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波瀾叢生(二)

關燈
波瀾叢生(二)

“陛下想見我?”

蘇玨頓時心生疑慮, 他無職無權,好端端的,楚雲軒為何要召見他?

難道與楚越有關嗎?

然而沒等蘇玨理出個頭緒,中貴人靈均理了理頭冠上的綬帶, 然後慢悠悠地回道, “是。”

“何時?”蘇玨問的謙卑。

“您回去等著就是了, 最遲不過今晚。”

中貴人靈均神態自若,語氣篤定。

“那不知陛下因何事召見草民, 草民也好有個準備。”

蘇玨一邊說著一邊狀似無意地遞給中貴人靈均一沓銀票, 算是個試探。

誰知中貴人靈均並未接過蘇玨的示好, 反而語氣冷了幾分,“公子還是棄了這個心思吧, 奴婢替陛下辦事, 有什麽心胸自然都在陛下身上,您莫要讓奴婢為難。”

蘇玨見此,便知這中貴人靈均是擺明了不與他方便。

也罷,省得他虛與委蛇。

“多謝中貴人指點。”

雖心裏不悅, 但面上還得掩飾,蘇玨對中貴人靈均略笑了笑, 算是個回應。

“好了, 奴婢還得回去當差, 就不送公子了, 公子保重。”

中貴人靈均說完沒再給蘇玨半個眼神, 直接上了馬車。

“中貴人慢走!”

眼見著馬車晃悠悠的走遠,蘇玨臉上勉強著的笑意漸漸凝固。

之後他又回頭往關押韓聞瑾的方向看了半晌這才離開。

……

風雨已歇, 天地洗滌一新。

驛館裏卻是另一番光景。

“世子殿下,陛下這旨意突然, 會不會有什麽不妥?”

待驛館裏傳旨的宮侍陸羽才小聲開口。

事出突然,他心裏隱隱不安。

“你也覺得?”

李書珩倒是一片坦然,他閑閑地把玩著棋子。

“世子殿下,王爺那邊?”

“稍安勿躁。”棋子與棋盤相撞迸發出清脆的一聲,“棋局已起,風波不會遠了。”

思忖片刻,李書珩有了計較,“陸羽,隨我去十二樓一趟,悄悄的,別驚動了人。”

“明白,世子殿下。”

……

回去的路上蘇玨倒是聽了不少“新聞”。

一是李書珩獲封璟王,二是陛下拔擢林宸入朝為官。

這兩件都是驚天動地的大事,蘇玨也確實被驚到。

怎麽會如此突然!

他心裏的不安越發強烈。

冀州二王並立,又是父子同列,如此局面,怕是楚雲軒故意為之。

至於林宸,楚雲軒怕是要讓其走王大人的老路。

越想越心驚,蘇玨不由加快了腳步。

過了半個多時辰,蘇玨終是回了十二樓,剛一進門他便急著詢問林宸和張懷瑾的情況。

“沈爺,張懷瑾那孩子安頓的怎麽樣了?”

“林公子呢?他接旨後有什麽打算?”

話音剛落,他便看見露落園中悠閑泡茶的李書珩,“蘇先生回來了,喝杯茶吧。”

“公子。”

在他的對面,是方才市井談論中另一個主角林宸。

此刻二人對坐,倒是坦然。

“你們兩個真是清閑。”

見此情形,蘇玨反而松了口氣,他姿態悠然的緩緩坐下並接過李書珩遞來的茶盞。

“蘇先生身體好些了嗎?”

“一切無虞。”

聞言,李書珩上下打量了一下蘇玨,見其面容有了些血色,想來是沒什麽大礙了。

“王爺,您今日來怕不是特意為蘇某烹茶的。”

茶已入喉,蘇玨便引著二人進了正題。

“蘇先生聰慧。”

李書珩會心一笑,三人互相看了又看,一時無言。

……

時過晌午,金籠裏的安神香靜靜的燃著,楚雲軒少見的安穩而眠。

然而他的夢裏又是往事斑駁交錯。

白茫茫的一片,目之所及,是多年前的青州王府。

他看見母親就坐在荷花池邊的欄桿上,一如經年般的溫柔端莊,她啟唇輕喚,“雲軒,今天的功課做完了嗎?”

