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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月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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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月溶

蘇玨醒來時, 李明月正守在他的床前。

他怔怔地盯著燭火。

深秋風大,門口的風直灌進室內,吹得火焰搖曳,燈下人臉上一片明明暗暗。

白日裏蘇玨的一番驚天動地自然是驚動了楚雲軒。

但讓人捉摸不透的是, 楚雲軒並未下旨怪罪, 反而賞賜下許多珍稀草藥, 並派太醫前來醫治,甚至還下旨好好安葬了韓聞瑾和韓聞淵, 就連十二樓都未受到波及。

端得是一仁德明君的做派。

除了在聽到是李明月送蘇玨回十二樓的那一刻露出一抹意味深長的笑, 楚雲軒都沒什麽波動。

此刻, 室內唯一的燈燭將人影投在白墻上,巨大的影子隨燭火搖晃, 顯得人渺小。

見蘇玨已然轉醒, 李明月把手中的繃帶和創藥擱在桌上,輕聲喚道,“蘇先生醒了。”

蘇玨一驚,趕緊起身道:“二公子怎麽在這?”

“蘇先生白日裏在韓府受了傷, 我特意在十二樓等蘇先生醒來。”

“二公子快回去吧。”蘇玨心知李明月一家如今正憂心忡忡,他的事他自己能解決, 就不去叨擾他們了。

但這段時間經歷的事情太多, 此刻他顯得格外疲倦而不設防。

蘇玨不說, 李明月也不欲點破, “蘇先生傷在右手, 自己處理多有不便。我已幫先生包紮好,先生也好早些休息。”

“小傷而已。”蘇玨沈默片刻, 話音一轉,“那便有勞二公子了。”

兩人在燈下坐定。

“陛下賜了許多藥, 還派人安葬兩位了韓大人。”

李明月知道蘇玨此刻最想聽什麽,自然也不賣關子,直接說與他聽。

“十二樓也沒事,沈爺的傷季大夫已經處理了,小蘇元鬧著要看你,被福嬸哄著這才作罷。

張懷瑾方才在門外向你問了安,還將課業帶了過來,李某不才,替先生查詢了一遍,沒什麽錯處就讓他回去了。

林宸公子也回來了半個時辰,至於學堂,也沒出什麽亂子。”

“多謝二公子。”蘇玨語調淡淡,聽不出悲喜。

李明月明白,他最關心的是那位青蓮先生。

朝中之人都清楚,這次的案件審理雖然看似公正嚴明,可實際上卻有許多不和規制的地方。

楊丞相自然遞了折子指出這些錯誤,但陛下並未批覆,如此一來,朝中怎敢再有質疑者。

而且在大理寺審理之後,陛下將消息瞞得滴水不漏,他們什麽也探聽不到。

但這些話他不想告訴蘇玨,若沒了那虛無縹緲的希望,怕是也拽不回這位蘇先生的心氣。

“蘇先生,振作些,有些事興許還能轉圜。”

蘇玨失笑,他擡頭望向李明月,眼裏竟失了一半的神采,就連說話的語調都平淡萬分。

“二公子,蘇某無事,倒是二公子今日不該出現在韓府救我。”

這語氣分明是哀傷的狠了,李明月心猛得一顫,這蘇先生莫不是存了死志?

“蘇先生……”

他還欲再說些什麽,卻被蘇玨擡手打斷,“夜深了,二公子請回吧,蘇某這裏真的無事。”

見蘇玨如此,李明月再說不出什麽,他只能起身告辭,待走出房間,他還是低聲叫跟來的陸明暗中看著蘇玨。

得了李明月的命令,陸明隱到樹上,他深深地盯著燈火未熄的房間。

他記憶裏的蘇先生不是現在這個樣子的。

那時在戰場上,蘇先生是那麽的意氣風發,他記得蘇先生和他說過,自己一定可以成為大英雄。

可如今蘇先生卻蒼白的像一捧雪。

陸明忍不住嘆惋,是什麽吞噬了蘇先生?

他想了又想,大概是人心吧。

……

夜色幽悄,行宮內燈火通明。

屏風後,水汽氤氳,白霧繚繞。

楚雲軒將準備沐浴更衣。

外袍還未脫下,他驟然斂眉,殿門外一陣腳步窣窣。

“靈均,進來吧。”

“是,陛下。”

中貴人靈均斂了一身的寒氣進入殿中,在他的服侍下,楚雲軒漫不經心地問道,“靈均,你說李明月為何要去韓府?”

“許是二公子對他興趣吧。”中貴人靈均如此回答。

楚雲軒笑了笑,卻又換了個話題,“說起來,寡人真的是很多年沒見過河洛公主了,到時故人相見,自有一番交談。”

“告訴大理寺的人,不可怠慢了那位青蓮先生。”

“是,陛下。”

中貴人心領神會,轉頭吩咐人去大理寺。

氤氳的水汽中,楚雲軒放松了身心。

……

炭火劈裏啪啦的響,大理寺的牢獄裏暫時有了平靜和喘息。

擡手,獄卒長將青蓮先生請進地牢,然後吩咐道:“你們多給她加兩床被子,別還沒見到陛下就沒命了。”

“是。”小徒弟立在獄卒長旁問:“師傅,為何要如此優待她”

“陛下的意思是先讓她在這兒住兩晚。”獄卒長壓下聲音:“其他的,別問。”

