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波瀾叢生(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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波瀾叢生(一)

“是楚越的消息嗎?”

見那隊人馬呼嘯往行宮而去, 蘇玨立馬將張懷瑾交給沈爺,自己則跟在那隊人馬後面。

蘇玨的步子越來越快,近乎是跑著跟在後面。

身側的一切皆成為虛影,只有耳畔的風聲擦著鬢發輕輕略過。

有那麽一瞬, 他以為他又回到了無名村。

他也又一次失去了楚越。

不, 不是。

現在楚越不是農女趙安樂, 她不會那麽輕易的死去。

“我等要進去稟報陛下,煩請幾位將軍開門!”

“令牌俱在, 進去吧。”

各種吆喝和守衛軍的聲音喚回了蘇玨的思緒, 眼見行宮的宮門重重地關上, 蘇玨突然清醒了幾分。

這段時間他是不是太被情緒牽著走了,這不是他應該有的狀態。

在沒有定論的情況下他怎麽能就認定楚越身故了呢?

況且樁樁件件也太過巧合, 巧合的讓人猝不及防。

就像一張無形的網在慢慢收緊, 他卻不知何時才是那懸頸的屠刀落下之時。

這種無法掌控的感覺讓蘇玨不由得後背發寒。

深吸一口氣,蘇玨站在行宮大門外看了許久。

與其說他在那不知真假的消息,不如是說他在與自己掙紮。

雲層逐漸聚散變換,頃刻間竟成落雨之勢。

不多時, 豆大的雨滴從高空落下,街上的行人紛紛找著地方避雨, 攤販著急的收拾著物品嘴裏責怪這突如其來夏雨。

蘇玨雙手搭在額前, 也轉身離開。

然而沒等他走出幾步, 行宮的大門“吱呀”一聲又被打開。

他剛轉身回頭, 一把油紙傘就撐在他的頭上, 傘下的聲音清潤柔和。

“公子,奴婢奉陛下之命帶您去見一位故人。”

蘇玨定睛一看, 撐傘說話的竟是中貴人靈均。

他在一剎那微微驚詫,很快又恢覆如常。

“有勞中貴人。”

“公子, 請。”

雨勢漸大,二人一起乘車而去。

與此同時,幾匹傳旨的快馬也從行宮飛奔而去。

雨絲連成玉幕,將天地籠在一起,辨不出虛實。

……

就在這辨不清的天地混沌之間,西楚行宮是如此的巍峨挺拔。

宮人有序的忙碌著,看著是少有的靜謐。

因著在行宮,從前在長安時一日一次的朝會改為三日一次。

今日正值休沐。

楚雲軒臥榻的宮殿裏空蕩且暗,僅有幾根長生燭。

最大的一支點在楚雲軒的寢榻旁,其餘攏在當值的宮侍裙邊。

四處略無一點聲響,所以突然響起的低聲交談分外明顯。

“陛下還沒起嗎?”

屏風一側的宮侍嘆息。

“承文將軍等在外頭,那要去叫醒陛下嗎”一個臉嫩的小宮侍問,大概是初次當差。

“不,在這守著就好了。”另一個宮侍語罷又垂下頭。

蠟還很長,燭火在高處搖搖曳曳,背著寢榻散出微弱的光。

楚雲軒慢慢起身的身影映在屏風上。

王城像就一座巨大的鐵籠,大抵是為了關押一頭巨獸而建,也深深囚禁著這裏每一個人。

那低沈的獸吼來自這裏的主人。

他正值壯年,心思深沈。

就如同此刻,楚雲軒身軀舒展,t雙臂張開,並等待著宮侍的伺候。

小宮侍拽著裙擺,無聲膝行幾步,在一伸手就能碰到屏風的距離堪堪停下,然後等著楚雲軒的發話。

“承文將軍還候在外面嗎?”

“回陛下,承文將軍就在殿外等著陛下的召見。”

“替寡人更衣,傳膳。”

“是,陛下。”

從始至終,都無人敢擡頭去看楚雲軒的臉色。

待一切事畢,楚雲軒才下旨讓等在殿外的承文將軍進去。

“微臣叩見陛下,惟願陛下萬歲萬歲萬萬歲。”

承文將軍跪地伏拜,心中忐忑不安。

本是休沐的日子,他清晨剛起正準備打坐,無端的行宮裏就來人傳話,說是陛下要見他。

那一刻,他心裏轉了百千回。

是他的“推波助瀾”被陛下察覺了嗎?