“啊?”

還是孩童的楚雲軒一心只想著去放紙鳶,夫子布置的課業還未完成。

況且他剛剛與夫子起了爭執。

“母親,我還沒……”

聽到母親在叫他,楚雲軒低著頭,不敢去看母親的眼睛。

“臭小子,夫子都告訴我了,你今天的課業根本沒完成!”

“臭小子本事大的很,還與夫子爭辯!”

渾厚硬朗的聲音從背後響起打斷了楚雲軒的話,是父親。

“我覺得夫子說的不對,他說天下為一家之姓,我卻覺得若德不配位就該能者居之!”

“雲軒,這話可不能亂說啊。”母親嚇得趕緊捂住他的嘴巴,這種大不敬的話若是傳出去,是要殺頭的。

父親沈默了半晌,沒說話,他只是摸了摸楚雲軒的頭,然後告誡他,“雲軒啊,有些話心裏明白知道就好,不要和人論一時的長短,世人往往只看結果。”

“父親,我知道了……”楚雲軒似懂非懂的點了點頭,只看結果嗎?

畫面不斷變換。

瑩瑩的宮燈在他的臉上劃過幾道忽明忽暗反光。

他看見青州王府裏的其樂融融。

他看見他依偎在母親懷裏,靜靜地聽著關於父親的過往。

少年熱血,雪夜輕裘,逐敵千裏,又練得一身好本領,拱衛北燕王城。

他還看見,青州王府的日升月落,一日三餐。

這是常有的夢,是很好很好的舊事,楚雲軒再熟稔不過,

如此,楚雲軒放下心來,又起了懷念,不自覺地跟著這個夢走。

只是下一刻並無任何溫情在側。

青州王府裏血光滿天,父親被押解到鎬京王都等候發落。

一個月後,他們等回了父親的屍首,白布上滿是從父親身上透出的鮮血,已然幹涸。

他們說天子相信父親生了謀逆之心,賜梳洗之刑。

但感念青州世代盡忠,不株連九族,只是收回一切尊榮。

諾大的青州王府風雨飄搖。

那一日,他望見一身嫁衣懸梁自盡的母親。

他那時不敢去看,只有遠遠一瞥,大紅素白交織,他滿心悲痛傾瀉而出,又悲又痛。

他再也沒有家了!

楚雲軒像是從高處墜下,驚起一陣虛汗,便猛然醒了過來。

“父親!”

“母親!”

楚雲軒於夢中驚醒,夢中的餘韻未消。

他下意識的以為還是那段晦暗不明的歲月。

而那些至暗至明的時間裏,原都是他獨自支撐的。

從滿心仇恨,一無所有到君臨天下,他付出太多精力。

“陛下,怎麽了?”侍奉在側的宮侍輕輕打著宮扇,他們不知楚雲軒是做了什麽夢,醒來時會表現出戒備和迷茫。

“靈均呢?怎麽還未回來?”

然而晶瑩剔透的琉璃樽碎了一地,方才午睡轉醒的楚雲軒伏下身子,雙手撐著禦案。

楚雲軒忽地笑了,露出森森白齒,“寡人問你們,方才可有聽見什麽,看見什麽?”

宮侍們戰戰兢兢,唯恐失了性命,“陛下,奴婢們什麽都不知道……”

“哦?是嗎?”

