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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闈辯論(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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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闈辯論(三)

好風如水, 水穿回廊。

因著蘇玨的驚世一言,底下的百官與學子們竊竊私語,議論紛紛。

“他是瘋了嗎?”

“身為中正怎能說出如此顛倒倫常之語,實在荒謬!”

“到底是出身低賤, 上不得臺面。”

“今日之辯論, 怕是要貽笑大方了!”

一片鄙夷指責聲中, 蘇玨面不改色,林宸也抿著唇, 低頭不知在想些什麽。

而與百官同列的韓聞瑾心上驟然縮緊, 手心竟不自覺的覆了一層薄汗。

李元勝父子三人則是正襟危坐, 心裏也暗暗期待著蘇玨的表現。

“蘇卿,你可知你在說什麽嗎?”

半晌, 打破這份沈默與低語的是高高在上的楚雲軒, 他隨意向下打量了微微俯身行禮的蘇玨。

多年前,他也是這樣於鎬京王城中俯首稱臣。

他仰視著高高在上的燕家父子,是那般渺小卑微。

那時的他還是父母安康,不知世間百味疾苦的青州王世子。

如今, 風水輪流轉,君臨天下的人是他楚雲軒。

而燕文純則成了朝不保夕的青樓公子, 生死皆在他手。

痛快, 實在是痛快!

“陛下, 微臣十分清楚自己在說什麽。”

思緒回籠, 楚雲軒坐在王座上, 微微低頭時,恰好看到了蘇玨平靜的目光。

楊蘭芝端坐在楚雲軒的下首左位處, 此刻亦眼含震驚地看向了禦階下面容似雪的蘇玨。

女子與男子同列相談,他雖不排斥, 但此事太過驚世駭俗,沒有人會同意,更何況是垂首九州的陛下。

蘇玨依舊是那副樣子,形體單薄,周遭卻是不容忽略的強大氣場。

此時他一改往日低眸淺笑的樣子微微擡起頭,眸中好像含了個涅槃新生的鳳凰一般,竟似是要噴湧出熊熊的烈火。

“陛下。”

他保持著平和安穩的笑意,語氣淡淡,卻不退步,“微臣鬥膽,敢問您可同意?”

楚雲軒慢慢收回自己的目光,眸色幽幽,不知心中究竟在想些什麽,“蘇卿想是忘了……春闈辯論,辯的是世間男子的經韜緯略,與女子並無任何關系。”

“陛下,敢問這朝堂上的男子哪一位不是女子所出,若論經韜緯略,穆羽將軍與嘉成郡主並不比諸位大人差上分毫,怎就不能同列相辯?”

蘇玨的聲音在集英殿中顯得格外荒涼空曠,恰如煙海孤舟,獨立無援。

楚雲軒倚在王座上一聲輕笑,似在笑蘇玨的自不量力。

“蘇卿,穆羽將軍與嘉成郡主是世間少有的女子,但世間女子大多並不與二人相同,她們生於後院,長於後院,學的是相夫教子,男尊女卑。”

“那是因為她們沒有見識過山高海闊,若她們能走出閨房,飽覽詩書,踏遍名山大川,又怎會甘心困居於一方宅院!”

“蘇玨公子,你也說是倘若了,世上哪有倘若一說。”

作為主持的王大人開口與之辯駁,今日春闈,萬不可出了差錯。

畢竟從陛下的言辭中他聽不出應允之意。

“對,沒錯,世上沒有倘若,那是因為這規矩就是錯的!”

蘇玨對著王大人躬身回禮,說的話卻是反駁之詞,沒等王大人再次開口,蘇玨轉身對著百官繼續道,“蘇某記得,但凡是簪纓世族,族中都設有族學,諸位大人族中的女子也都在族學中學習,敢問諸位大人,這是為何呢?”

“女子無才便是德,認得幾個字便是好的,再加上些琴棋書畫,將來許了人家能得夫家歡心,也能更好的相夫教子。”

得了這樣的回答,蘇玨是意料之中,他搖頭苦笑一聲,“原來是這樣,在你們眼中,女子有了學識便是一個好看的花瓶或物件,而所謂的才學只是她們明碼標價錦上添花的籌碼,然後在貨架上任人挑選,將來能賣個好價錢,是這樣嗎?”

“蘇玨公子,你這話好生沒道理,什麽花瓶物件,怎麽就任人挑選了?”

“是啊,難不成我們是靠她們這些女子才得了好前程的嗎?”

“三媒六聘都有,哪裏說的上是賣?”

許是蘇玨說的太過直白,在場的大多數男子都心虛的很,但他們嘴上不會承認,只是一味的遮掩解釋。

越是如此,越顯得他們的可笑和蒼白。

滿堂譏笑中,蘇玨冷眼掃過他們,不過是自以為是的井底之蛙罷了。

“難道不是嗎?嫁女通婚,互相拉攏,什麽都講究門當戶對,就像今日場下的各位學子,他們皆出身寒門,諸位大人且往下看上一看,有多少須發皆白者,努力了大半輩子,連個秀才都撈不到,他們是才學不夠嗎?不,不是,是家世不夠,銀錢不夠!”

