麽看?”察覺到楊蘭芝的目光,楚雲軒沈聲問道。

楊蘭芝沈吟片刻,沈聲道:“此事非同小可,必須立即徹查。臣願領命,親自前往邊疆一帶,調查此事。”

想了又想,楊蘭芝還是決定接下此事。

自己親自調查,總好過落在旁人手中。

是非對錯,不失偏頗。

楚雲軒點了點頭,眼中閃過一絲怪異的光芒,嘴上卻說著讚許的話,“楊愛卿果然是國之棟梁,寡人之心甚慰也。

不過,此事事關系重大,楊愛卿必須小心謹慎。你此去邊疆,不僅要查清真相,更要穩定軍心,防止事態進一步擴大。”

這一番言語,前幾日的殿前罰跪仿佛不曾有過。

但事情已然發生,二人都心知肚明。

他們君臣已回不到從前了。

楊蘭芝躬身領命,神色堅定,“臣定不負陛下所托,定會查明真相,還朝堂一片清明。”

楚雲軒滿意地點了點頭,隨即又叮囑道:“楊愛卿此去,務必保重身體。寡人在宮中,靜候佳音。”

“謝陛下關懷。”

“還有一事。”

兜來繞去,楚雲軒終於說到了召見楊蘭芝的重點。

“請陛下示下。”楊蘭芝明知故問。

“十二樓一案,還需愛卿你來公審。”

“臣必盡心盡力,不使一人含冤。”

“楊愛卿辦事,寡人自然放心。”楚雲軒似笑非笑。

楊蘭芝再次躬身行禮,隨後轉身退出了體元殿。

夜色依舊深沈。

楚雲軒坐在殿中看向楊蘭芝離開的背影,目光中滿是不可捉摸的意味。

……

夜已深沈,承文將軍仍饒有興致的焚香撫琴。

窗外的風聲不歇,落在他的耳中宛如天籟。

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從廊下由遠及近的傳來,他頭也未擡,直接問道,“如何,人已經押送至大理寺了嗎?”

“啟稟將軍,人已進了大理寺。”

“還有嗎?”承文將軍手下音調一轉,別有洞天。

來人不是常來回話的。

“十二樓的人與禦林軍起了沖突。”

“還有嗎?”琴音戛然而止,承文將軍不是很滿意這些回答。

“陛下方才召見了楊丞相……”

來人眼珠轉了又轉,心裏不知這位新主子到底是何底細。

“行了,你先下去吧。”承文將軍揮了揮手,轉頭派人吩咐管家準備進宮的一切事宜。

這場戲唱到現在,該輪到他登場了。

……

月亮不知何時隱入了雲層,秋風又起。

在青蓮先生被帶走半個時辰後,蘇玨醒了過來。

此時,他已清醒了許多。

如今的這般局面,定是有人故意設局,他不能讓先生蒙冤,也不能讓做局之人輕易得逞。

想到這裏,蘇玨披衣而起,準備去求見楚雲軒。

沈爺在外間聽到聲音,立馬出聲詢問道,“公子,您要做什麽?”

“我去求見陛下!”

“公子,馬上就要宵禁,您不能去。”

“別攔著我,我必須去,先生此事大有蹊蹺!”

蘇玨心意已決,沈爺阻攔不住,只能跟著他一起往行宮而去。

二人一路跌跌撞撞的來到宮門前,眼見宮門已經落鎖,蘇玨只能聲嘶力竭的呼喊,希望能挽回些什麽。

“草民蘇玨求見陛下!”

看守宮門的禁衛軍站在一旁,例行公事的勸道,“宮門已經落鎖,公子快請回吧,陛下不會見你的。”

可蘇玨豈是輕易妥協之人,他執拗的站在宮門前,不停的重覆著。

“草民蘇玨求見陛下!”

“草民蘇玨求見陛下!”

“草民蘇玨求見陛下!”

一聲一聲,是蘇玨對王權最後的期待。

沈爺同他站在一起,二人立於宮門前,如青松茂竹。

臨江的秋雨似乎從未停過。

不過一柱香的時間,幾日前已經停歇的雨水又落了下來。

蘇玨與沈爺渾身上下被雨水打濕了,蘇玨睜著迷離的眼朝宮門望去。

咬了咬牙,蘇玨撩起下擺跪了下去,深深叩首。

“草民蘇玨求見陛下!”

此一俯首,不是他蘇玨懼怕王權的威嚴,而是為了報答先生的再造之恩。

見此,沈爺也跪了下去。

風雨之中,蘇玨如搖曳的青竹不肯低頭。

“陛下,先生一案疑點頗多,還請陛下明察!”

“陛下!草民蘇玨求見陛下!”

雨勢漸大,蘇玨單薄的身子越發顯得渺小,一位新的小禁衛看不過去,他想了想,

“別去,馬上就是宵禁時間,這樣的罪責你擔當不起。”

同伴出聲提醒,可那個小禁衛還是頭也不回的前去稟報。

此一去,必是擾了楚雲軒的清凈。

果不其然,小禁衛前去稟報時,行宮裏的楚雲軒正對著誠心跪拜。

案上的長香燃了一半,殿外響起小禁衛近乎“魯莽”的聲音。

“啟稟陛下,行宮外有一公子求見。”

被人打擾的楚雲軒面露不悅,他眼都未睜,聲音低沈,“靈均,你去跟著看看,大抵是他來了,傳寡人的話,寡人不會見他,他若有時間,還是去大理寺看看那位先生吧。”

“另外,不清不凈的人不必留著了,就在他面前辦。”

不過幾句話的功夫,楚雲軒便定了一人的生死。

“是,陛下。”

得了楚雲軒口諭的中貴人靈均自行處理了殿外的一切事宜。

行至宮門外時,果然如陛下所料,那跪著的就是蘇玨。

他立刻撐了把傘上前,切聲詢問:“公子您怎麽來了”

蘇玨盯著那雨中的人,聲音近乎哽咽。

“勞煩中貴人為草民通傳,草民有事求見陛下!”