殿內的宮娥內侍嚇得心膽俱裂,只聽得咚咚咚的磕頭聲輕細的泣聲交織重疊奏成了一曲淒婉的哀樂。

楚雲軒斜倚著龍椅的靠背,自斟自飲,“給寡人說實話,你們拖延一刻。”他似乎是累了,靜靜地合上眼,指尖閑閑地在空中畫了個圈,“寡人就一刻鐘,殺一個人。”

一個小宮侍細細的泣音驟然拔高紮破了寧靜的死寂,楚雲軒不耐煩地睜開眼,隨手一指,“言行無狀,就從你開始吧。”

這時,金絲織花的衣裾拂過絨毯,中貴人恰到好處地擋住了那可憐的小宮侍,他略福了福身子,“陛下,何必為了這些動怒”

“砰!”

青瓷盞哀嚎著滾作一團,冰冷的骨骼四處飛濺,險險地擦過中貴人靈均的臉頰,驚得他向後退了一步。

楚雲軒仿佛終於如夢初醒,“靈均,寡人,寡人嚇著你了吧……”

他微微側頭,盯著中貴人靈t均側臉擦出的細小傷口,。

中貴人靈均則是漫不經心地抹過臉頰,“陛下,怎麽會呢,奴婢什麽事都沒有。”

他一邊說著一邊給楚雲軒斟了一盞玉露。

楚雲軒抿了一口,“怎麽樣,人他去看了?他可說了什麽?”

“啟稟陛下,他什麽都沒說。”

“什麽都沒說,他倒是沈得住氣。”

楚雲軒毫不意外蘇玨的反應,只是若他知曉了真相,不知還會不會如此淡然。

“陛下聖明。”中貴人靈均伏在楚雲軒的膝上,語狀乖覺。

……

楚越眉頭緊皺,手在空中胡亂揮著,似乎想抓住些什麽,口中喃喃道:

“十三!”

“十三!”

“不要!”

“不要……死……”

砰!

猛的從床上彈起,楚越張開的唇仍

微微顫動著。

她定了定心,這才敢緩緩睜開眼。剛才的一切太過真實。

可她此時仍感到腦子裏思緒亂飛,看見四周熟悉的陳設布置,確定自己是在胡地祭壇的房間裏。

楚越暫時放下心來。

屋裏很安靜,外面只有看守的胡人走動的聲音,和自己依然劇烈跳動的心跳聲。

好好的,什麽事都沒發生。

窗外月光已經落了小半個屋子,她竟然睡了這麽久。

方才夢裏的一切。太真實了,真實的可怕。

真的什麽都沒有發生嗎……她暗暗想。

在剛才那個夢裏,蘇玨中了一種奇毒,所有的一切都回到了起點。

她一人跪坐在蘇玨的墓前,放聲大哭。

她不知哭了多久,腦中昏昏沈沈,眼前隱隱約約出現了蘇玨的影子。

在黑暗中,他背對著她,決然離去。

她伸出手,想要抓住前方模模糊糊的身影,嘶啞著嗓子,“十三!十三!你別走!”

蘇玨卻沒有回頭。

隨即她便醒了。

太真實,楚越一陣後怕恐懼,她現在身在胡地,對於西楚的一切茫然不知。

她真的很怕,怕蘇玨會出事。

蘇玨,求你,別,別出事……

……

夜色漸起,蘇玨在十二樓等來了召見的旨意。

他隨著馬車一路閉目養神來到行宮,

在中貴人靈均的指引下,蘇玨甫一入殿,只見鮮血殷殷,宮侍橫屍。

腥膩膩,朱毯洇血;淒慘慘,利箭穿胸;哀戚戚,端的是逃命無門。

“陛下,陛下饒命……”

泛著寒光的冷箭虎視眈眈地盯著哀嚎的宮侍。

蘇玨廣袖一展順勢將那宮侍扯開,救下她一條小命,利箭呼嘯而過,掠下他鬢邊一縷青絲,“別怕,你下去吧。”

此刻他依舊不忘輕輕安撫那小宮侍兩句。

然後蘇玨才俯身下拜,“草民蘇玨叩見陛下。”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