蘇玨的聲音越發高昂,每一句都是雷霆萬鈞,擲地有聲。

他雖立身一人,卻好似千軍萬馬,不落下風。

百官一時無法反駁,門當戶對的官位交替他們享受了好幾代,而那些寒門,終其一生都無法到達他們的位置。

這是事實,誰也辯駁不出一句,就連以才學著稱的楊蘭芝與韓聞瑾都無法反駁。

正是因為他們的出身,他們才有了一步登天的機會。

十年寒窗,終究比不上他們的錦繡門庭。

場下的學子更是一片靜默。

只因蘇玨說的半點不錯。

……

西楚行軍,已有半月。

穆羽和楚越等六位將軍分別前往西楚的六處邊關t進行布防,楚越去的是南境。

未曾想,楚越剛至南境,便有胡人的流兵侵擾。

不過三日的時間,胡人的兵力竟多了兩倍不止。

領兵的將軍名喚金元鼎,驍勇善戰,實力不俗。

於是此刻,主帳內,地圖前。

“若規模相當,論戰力,我軍自不會在胡人之下。”

楚越側對著各位將軍,仔細分析著戰局,“只是不知他們會安排多少兵力。總之一定不會少。如果刻意拖延時間,只怕……軍心難定。”

一統領將目光投過去:“有郡主在,還怕軍心難定嗎”

楚越眨了眨眼,往那人的方向看了一眼,那人卻沒敢與楚越對視。

楚越收回視線,重新放在掛著的地圖上。

“若要大軍出動,只有兩條路可走。一條就是經卌嶺這條,山路雖曲折,不過起伏不大。”

有人發問,“那另一條……

“南境鮮有高地,大都集中在了這條路上。”

楚越的神色未曾放松,“走這條路,不是上策。”

“諸位,可知道該怎麽做了”

眾人自是明白,南境兵力有限,自然不可能在兩條路上都慎重布防,只需將重點放在卌嶺一帶即可。

金元鼎不是傻子,即使兵力再多再強,也不至於自負到連探路都忘了。

那麽,到時候他探出的結果就將是:

一條路好走,但西楚鎮守極嚴;另一條路布防松懈,但一路都是丘陵高地。也不安全。

光是做這個選擇,就足夠那金我元鼎勞神費力一陣子。

而這些時間,正好夠西楚好好布防。

……

集英殿,鴉雀無聲了大半晌,就連斜倚在王座上漫不經心的楚雲軒都直起了身子,他倒要看看這個燕文純還有何把戲和能耐。

“蘇卿,辯論即是辯論,怎麽又拿家世說事了呢?寡人覺得,不妥。”

隨著楚雲軒的開口,百官便有人陸續出聲,說的盡是些譏諷之言。

“蘇玨公子,說了這麽半天,你無非就是覺得出身不公罷了,休拿女子和寒門說事。”

“是啊,那老天造人就是三六九等,自然也就分了高低貴賤,你如此激憤,無非是自己出身青樓,覺得位卑難堪罷了。”

“什麽女子,寒門,他們天生如此,我還從來沒聽說過女子能成什麽事業,她們之所以能在後宅錦衣玉食,那都是我們在前朝費心經營的結果,若讓她們出了閨閣,怕是早就餓死街頭,讓人貽笑大方了!”

此話一出,竟是哄堂大笑,在世人眼中,女人從來都是攀附於男子的菟絲花。

沒有人格,沒有自由,更沒有靈魂,只是男子相互攀比間的一點談資。

“哈哈,荒謬,這才是荒謬!”

沒等蘇玨出聲,林宸竟搶先一步開口,引得眾人側目。

蘇玨鴉羽微動,隨後不動聲色稍稍退後一步,將接下來的辯論交給林宸。

“你不過蘇玨身邊的一個小角色,怎麽敢在這種場合開口?”

有心人上下打量著不怎麽起眼的林宸,衣著普通,一看便是家世寒微之輩,心裏大多看不起他。

“小角色又如何,大角色又如何,難道陛下竟與我們長得不同?”

這樣的輕視和打量林宸早已習慣,他不卑不亢地站在蘇玨身後,氣質出眾,仍舊讓人不可忽視。

“陛下九州至尊,天生俊秀,自然與常人不同!”

林宸雙手交疊在腹胸前,勾唇反問,“那就請這位大人仔細說上一說,陛下究竟哪裏與我們不同,是三頭六臂,還是體有異常?”

“陛下,陛下……”

那人支支吾吾半天說不出來,眼神不自覺的仰視著禦座上冷眼旁觀的楚雲軒。

似乎如今無論他說什麽都是對君威的冒犯,弄不好便是死路一條。

想到這裏,那人“撲通”一跪,哆哆嗦嗦,竟是半句話都說不出來。

見此,蘇玨冷笑一聲,並向楚雲軒發問,“陛下明鑒,這便是男子的雄韜偉略嗎?”

眾人倒吸一口涼氣,這人是怎麽敢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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