“公子,陛下已經睡下了,十二樓的事朝廷自有定奪,您還是請回吧。”

中貴人靈均好言相勸,但蘇玨心意已決,並未動搖半分。

眼見蘇玨執拗至此,中貴人靈均只能按照楚雲軒的吩咐行事。

“既然如此,公子自己請便,陛下有一份處置,您大可好好看著t。”

中貴人靈均話音剛落,方才為他通報的小禁衛被押著過來安置在刑凳上。

只一眼,蘇玨便明白是自己連累了他。

“中貴人明鑒,此事與這位小禁衛無關,還請陛下高擡貴手!”

“宵禁時間已到,他擾了陛下的清凈,陛下賞他廷仗已是恩賜,公子不必多言。”

說完,禦林軍手裏的廷仗高高舉起,重重落下。

一下又一下,小禁衛的生命在逐漸消散。

不知打了多少下,禦林軍才停了手,刑凳上的人出氣多進氣少。

見此,禦林軍轉身回去覆命。

禦林軍的離去身影漸漸模糊了中貴人靈均的樣子。

蘇玨只覺得冷,好冷。

雨水沖散了一地的血跡。

蘇玨用衣袖撐在小禁衛的頭頂,而天上滾落的水珠,接連不斷的打在他的身上。

他看著小禁衛鮮血淋漓的後背,啞聲開了口,聲音很低,“中貴人您說,他到底犯了什麽錯……”

中貴人靈均沒有說話。

做錯了什麽?

王權之下,無錯亦是錯。

長凳之上正伏著那好心通報的小禁衛,身後滲出血跡,暈染在雪白的中衣上,刺眼的一片。

流落在本就已經濕漉漉的地上,隨著積水的湧動,混合、流淌、漸漸暗淡……

蘇玨的心中像是被什麽堵住一般,緊緊壓住了他。

蘇玨被雨淋濕的發絲還在往下滴著水珠,連眼尾都是紅的。

他不知道,在楚雲軒這位帝王的眼裏,到底什麽才是他在乎的。

人命不是,敢於直言的忠臣也不是,一個雲散天清的政局也不是。

蘇玨低下頭去,幾乎有種喘不過氣的難受,視線變得有些模糊。

他急促的喘息著,捂上胸口,晃晃悠悠的站起身來,卻頭暈目眩的往後趔趄了幾步,直接撞在了中貴人靈均的身上,手裏的傘在雨中落了地。

“公子小心!”

中貴人靈均趕緊扶住撞在他身上的人,手觸及到蘇玨的身體,竟控制不住的發著抖。

蘇玨渾身早已淋的濕透,他被中貴人靈均攔腰攙扶著,緩緩擡起頭來,臉上已不知是淚水還是雨水,從臉頰上不斷的落下來。

蘇玨喘息著,雙目通紅,他註視著那群禦林軍把小禁衛的屍體擡走,註視著其他禁衛看向自己的眼神,那是無盡的仇恨和敵意。

及至此時,蘇玨還有什麽不明白的。

楚雲軒是故意的!

他就不該對其有什麽期待!

中貴人靈均被蘇玨不經意流露出的眼神嚇了一跳,但還是平覆了心緒說道,“陛下仁慈,準許公子去大理寺探望那位先生,公子還不謝恩?”

謝恩?

蘇玨冷笑一聲,謝得什麽恩?

草菅人命還是,蘇玨咬牙切齒,一字一句道,“草民蘇玨,叩謝陛下隆恩!”

說完,他頭也不回的同沈爺離開,步伐漸遠,正是大理寺的方向。

……

夜色如墨,大雨如幕。

行宮之內,一片寂靜。

漏夜而來的承文將軍眉頭緊鎖,步履沈重。

及至殿外,承文將軍整理好衣襟,毅然決然地跪在了殿外,忐忑不安的等候楚雲軒的召見。

仿佛早就知曉承文將軍的到來,不多時中貴人靈均便引著他進去。

“將軍,陛下有請。”

承文將軍微微擡頭,目光中閃過一絲訝異,隨即恢覆了平靜。

接著,在中貴人靈均的帶領下,承文將軍來到了殿內。

聽到這一陣腳步聲,楚雲軒心下了然。

“承文深夜來訪,可有要事?”楚雲軒的聲音沈穩有力,透露出一種不容置疑的威嚴。

承文將軍跪倒在地,雙手緊握成拳,聲音顫抖著說道:“陛下,微臣有罪,特來請罪。”

楚雲軒放下手中的朱筆,目光如炬,直視著承文將軍:“哦?何罪之有?”

承文將軍深吸一口氣,仿佛要將所有的勇氣都匯聚在這一刻。

“陛下,微臣知情不報,罪該萬死!”

說完,承文將軍不再起身,靜靜等著楚雲軒的反應。

聽到承文將軍模棱兩可的請罪話語,楚雲軒臉色沈了下來。

他站起身,緩緩走到承文將軍面前,居高臨下地望著他:“承文,繼續說。”

“陛下,此事事關重大,微臣不敢妄言。”

聞言,楚雲軒揮手示意殿裏的宮人退下。

見此,承文將軍的心放了大半。

“陛下,微臣游歷民間時曾與十二樓的那位青蓮先生有過些許的交情……”

話未說完,楚雲軒便開口打斷了他,“承文是想替她說話求恩典?”

“微臣不才,卻也不敢如此糊塗。”

承文將軍將身子伏的更低,他不敢保證接下來的話會不會讓他前功盡棄。

但若此時不說,一但由陛下查了出來,他仍舊是萬劫不覆的下場。

所以他必須賭上一把,也是為了配合陛下將這出戲唱得圓滿。

想到這裏,承文將軍繼續說道,

“陛下,據微臣所知,那青蓮先生八成是前朝的餘孽!”