聞言,小徒弟便不敢再多問。

糾纏的鎖鏈,慘淡的燭火。

地牢裏還設了牢籠,牢籠之上還有四個守衛,用目光鎖著她。

“呵呵,還挺看得起我。”青蓮先生暗自想。

地牢陰冷,她只站了一會兒手腳都感覺到涼意。

還是先鋪開被褥躺進去吧,青蓮先生裹著披風躺到榻上。

夜裏兩個時辰換一次守衛,那些人握著刀槍,走路哐哐地響。

牢籠外,左右點了火把,夜裏火光一直晃,青蓮先生輾轉反側多時了,亮得睡不著,她幹脆坐起來閉目養神。

後半夜,熬到左邊的火把熄了,稍暗些,青蓮先生攏了攏被子,面朝那邊側身。

睡意剛剛上來,正迷糊著,卻聽見地牢的門吱呀一下開了。

再睜眼便看到有人舉了新的火把來,把前後左右都點亮了,地牢裏又亮如白晝。

明擺著不讓人睡了。

於是青蓮先生睜著雙眼,與火光無言相對。

火把燒啊燒啊,火在長夜裏一直燒。

從眼前燒到心中,時間都不能讓它熄滅。

地牢裏不見天日,但估摸著到了第二日,有人送了一碗飯來,隔著牢籠遞到裏頭,那人把碗放到地上,示意青蓮先生自己來拿。

碗上沒擺筷子,要吃就只能拿手來抓。

見青蓮先生坐在榻上無動於衷,那人命令到t:“你,過來。”

沒有回應。

兩人又僵持了一會兒。

“吃吧。”那人說:“放心,不會下毒的。”

青蓮先生置若罔聞,仍舊盯著燃燒的火把。

到底有什麽好看的

那目光僵硬又明亮,讓人發毛。

引得來者也情不自禁地回頭看了一眼,這裏再無他物,只是火把而已。

莫名其妙。

於是那人回稟了獄卒長。

陛下下旨,命令他們一定要好好待這位女囚犯,不得刑訊,卻要讓她嘗一番苦頭。

“不吃可不行。”

獄卒長吩咐:“去端參湯來吧,給她餵進去,陛下還沒召見她,可別死了,要不然咱們擔待不起。”

“是。”

不過半個時辰,一行人沖進地牢把青蓮先生從榻上架起來。

因為寒冷和困倦,青蓮先生腳步虛浮,幾乎沒怎麽反抗就被輕易拖到一碗參湯跟前。

“來,喝湯,獄卒長特意讓人做的。”

青蓮先生無動於衷,看都不看一眼。

“都成了階下囚了,還這麽擺架子,你已經是半個死人了。”

青蓮先生哂笑一聲,並不作答。

見此,為首的那位端起這碗湯,一手鉗住青蓮先生的下顎,一手端著碗把參湯倒進她嘴裏。

“自己乖乖喝了,那用得著遭這個罪呢。”那位咬牙切齒。

見一碗湯餵完了,周圍人才松開手,任由青蓮先生跌坐在地,捂著胸口劇烈地咳嗽。

剛才那位俯視著他:“碗拿走,別讓她摔了拿碎片自盡。”

斷斷續續的咳嗽聲中,那行人一副大功告成的模樣,拍拍衣服陸續走了。

青蓮先生好半天沒緩過來,靠著床榻喘氣。

她稍稍有了些生氣,也摸出了他們的行徑。

不想讓她死了,卻又不想好好待她。

別扭,虛假,心口不一,這是她的評價。

“我可以要一本書嗎?”

想了又想,青蓮先生開口提了個要求。

過不過分,他們自有分寸。

“好,什麽書?”守衛應得痛快,還貼心的問她需要什麽書。

“九州志,蘇玨公子寫的的那一本。”

“好。”

不多時,守衛帶著《九州志》隔著牢門將書遞給了青蓮先生。

青蓮先生得了書,借著不滅的火把一頁一頁翻過。

心裏萬分平靜。

不知不覺,她有了困意。

夢裏一會兒是北燕的王宮,一會兒是那個時空的烽火滿城。

她兩世為人,也算有造化。

悠悠歲月,倥傯而過,她不羨黃金罍,不羨白玉杯,不羨朝入省,不羨暮登臺。

千羨萬羨不過舊時的一點溫暖。

那北燕王城的雪,自由自在的風,還有並肩在身旁的王兄和知己。

只可惜當年的王兄與她之間隔著遙遙的一個王座。

一座之上,王兄肩負的是萬民蒼生。

一座之下,她踏入的是無邊樊籠。

可那又能怎麽樣?誰不是生生苦熬著,苦熬著過了半輩子。

現想來,背燈和月就花陰,已是十年蹤跡十年心。

她與夢溪陪伴至此,也是足矣,止矣……

她現在只想回家……

迷迷糊糊間,守衛又換了兩回,又添了一次火把。

青蓮先生又聽見地牢的門開了。

不得安生。

這回來的人比上回多了一倍,領頭的是大理寺的一個小官:“你出來,陛下要召見你。”

終於來了。

青蓮先生扶著床榻晃晃悠悠地起身,十分順從地要跟他們走。

小官走在前頭,一眾人簇擁著青蓮先生走到地牢的門前。

門一開,天光湧入地牢,縱然地牢裏火把長明,到底不及這日的天光,亮得惹人瞇眼。

地牢的門廊裏,風灌進來,掀起她的鬥篷,青蓮先生又裹緊了衣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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