還是陛下唱夠了君臣和睦的戲碼,想換個。

不管是那種猜想,他即將面對的都是天子的雷霆之怒。

於是乎,承文將軍懷著惴惴不安跟著宮侍進了宮等候召見。

這一等,便是一個時辰。

如今進了殿,等待他的仍舊是漫長的未知。

長生燭的燈花“刺啦”的瘦過了幾輪。

一片寂靜無聲中,承文將軍清清楚楚地聽見了自己的心跳動的厲害,就連呼吸都沈重了幾分。

這些,楚雲軒都冷眼看盡。

良久,楚雲軒才出聲讓承文將軍起身。

“起來吧。”

“謝陛下。”

承文將軍小心翼翼的起身,也不敢擡頭得見天顏。

“寡人聽聞愛卿近日來忙的很。”

楚雲軒的聲音像是飄在耳畔,卻又重如千斤,聽得他是誠惶誠恐。

“微臣只是處理一些雜事,算不得什麽忙碌,陛下才是日理萬機。”

“愛卿向來是左右逢源,門庭若市。”

楚雲軒輕笑一聲,說的隱晦,承文這個當事人立馬撲通一聲跪倒在地。

“陛下,微臣惶恐知錯……”

承文將軍只言知錯與害怕,卻不說錯在何處。

“愛卿有何錯處?”

楚雲軒擎著淡笑反問,雖不氣勢壓人,但仍舊雷霆萬鈞。

“微臣,微臣不知,還請陛下賜教。”

承文將軍跪伏在地,姿態極盡謙卑。

“之前民間流言如沸,這裏面難道沒有愛卿的推波助瀾,坐收漁利?”

明明是問句,落在承文將軍耳中的卻是不容置疑的詰問。

“陛下何出此言,微臣是忠心一片啊!”

承文將軍冷汗直流,既然陛下言之鑿鑿,那就說明他所做的一切都沒瞞過這位心思深沈詭譎的帝王

此刻他能做的便是裝傻告罪,並證明他還有利用的價值。

“忠心?寡人看你倒是一副七竅玲瓏之心!”

楚雲軒越發不耐,他最恨臣子對他陽奉陰違。

有些東西,他可以給,但他們不能耍手段去要。

“這些難道是寡人冤枉了你嗎?”

楚雲軒隨手一揚,一摞密信紛飛而落,正好落於承文將軍身前。

“你自己看!”

承文將軍狼狽的拾起密信去看,上面寫著的正是他的謀算和作為。

無不不清,無一不明。

甚至仔細到他何時就寢,何時見客,何時作息。

這讓他不由得毛骨悚然,後背發涼!

陛下對他的監視竟到了如此地步,他卻渾然不覺!

但說句實話,他確實沒有推翻楚雲軒的心思,他只是想保住自己的地位。

若無一切神鬼之事,他便沒了在天子面前賣弄的價值。

所以,他只能“裝神弄鬼”並放任流言發展。

他本想著到了緊要關頭便去禦前獻策,可誰知天有不測風雲,那雍州王竟起兵作亂,這徹底打亂了他的計劃。

然而事已至此,他此刻要做的是在天子的震怒下保全性命!

留得青山在,不愁沒柴燒。

只要陛下還信奉神明,他就還有用武之地!

“陛下明鑒!微臣從無二心啊!”

“哦?是嗎?”楚雲軒眼神冰冷,目光掃到承文將軍身上,沒有一絲溫度。

承文將軍不由咽了咽口水,卻仍硬著頭皮顫抖著開口,“陛下明鑒,微臣知錯,微臣只是想長久地侍奉陛下……”

“所以你便不顧寡人的聲譽?”

楚雲軒還沒有打算輕易放過承文將軍。

“微臣不敢,微臣一時鬼迷了心竅,以後不敢了,還請陛下寬恕!”

“以後?你還想著以後?”

此話一出,承文將軍立時渾身冰涼。

陛下殺心已起,他的生死不過在其一念之間。

不,他不能死!

“當然,當然是有以後,陛下千秋萬代,國祚綿長,微臣願以微薄之力助陛下成就大業!”

“除了裝神弄鬼,你能做什麽?”

對於承文將軍的反應,楚雲軒一點也不意外,好不容易爬到這個位置,他怎麽可能輕易放棄榮華富貴。

自然,他也舍不得這麽趁手的傀儡。

不過適時的敲打才能更好的掌控,否則“傀儡”可是會不聽話的。

“陛下心裏想什麽,微臣便能做什麽!”

“那寡人現在心裏想是的什麽,你若說的不對,寡人立刻殺了你。”

聽得此言,承文將軍眼珠一轉,心中立馬有了計較。

“陛下此時心裏裝的是西楚江山!”

他言辭懇切,情緒動容,跪地久久不敢起身。

他也是在賭,自然會怕。

“好好,說的好,看樣子你是願意為寡人鞠躬盡瘁了?”

借著承文將軍劍走偏鋒的回答,楚雲軒露了幾分笑意。

這個傀儡還算中用。

那便暫時活著吧。

“微臣自然願意為陛下肝腦塗地!”