“哦?是嗎?”楚雲軒似笑非笑,等著承文將軍的下文。

“微臣不敢妄言,雖無十成的把握,卻也有七分!”

楚雲軒沈默片刻,目光中既有憤怒也有失望,“那承文為何此時才來稟報呢?”

“彼時那人手段了得,微臣一介布衣,實在不敢與之相抗。”

說到這裏,承文將軍的聲音已經哽咽,淚水在眼眶中打轉,“後來有幸侍奉於陛下跟前,她又三番五次的威脅。微臣害怕,這才沒有稟報陛下。

微臣知道,這是對西楚的不忠,對陛下的不敬,微臣實在有罪啊!”

承文將軍伏地不起,任由淚水打濕衣襟:“微臣知罪,甘願受罰。只求陛下能給微臣一個改過自新的機會,讓微臣能夠戴罪立功,以贖前罪。”

承文將軍半真半假的話讓楚雲軒心裏發笑,可面上還不能表露出來。

所以表面上看,楚雲軒似乎在權衡利弊。

最終,他緩緩開口:“承文,你雖有罪,但念在你實屬無心,有情可原,寡人暫不追究你的責任。

不過,死罪可免,活罪難逃。你便在府中禁足吧。”

承文將軍聞言,心知這一步棋是賭對了。

他又一次的有驚無險,果真是天佑承文!

於是承文將軍連忙磕頭謝恩:“謝陛下隆恩!微臣定當竭盡全力,不負陛下厚望!”

“好了,承文,你起來吧。”

看夠了承文將軍的這出鬧劇,楚雲軒覺得沒什麽趣味,出言示意他可以退下。

承文將軍也知道過猶不及,戲已經唱完,他應該退場,再留下去,反倒畫蛇添足了。

“微臣告退。”

待承文將軍離了行宮,楚雲軒又想起詔獄裏的韓聞瑾。

他明日不該死,既然做了西楚的臣子,就必須死得其所。

於是楚雲軒非常淡然的改了旨意,韓聞瑾延後問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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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雨初晴,萬物格外嬌艷。

清晨的第一縷陽光透過大理寺高聳的屋檐,斑駁地灑在了青石板路上,給大理寺披上一層淡淡的金輝。

因為有楚雲軒的口諭,蘇玨懷著沈甸甸的心情穿過大理寺你層層守衛。

他此行是為了探望青蓮先生。

穿過幽長的走廊,蘇玨終於來到了關押青蓮先生的牢房前。

鐵門吱呀一聲打開,一股潮濕黴腐的氣息撲面而來,但他卻毫不在意,目光徑直投向了坐在角落裏的那道身影。

青蓮先生身著囚衣,卻依舊保持著那份超然物外的氣質,手中握著一卷泛黃的古籍,正低頭細讀,仿佛外界的紛擾都與她無關。

“先生……”

蘇玨輕聲喚道,聲音中帶著幾分敬意與關切。

青蓮先生聞言擡頭,見到是蘇玨,眼中閃過一絲意外,隨即嘴角勾起一抹淡笑:“玉華,你怎麽來了?”

蘇玨走進牢房,將手中的食盒放在桌上,打開來,裏面是幾樣精致的點心和一壺熱茶。“先生,牢房簡陋,這些是我特地帶來給你。”

他說著,將點心一一取出,擺放在青蓮先生面前。

青蓮先生微微一笑,接過茶杯輕啜一口,然後放下,目光深邃地看著蘇玨:“玉華,你可知,這大理寺的墻,雖高且厚,卻擋不住外界的風雨。”

蘇玨聞言,心中一緊,他知道青蓮先生話中有話。

“先生何意?”他試探地問道。

青蓮先生嘆了口氣,緩緩道:“我知此次之事來事洶洶,並非一般的商賈競爭,我們行事一向仔細穩妥,怎會出現如此大的紕漏。而且事情一出,根本沒有給我們反應的機會,玉華,你不用費心奔走,你鬥不過的。”

聽得青蓮先生如此言語,蘇玨便明白她已知道布局之人是誰,如此勸告,無非是想讓他明智t保身。

蘇玨心裏自然清楚這些利害,但他怎能眼睜睜的看著先生如此蒙冤。

他做不到,根本做不到。

“先生,事在人為,還沒到山窮水盡之時。”

“玉華,你先生我沈浮跌宕了一輩子,兩世為人,早就沒什麽大的所謂了。

我不羨黃金罍,不羨白玉杯,不羨朝入省,不羨暮登臺,千羨萬羨不過還在少年時,北平的雪,黃河的水,還有相依為命在身旁的師兄弟。

只可惜,北平的雪落不到這裏的地,黃河的水也流不到這裏的河。

我真的想回去了,或許回去後便能見到你所說的那個盛世。

這些日子,我總是夢到前世今生,

一會兒是戰火紛飛的北平,一會兒是水深火熱的北燕王宮。

每次夢醒,我竟不知自己到底是誰了。

同生共死的同志叫我回去,這裏的兄長和朋友讓我留下。

其實,我是願意回去的。

當年的兄長跟他之間也隔著遙遙的一個皇座。一座之上,他肩負的是萬民蒼生。一座之下,他踏入的是無邊樊籠……”

對著蘇玨,青蓮先生說了許多,蘇玨聽得認真,也知先生口中的“他”是誰。

那段陳年舊事他是知道的,先生與那位家主何等聰慧,卻還是沒鬥過他那個便宜父親。

昔日的情誼一夜之間分崩離析。

造成這一切的,便是那無上的王權。

“先生,我知道,我都知道……”

蘇玨眼見勸說不過,心中五味雜陳,翻江倒海。

這種無能為力的感覺幾乎讓他崩潰窒息。

“玉華,我觀你近日行事略有鋒芒,天下之大,權勢之爭,往往伴隨著血與淚。你我皆為異鄉人,只要守住本心即可。”

已經看開了的青蓮先生現在唯一放心不下的就是十二樓裏的大家。

她這一走,很多事都將不覆從前。

這其中,她最放不下的就是夢溪和蘇玨。

所以,她免不了千叮萬囑。

蘇玨聞言,心中五味雜陳。

是啊,他有意借助自己的知識想,改變這個世界的某些不公。

他應該想到,自己的舉動已可能引起了某些人的註意,甚至可能將自己置於險境。

“先生所言極是,但我既已至此,便不能袖手旁觀。

青蓮先生搖了搖頭,眼神中滿是無奈與擔憂:“玉華,你雖有壯志,卻也要知進退。你非此間之人,若真到了萬不得已之時,何不回歸你的世界,免受這塵世之苦?”

蘇玨楞住了,他之前最大的心願便是回到新元紀。

可經過了那麽多的風風雨雨,他已經舍不得離開這個世界。

這裏有他的朋友,有他的理想,更有他為之奮鬥的一切。

然而,青蓮先生的話卻像一把鋒利的刀,剖開了他心中的迷茫與掙紮。

“先生,我……”

他欲言又止,最終只能苦笑一聲,“先生,或許我真的該好好想想了。”

青蓮先生拍了拍他的肩膀,語重心長地說:“人生如棋,局局新,局局險,每一步都需謹慎。玉華,切莫讓一時的沖動,毀了你多年來的努力與堅持。”

蘇玨點了點頭,心中已有了決定。

他向青蓮先生深深一鞠躬,然後轉身離開牢房。

走出大理寺的那一刻,他擡頭望向蔚藍的天空,心中既有釋然,也有不舍。

他知道,無論未來如何,他都將珍惜在這個世界度過的每一刻,因為這裏,有他的朋友,有他的夢想,更有他無法割舍的情緣。

而至於是否要離開這個世界,回到屬於自己的時空,他相信,時間會給他答案。

在那之前,他將繼續前行,用自己的方式,去書寫屬於他的傳奇。

但一想到青蓮先生那番決絕淡然的神情,蘇玨便心如刀絞。

他真的能無動於衷,作壁上觀嗎?

憑心而問,他無法做到。

而且門外是一直等候的十二樓眾人,他們個個滿懷期望,將救出先生的希冀都放在了他的身上。

他又怎能辜負這些信任。

想到這裏,蘇玨下定了決心,他還是要與命運鬥上一鬥。

先生,請允許我任性一回。

“小子,先生那番都說什麽了?”季大夫最先開口詢問。

蘇玨搖了搖頭,笑意勉強,“先生說讓我們保重自身。”

看出蘇玨說話有所顧慮,沈爺壓下心中的那份思念與牽掛招呼大家上了車,有什麽話回去再說。

但是人也經不住這連番的折騰。

所以剛一回到十二樓,蘇玨便暈了過去。

……

秋意已濃,李書珩被禁足的王府中看似平靜,卻掩不住一絲不為人知的暗流湧動。

即便被禁足,李書珩也不曾頹廢,他眉宇間透露出的不僅是貴氣,更有一種超乎常人的沈穩與智慧。

這日清晨,陽光透過雕花窗欞,斑駁地灑在王府內的青石小徑上。

李書珩如往常一般,自己洗漱更衣,準備用早膳。

雖是禁足,但他衣食無缺。

桌子上擺滿了精致的菜肴,熱氣騰騰,香氣撲鼻。

正當李書珩準備動筷之際,他的目光不經意間掠過了一道清蒸鱸魚,那魚眼圓睜,似乎透露著幾分異樣。

多年的貴族和行旅生活讓他養成了敏銳的觀察力,他輕輕放下筷子,心中暗自思量。

隨即,他不動聲色地拿過一根束發的銀簪,輕輕插入那道清蒸鱸魚之中,只見銀針瞬間變黑,散發出淡淡的黑氣,

顯然,這魚中被人下了毒。

“呵呵,是誰等不及了……”

李書珩心中暗暗冷笑,面上卻不動聲色。

他深知,此刻的自己正處於風暴中心,稍有不慎便會萬劫不覆。

然而為了家族,為了那尚未完成的宏圖大業,他必須自救。

知道屋外有人,他起身推開門,聲音故意虛弱了幾分道,“麻煩你去請禦醫過來,就說我不慎染了風寒,需要診治。”

李書珩冷靜地吩咐道。

看守的人領命而去,不多時,一位須發皆白的老禦醫便被帶到了李書珩面前。

老禦醫見李書珩面色如常,心中雖有疑惑,卻也未敢多問,只是按照吩咐為李書珩把脈。

當然,這一切都只是障眼法,真正的目的,是讓禦醫發現那有毒的膳食,並以此為由,將此事傳給行宮裏的陛下。

“世子脈象平穩,並無大礙,只是……”

老禦醫行事謹慎,他在檢查完膳食後,面露驚色,但他沒有聲張,只是悄悄與李書珩問道,“世子殿下,這膳食你可曾用過?”