知道自己的性命已經無憂,承文將軍那顆不安的心終於安定下來。

只要活著,他就不會輸!

況且,他還有另一張王牌,想必陛下會很喜歡。

但時機未到,他還不能輕易顯露。

“既然如此,有件事還真是非愛卿莫屬。”

楚雲軒笑得陰沈莫測,承文將軍膝行接過一張信紙看了半晌。

“如何?愛卿可有異議?”楚雲軒出聲詢問。

“啟稟陛下,微臣並無異議。”承文將軍不敢推辭,立馬表了態度。

“好,那就放手去做吧。”

“是,微臣定不負陛下所托。”

……

雨勢漸歇,倒是將天地洗滌一新。

李書珩與林宸同時接到了楚雲軒的旨意。

一份是加封王侯的無上榮耀,另一份拔擢官員的恩賜。

二人捧著旨意皆是同一種心思。

陛下到底意欲何為?

“世子殿下,這可是前所未有之大恩典啊!”

宣旨的人連聲向李書珩這位新封的璟王道賀。

在他們眼裏,世有九州,所以分封九侯,如今卻是又多了一位王爺,這難道不是陛下格外的榮耀恩典嗎!

可子與父同列,也是聞所未聞,李書珩不知喜從何來,但面上不顯露半分。

“各位寺人一路辛苦,陸羽,替本王好好答謝諸位寺人。”

“是,王爺。”

……

另一邊,馬車一路急行,最後停在了詔獄前。

蘇玨毫不意外,只是他還不知楚雲軒此舉意欲何為。

他跟在中貴人靈均的身後,二人都不說話。

等到了門口,中貴人靈均才緩緩啟唇,“公子,請。”

蘇玨微微頜首,然後跟著守衛進了詔獄。

這是蘇玨第二次直觀的感受到詔獄的殘酷。

魂飛湯火,慘毒難言,一點也不為過。

每一間牢房都昏暗狹窄,四面是墻,只有一門一窗,狹小的窗口透進來一縷微弱的光線,泥灰的墻壁上布滿斑駁的汙漬血痕,潮濕的泥土地面坑窪不平,角落裏胡亂鋪著一層亂蓬蓬的茅草,空氣中充斥著一股子刺鼻的黴味。

有人的雙腿已被打斷,整個人像一攤爛泥似的癱軟在地,一身破爛的衣服上布滿血汙,多處皮肉潰爛生瘡,周身散發出一股子刺鼻的腐臭氣味。

也有人被懸空吊起,亂發披面,隱約露出一張可怖的面孔,但見他眼球缺失,鼻塌嘴爛,牙齒全無,膿血從嘴角處緩緩滴落,他不時痛苦地呻吟幾下,喉嚨裏發出一陣劇烈的咳嗽聲,一股股血沫子不可遏制地從口腔裏湧出,順著嘴角淌落下來,將前胸暈染得一片血汙。

而獄卒的胳膊高高地揚起,手裏的皮鞭接連揮動,呼嘯的鞭梢劈頭蓋臉地落在他的身上,頓時留下一道道血痕。

蘇玨不忍去看那些慘狀,這裏面有多少罪有應得或是屈打成招,他也是說不清的。

可那些哀嚎還是聽得清清楚楚。

“到了。”

走了半晌,守衛指了指最後一間牢房,蘇玨順著守衛手指的方向看去,裏面坐著的正是韓聞瑾。

即便淪為階下囚,韓聞瑾依舊安然自若,他與其他牢房裏的犯人侃侃而談。

經史子集暫且不論,韓聞瑾講的都是他年少時游歷的奇聞異事。

也各自說著自己t的見聞,什麽地方的狐貍老鼠成了精,哪裏出了什麽奇事,惹得大家笑語不斷。

而他的堂弟韓聞淵在另一間牢房裏閉目打坐。

兄弟二人形容松弛自在。

仿佛此地不是詔獄,而是從前輝煌的金殿。

“公子,時間不多,話也是說不了幾句,陛下的意思是看一看便可。”

“韓大人……”

於是蘇玨就站在那裏看了半晌,心裏說不出是何種滋味。

或許對於韓氏兄弟來說,這便是一種解脫。

但,真的是解脫嗎?

“公子,時辰差不多了。”

見時辰已到,守衛出聲提醒,蘇玨沒有反駁,轉身跟著他悄悄離開。

不過就在他轉身之際,牢房裏的韓聞瑾似有所感,他往蘇玨方才站過的地方看了一眼,卻又搖頭嘆息。

“大抵是眼花了……”

待蘇玨從詔獄出來,中貴人靈均仍舊等在外面。

這讓蘇玨很是詫異,事情還沒結束嗎?

“公子,陛下想見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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