“用了一點。”李書珩咳嗽了幾聲,卻讓老禦醫大驚失色,“世子殿下,老朽方才檢查您的膳食,裏面被人下了毒。”

“多謝禦醫提醒,我知道了。”李書珩表現的很是平靜,這讓老禦醫更是詫異。

“此事非同小可,老朽定要去稟報陛下。”

老禦醫收了藥箱,深知多餘的話不該多問,這些大人物之間的博弈,他們還是少摻和為妙。

他能做的只是在其中當個傳聲的工具。

可出於醫者仁心,老禦醫還是留了一瓶藥,對著李書珩輕聲叮囑道,“世子殿下雖年輕,身子卻也不能忽視,即便一時失意,也總有來日。”

“是,我記下了。”李書珩將藥拿在手中,剛要起身相送,老禦醫卻揮了揮讓他躺下。

待老禦醫離開後,王府又恢覆了冷寂。

李書珩盯著桌上的膳食若有所思,隨後寫了一封密信。

這幾日他總會看見弟弟李明月養的白鴿在府中徘徊,二人經常以此聯絡。

他已經有了決定。

時間一點一點推移,到了午膳時分竟無人過來送餐。

李書珩就著冷茶將早上的膳食吃了幾口。

而後不過半個時辰,前來換班的守衛發覺府裏不太對勁,他打開門鎖,卻見李書珩倒在地上,已經面色蒼白,不省人事。

雖說這人現在沒了爵位還被禁足,但人家畢竟還是世子。

守衛被這一幕嚇到,也不敢怠慢,他趕緊去稟報楚雲軒。

……

不出一柱香的時間,李書珩中毒一事便在朝中傳開。

這倒是在楚雲軒的意料之外。

“靈均,你說李書珩中毒,會是何人所為呢?”

接到奏報的楚雲軒當時已經下了朝在花園裏賞花,聽到守衛的稟報,他並沒有多大的波瀾。

“回陛下,奴婢也不知,但此人膽大包天,敢在陛下面前玩弄手段,實在罪該萬死。”

中貴人靈均低著頭,禦河裏的錦鯉游在一處,看起來煞是有趣。

“靈均此話不錯,此人的確膽大妄為。”

楚雲軒帶著笑意將魚食灑向錦鯉,看著那些錦鯉亂哄哄爭搶的模樣,他突然覺得沒t什麽意思。

“靈均,隨寡人回去吧,這一日,不會消停的。”

“是。陛下。”

……

“什麽?珩兒被人下毒?”

聽到此等變故,讓久經沙場、鐵骨錚錚的李元勝也忍不住心急如焚,眼中閃過前所未有的慌亂。

樹大招風,他們李家已經萬分隱忍,若是從前,他定要鬧個天翻地覆。

可如今掣肘太多,他斷不能像年輕時那般任意妄為。

“王爺,珩兒禁足的王府除了陛下的禁軍任何人不得靠近,此事定有蹊蹺。”

不似尋常婦人哭天搶地,王妃武思言十分的冷靜,她拉著李元勝的手一同商議,語氣鎮定。

“嗯,我也是如此想的。”

就在此時,李明月懷裏揣著一封密信大步而來,他屏退左右,這才來到雙親跟前低聲說道,“父親母親莫急,偏僻之地有信傳來。”

說著,李明月將那封密信交給了雙親,二人接過密信展開細看。

不過幾息之間,二人又鎮定了幾分。

只要李書珩無礙,他們才能放心,

可眼下危機四伏,哪裏有什麽安定!

當務之急便是先設法解了李書珩的禁足。

“我去見陛下!”看完密信,李元勝如此說道。

他心中已有了定奪,既然兒子已經開始布局,他便全力進行配合。

……

驛館中盡是擔憂之情,同樣記掛著李書珩的還有穆羽。

那日李書珩出事,她因外出剿匪並不在臨江,等她回來時便聽說李書珩被陛下禁足。

她雖一時不知其中的細節,不過因為張禾瑤的關系,當晚她便將事情知道的一清二楚。

那一夜,她徹夜未眠。

某一刻,她對現在效忠的王權產生了質疑。

或許從她那年長安為質開始,她就已經對王座上的那個人有了恨意。

走到如今,樁樁件件不過是讓她更加看清王權的殘酷。

更聲疊促,不禁讓穆羽想起不久前那位蘇玨公子說過的話。

“穆將軍當真覺得如今的西楚是海晏河清嗎?”

當時她沒有明確的回覆,可心裏卻有了答案。

哪裏有什麽海晏河清,分明是粉飾太平。

所以,她真的要一輩子頂著穆羽的身份對那人俯首稱臣嗎?

她心裏的天平已經有了傾斜。

這一次,她要身入局中

幸而她現在的身份與李家沒有半分關系,比之前自由了不少。

“瑤兒,我出去一趟。”

思及此處,穆羽穿上戎裝準備入宮覲見,張禾瑤也不多問,只是叮囑她萬事小心,早些回來。

……

“陛下,微臣李元勝有要事求見!”

李元勝站在金碧輝煌的宮門前,聲音雖竭力保持鎮定,卻也難掩焦急。

守門的禁衛軍見狀,不敢怠慢,連忙通報。

不多時,李元勝被引領至體元殿外,未及通報,他已跪倒在地,聲音顫抖卻堅定:“陛下,微臣鬥膽求見天顏,只為吾兒書珩之事……”

楚雲軒聞訊,早已等候多時,“李愛卿請起,世子之事,寡人已經知曉。”

“陛下,吾兒書珩雖有錯,微臣不敢求情,但珩兒中毒,情況不明,微臣實在憂心。還請陛下開恩,準許微臣去看一眼書珩,微臣願以死報陛下寬宥之恩!”

李元勝說的動情,全然是一片拳拳愛子之心,讓人動容。

“李愛卿快請起,寡人自然會好好徹查世子中毒一事。至於李愛卿所請,寡人準了。”

楚雲軒端得一副仁慈濟下的聖明做派,他親自扶起李元勝,一派君臣和樂的模樣。

不過這其中到底還有幾分真情,只有他們二人自己知曉。

“謝陛下隆恩,微臣萬死不辭,”李元勝感激不已。

“你我君臣之間哪裏用得著說這些。”楚雲軒笑得和善,“依寡人看,王府已然不安全了,寡人立馬派人將世子接到宮中,李愛卿盡管放心。”

聽得此言,李元勝心裏一驚,他斷不能讓自己的兒子再入宮中。

他眼珠一轉說道,“陛下厚愛,微臣感激不盡,但吾兒仍是待罪之身,貿然留在宮中,實在不妥。”

這話擺明了是在拒絕,可就是讓人挑不出毛病。

除非楚雲軒願意朝令夕改,立馬免了李書珩的罪,但李元勝算準了楚雲軒不會如此。

若是旁人,這位陛下還有可能下旨赦免,他們李家,絕對不會。

果然,楚雲軒沈吟片刻才緩緩道,“李愛卿言之有理,那寡人就派信得過的人在王府在看守。”

楚雲軒退了一步,開始在心中挑選合適的人選。

李元勝心裏自然是想讓穆羽接下這個差事,但這個口不能他來口,否則便會太刻意。

就在此時,殿外傳來中貴人靈均通報的聲音,“陛下,穆羽將軍前來述職覲見。”

“傳!”

聽到穆羽二字,楚雲軒與李元勝都露出一絲不易察覺的笑意。

一個是得來全不費工夫的合適人選,一個是血緣之間不用多言的牽絆。

“微臣穆羽參見陛下,陛下萬歲萬歲萬歲!”

“平身。”

“謝陛下。”

“穆羽,你來得正好,寡人正有一樁差事要交給你。”

楚雲軒同樣親自扶穆羽起身,穆羽不動聲色的往後退了一步。

“不知陛下有何差遣。”

“冀州王世子於王府中毒,此事非同小可,以後王府的安危便由你負責,如何?”

楚雲軒一邊說著,一邊觀察穆羽的神色,見穆羽一臉詫異的模樣,楚雲軒稍稍放下心來。

她此行不是故意。

“陛下信任,微臣自然不會推脫,定將那王府看守得如鐵桶一般。”

此番覲見就是為了此事,穆羽自然不會拒絕。

眼見自己的父親也在此處,穆羽便知道,她這一局走對了。

“陛下英明,有穆羽將軍在,微臣便可放心了。”

李元勝現出驚喜的神色,他向穆羽微微俯身,穆羽也俯身回禮。

“既然已安排妥當,李愛卿便與穆將軍一同前去,如何?”

“謝陛下!”

二人同時領了旨,然後行禮告退。

……

風聲瀟瀟,李元勝緩緩步入那幽禁了其子李書珩的清冷院落。

院內落葉紛飛,似在訴說著無言的哀愁。

“書珩,父親來看你了。”

李元勝的聲音溫和而深沈,穿過重重門扉,落入那扇緊閉的窗欞之內。

門輕輕推開,一股淡淡的藥香與屋內昏暗的光線交織,映出李書珩蒼白的面容,他勉強支撐著坐起,眼中閃過一絲覆雜的情感。

“父親,孩兒不孝,讓您擔心了。”李書珩的聲音雖弱,卻透著堅定。

兩人相視一笑,那笑容背後,藏著太多難以言說的秘密與默契。

李元勝緩步至床邊坐下,輕撫著李書珩的手背,眼中滿是疼惜。“你我父子,何須言此。人心叵測,你需更加小心才是。”

話語間,李元勝的眼神忽地銳利起來,仿佛能洞察一切暗流湧動。

李書珩微微點頭,眼中閃過了然的光芒,“父親放心,孩兒已有所準備。此番被禁足下毒,雖險象環生,卻也讓我看到了一線生機。”

他壓低聲音,與李元勝密語起來,二人言語間,時而凝重,時而輕松,看似閑話家常,實則字字句句皆是布局與策略。

窗外,落葉紛紛而下,

而屋內,這對父子正以他們獨特的方式,編織著一張無形的大網,企圖在這波詭雲譎的權力鬥爭中,為彼此,也為家族爭取一線生機。

“書珩,你記住,無論前路如何艱險,我們始終是你最堅實的後盾。”

李元勝的話語,如同春日裏最溫暖的陽光,照亮了李書珩心中的陰霾。

此刻,他們不僅僅是父子,更是並肩作戰的戰友。

因為府外是穆羽把守,二人說了很多。

待到下一批守衛交班前,李元勝才起身離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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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的時間說長不長,卻也發生了許多事。

大理寺辦案十分迅速,十二樓一案已然水落石出。

沈悶鐘聲在清晨的薄霧中悠悠響起,穿透整個臨江,也穿透過蘇玨的心。

今日乃是公審,也是韓聞瑾問斬的日子。

蘇玨一夜未睡,十二樓更是燈火通明,無人入眠。

這段時日他們不停奔走查證,可都是一無所獲。

另一邊,丞相楊蘭芝身著紫袍,頭戴金冠,他坐在堂上,心中卻如翻江倒海般難以平靜。

從那夜接過公審的旨意後,他便親自指揮大理寺的官員們搜集證據、追捕逃犯。

作為行公事者,楊蘭芝一向不畏艱難、不懼權勢。

但這一次的調查,出乎意料的順利,所有的證據像早就準備好了一般,自己便會找上門t來。

這太不尋常,絕對沒那麽簡單。

但人證物證俱全,又什麽錯都挑不出,再多的疑慮也找不到佐證。

是以今日,他將要親自審理一樁震驚朝野的大案——十二樓拐賣孩童一案。

他臉上不是即將水落石出的喜悅,而是無可奈何的心事重重。

經過多日的調查,很多事已經水落石出,今日不過是做個了結。

待十二樓的眾人來到大理寺時,大堂內已是人聲鼎沸,兩側站滿了侍衛和衙役,中央的案桌上堆滿了卷宗和證物。

楊蘭芝環視一周,目光如炬,仿佛能洞察人心。

大理寺卿盧錫安見狀,連忙上前行禮,將查到的證據簡要匯報了一遍。

“丞相大人,此案涉及人數眾多,影響極大。我們已抓獲十二樓的主要頭目及部分從犯,但仍有不少漏網之魚。據初步審問,他們拐賣兒童的手法極其殘忍,不僅利用藥物迷暈孩童,還常常在拐賣過程中殺害不願配合的家長。”

楊蘭芝聞言,眉頭緊鎖,太順利了。

他揮手示意盧錫安退下,自己則緩緩走到案桌前,翻開一卷卷沈重的卷宗。每一頁都記錄著一個家庭的悲劇,每一個名字背後都是無盡的淚水和絕望。

“傳證人上堂!”

楊蘭芝的聲音在大堂內回蕩,威嚴而有力。

不久,幾位衣衫襤褸、面容憔悴的婦女被帶上堂來。

她們是那些失去孩子的母親,眼中滿是痛苦和憤怒。

楊蘭芝一一詢問她們的經歷,每一個細節都聽得她心如刀絞。

“我的孩子,他才五歲啊!那天我帶他去集市買糖人,一轉眼就不見了。我找遍了整個臨江,都沒有他的消息。”一位母親泣不成聲地說道。

“大人,我與她遭遇一樣,我的孩子被拐走的那天晚上,我整夜未眠,只希望能聽到他的一聲呼喚。可是,我再也沒有見過他。”另一位母親補充道。

楊蘭芝聽著她們的哭訴,心中公義的天平開始傾斜。

盡管他明白事有蹊蹺。

他深知,這些母親所承受的痛苦遠非言語所能表達。

隨著審訊的深入,十二樓的罪行逐漸浮出水面。

他們不僅拐賣兒童,還涉及販賣人口、敲詐勒索等多項罪行。

為了獲取更多的利益,他們不惜一切手段,將一個個鮮活的生命推向深淵。

空氣中彌漫著一種壓抑而沈重的氛圍。

楊蘭芝壓下心中的翻湧,按照流程傳青蓮先生上堂。

不多時,青蓮先生被帶到堂上。

楊蘭芝的目光落在人群中,蘇玨身著淡雅青衫,立於人群之後,目光緊緊鎖在堂前的青蓮先生身上。

即便枷鎖在身,青蓮先生卻面容平靜,仿佛世間萬物皆已置之度外。

案上,罪狀羅列,字字如針,刺入在場每一個人的心。

然而,面對這莫須有的罪名,青蓮先生未發一言,未曾為自己辯解半句。

她只是淡淡一笑,那笑容中包含了太多難以言喻的情緒——無奈、釋然,亦或是對這濁世的一絲嘲諷。

蘇玨望著她,心如刀割。

他深知青蓮先生的清白,更明白這背後隱藏的種種陰謀與算計。

但對方做的太幹凈,他什麽也沒查到。

淚水在眼眶中打轉,卻倔強地不肯落下,他只能在心底默默祈禱,願上蒼能聽見她的呼喚,還先生一個公道。

公審結束,青蓮先生被押解離去,步伐依舊從容不迫,仿佛即將步入的不是囚牢,而是另一段超脫塵世的旅程。

蘇玨望著青蓮先生漸行漸遠的背影,心中湧動著前所未有的勇氣與決心。

方才離去時,青蓮先生還不忘叮囑大家守好自身,還讓大家照顧好蘇玨。

沈爺早就雙眼通紅,其他人也是泣不成聲。

小蘇元雖不知發生了什麽,可受到其他人的感染,也紅了眼眶。

蘇玨知道,自己不能就這樣放棄,他要為先生做點什麽,哪怕前路再艱難,也要為先生爭取一線生機。

想到這裏,蘇玨毅然轉身離開。

片刻後,他又一次站在了宮門前,如今他只能再試一次。

可沒等他走到宮門前,正看見有人出來傳旨。

是關於如何處置先生還有韓聞瑾問斬的旨意!

怎麽會如此快!

蘇玨大驚,突然眼前一黑,暈了過去。

……

待蘇玨醒來的時候,一切已經塵埃落定,再無回天之力。

他是被自己的夢境驚醒的,他的夢裏有先生,有楚越,還有韓聞瑾。

所有人都好好的。

可他們全都離他而去。

蘇玨喘著粗氣驚醒,恍惚才發現自己還在十二樓。

守著他的蘇芷若和蘇芷紜都是一副惴惴不安的模樣,屋內壓抑到了極點,連呼吸都變得艱難。

蘇玨盯著帳子上金線繡出牡丹富貴圖半晌,他強撐著坐起身來。

“主人……”

蘇芷若俯身跪下,眼眶微紅。

蘇玨沒說話,從床榻上起身慘白著一張臉往外走。

蘇芷若和蘇芷紜見狀忙去攔他:“主人/蘇玨哥哥,季大夫和沈爺吩咐我們好生照顧你您,您這個時候萬不可出去。”

蘇玨看向她們:“沈爺呢?韓大人呢?”

聲音一脫口,他才發現竟是啞的厲害。

蘇芷若神色一驚,俯身跪了下去:“沈爺他就在外面,韓大人,韓大人,他……”

她說不下去,也說不出口。

蘇玨瞇著眸子看了眼窗外,那日頭明明高高懸在天上,卻冰冷到感覺不出一絲暖意,馬上就要至正午了……

……

罪大惡極者斬首於正午鬧市街口,以警世人。

劊子手將刀鋒上蘸滿了冷水,楚雲軒下令讓楊蘭芝親自監斬。

冰冷的陽光落在鍘刀上,泛著無情的光澤。

同袍一場,他終究救不了他。

韓聞瑾擡頭看了看刺眼的天光,這是最後一次了。

如今走到生命的盡頭,他會看到什麽?

韓聞瑾眼前劃過光陰輾轉,他風流一世,筆下寫盡前朝今生,無數人都在他的筆下蜿蜒而過。

他以為此生都是恣意瀟灑的,這是他此生最大的期許。

那,最難忘的是什麽呢?

韓聞瑾恍惚見似乎看到那年的韓府,他與蘇玨,天高海闊,把酒言歡。

如此想來,做人這條路,他嘗過金堆玉砌,品過人世浮沈,也得到過最溫暖,體會過最炙熱。

如今也知道盛極必衰,禍福無門。

算是不虛此行,不枉此生。

如此已矣……

……

蘇玨步子踉蹌的從馬上跳下來的時候,滿地的血刺得他心口疼。

他幾乎不知自己是如何上前的,待反應過來,韓聞瑾的頭顱已經被他抱在了懷裏。

血的溫度還未曾凍結,淅瀝瀝的落了他一身,他的心頭像是被絞碎了一樣疼。

蘇玨有些茫然的坐在地上,周圍的人群還未離開,他們冷眼看著蘇玨。

蘇玨卻視若無睹,他的眼裏只有大片大片的紅。

半晌,蘇玨恍然清醒,他挪到那倒下的身體前,將頭顱放在一起,然後擡手解下自己身上的輕裘,緩緩蓋住韓聞瑾的屍首。

韓聞瑾的一只手還露在外面,青白一片,冷如冰霜。

那本是提筆落史書的手啊!

蘇玨握住他的手,緩緩闔眸,自言自語道:“先生不在了,你也不要我了,這是為什麽呢……”

蘇玨的聲音像是揉進了砂石,磨得心頭鮮血淋漓,他茫然的睜開眼睛,臉上是從未有過失魂落魄。

他突然覺得有些冷,冷的唇齒發紫,止不住的哆嗦。

忽然又心頭蒙上暴戾,一拳狠狠砸在地上,指骨皮開肉綻,似要將怒火宣洩出去一樣,朝韓聞瑾怒道:“你騙我,不是說好了以後,你……”

話音戛然而止,蘇玨彎下腰去,半晌哽咽出聲:“是我沒用,我誰都護不住,先生,還有你,我誰都護不住……”

蘇玨明白,這世上最可怕的永遠不是敵人的刀劍相向。

從來都是人心。

他起身,帶著韓聞瑾的屍體,沿著街頭巷口,一路往下走。

至少他要送韓聞瑾回家。

最後這一段路,由他來陪韓聞瑾走下去……

……

韓府的門匾破敗不堪,門外還有衛兵把守。

僅僅幾個月的時間,韓府上下一百八十口無一人生還。

如今還有散不盡的血腥氣。

荒謬,太荒謬!

蘇玨坐在馬車上,懷裏抱著韓聞瑾的牌位,馬車上是被輕裘裹住的韓聞瑾的屍體。

蘇玨知道韓聞瑾生前最是幹凈風流,是以他一針一線地將頭顱和身體縫好。

他答應過韓聞瑾,今天他一定要帶韓聞瑾回家。

沈爺看著馬車上的蘇玨,默默按了按腰間的佩劍。

見有人前來,衛兵高聲道:“來者何人,罪臣之地,非召不得入內!”

蘇玨的視線落在韓府的牌匾上,平靜而冰冷道:“莫要攔我,我要帶t他回家。”

“你若再上前,休怪刀劍無眼!”

衛兵怒而拔劍,劍鋒將牌位劈成了兩半。

“你們太過分了,我只想帶他回家!”

蘇玨俯身撿起牌位,然後拔劍淩厲的指向衛兵:“不知死活,你們知道頭顱飛出去的剎那是什麽感受嗎?”

這樣說著蘇玨手腕輕抖,甩落劍身上的一串血珠,他偏了偏頭,看著地上還不曾瞑目的頭顱,語氣極輕:“看,就是這樣。”

剩下的衛兵齊齊出刀相向,蘇玨淡淡地看了他們一眼,“不怕死盡管來。”

沈爺手起刀落,又一個衛兵倒下。

不去再理會這些衛兵,蘇玨帶著韓聞瑾邁進了韓府。

他們回家了。

……

早就破敗的韓府裏建起了靈堂,韓府上下一百八十口死的無辜。

蘇玨希望他們在天有靈,能夠安息。

巡邏的士兵很快趕來,蘇玨仍舊燒著紙錢,他現在什麽都不怕。

“來人,把他們拿下!”

沈爺自然不會讓這些人近身,但他到底只有一人,很快落了下風。

蘇玨緩緩起身,拿起佩劍加入戰鬥,他不能再丟下任何人了。

可沈爺始終將他護在身後,士兵的刀刃割破了沈爺的身體,鮮血汩汩而出。

好在上天見憐,他們險勝。

士兵全部被蘇玨和沈爺斬殺。

血濺靈堂,圍觀的百姓皆驚聲尖叫。

突然,蘇玨將沈爺推出了靈堂,然後擡手打落了燭臺。

葳蕤的火光瞬間點燃了素白的挽綢,火舌艷艷掀起了灼熱的風。

將他和沈爺隔開。

“公子,不要!”

沈爺看出蘇玨是要尋死,他想要沖進火場將人拉出,可火勢太大,他根本進不去。

蘇玨沈靜地看著火光跳躍不為所動。

燒吧,盡情的燒吧,把這骯臟的天地燒幹凈。

打定主意後,蘇玨索性噙著冷笑,好整以暇的看著面前的火光大盛。

李明月策馬疾馳而來的時候,正看見一根燒斷的房梁落下,轟然一聲砸在葉汀身前,火光四濺,掀起他的發梢和衣袂,他一動不動,依舊站在火中跟火舌對峙著。

李書珩一個翻身下馬朝蘇玨奔去,將人一把從火中拉出來。

沈爺抹了一把血淚,支撐不住倒地。

蘇玨被拉的一個踉蹌,不等他站穩,一記清脆的耳光聲響起。

蘇玨偏了偏臉,有些茫然的看向李明月。

“蘇先生,你冷靜!”

蘇玨垂下眉眼,睫毛輕顫。

隨後身子一軟,倒在了李明月的懷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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