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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闈辯論(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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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闈辯論(四)

“蘇卿, 那依你所見,寡人是何模樣呢?”

楚雲軒並未直接回答蘇玨的問題,而是笑吟吟地反問蘇玨他模樣幾何。

“陛下自然是人中龍鳳,但模樣並無任何異常, 沒多長一只手, 也沒多一只眼睛。”

蘇玨回的既不諂媚, 也不誇張,就是淡淡地陳述著事實。

底下的學子想笑卻又不敢出聲, 只能盡力壓著嘴角。

就連李書珩都替他捏了把汗, 若一時不慎, 那便是性命不保。

他微微側目往高座看去,只見楚雲軒不置可否, 噙著若有若無的笑意凝視著禦階下的蘇玨。

“蘇卿說的沒錯, 寡人沒多只手,也沒多只眼睛,若真是如此,豈不是成了怪物了。”

說完, 楚雲軒一拂衣袖,裝模作樣的笑了幾聲, 這下底下的百官學子才敢陸陸續續地開口嬉笑。

先前不過是只有幾人, 漸漸連成一片。

抱山環水的集英殿一時間笑聲熙攘。

如此萬萬人熙攘中, 楚雲軒就在王座上冷眼旁觀。

仿佛方才開懷大笑之人並不是他自己。

笑得夠了, 眾人才收斂了一時的放肆。

至始至終, 蘇玨與林宸都沒有絲毫的笑顏。

他們,笑不出來。

“所以, 諸位大人,無論地位如何, 不都是人嗎,怎就分了高低貴賤?”

收拾好情緒,林宸對著百官施了禮,繼續之前的話題。

“還有,女子怎麽就非要無能懦弱呢?”

“公子說的沒錯,她們與諸位學子一樣,只是缺少一個公平的機會。”

這一連串的問題砸下來,端的是,游刃有餘。

李書珩不由得對其側目,這人即使站在蘇玨的身後,也仍然出挑。

好一個不卑不亢的書生。

“強詞奪理,一派胡言。”

先前就看不上林宸的王大人此刻毫不掩飾對他的鄙薄與不屑,“王某記得林公子您的母親是個紅倌人,如此說來,林公子連寒門都算不上,這討的是哪門子的公道?”

此話一出,又是一陣哄堂大笑。

一個妓女所生的下賤胚子,也配和他們談論什麽經濟仕途,他也配嗎?

聽到王大人公然提起自己母親的出身,林宸仍舊面不改色,絲毫不見自卑之相。

“沒錯,我的母親是出身煙花風流之地,可她在那般惡劣的環境中亦能將我護的周全,還教我讀書習字,這難道不是堅韌嗎?”

直接將自己的身世過往剖析在人前,林宸也不露怯。

他從不回避自己的身世。

在他心裏,他的母親勝過許多世間男兒。

這更讓李書珩刮目相看,蘇玨也在心裏暗暗讚賞。

於是他決定推波助瀾一番。

只見蘇玨沖著楚雲軒深施一禮,神情嚴肅,“陛下,微臣想與您打個賭,若是微臣賭贏了,還請陛下應允讓那些女學生進這集英殿,不知陛下可否願意。”

“放肆!”

中貴人靈均對著蘇玨大聲呵斥,這人還有沒有尊卑!

怎麽敢與陛下做賭?

“靈均,休要如此疾言厲色,且聽聽蘇卿怎麽說。”

本來想作壁上觀的楚雲軒突然有了新的興致,陪這位末帝玩一玩又如何。

想來也是有趣的緊。

於是在眾人不解震驚的目光中,楚雲軒擡手制止了中貴人靈均的下一步動作,然後饒有興味的看著蘇玨會說些什麽。

蘇玨勾唇一笑,“啟稟陛下,倒也簡單,就讓林公子與王大人各寫一篇策論,然後分個高低,若是林公子做的好,那便是微臣贏了。”

“陛下,和這樣的人相比,微臣還有何顏面!”

話音剛落,王大人就出列拒絕,看向蘇玨的眼神滿是怒火,這人是存心讓他難堪!

“王愛卿,且比上一比又如何?寡人可記得你當年文壇辯論時舌戰群臣的風姿,今日就露上一手,寡人也很是期待呢。”

對於王大人的連番拒絕,楚雲軒並不理睬,他大手一揮,便有宮人擡了書桌,準備了筆墨。

這下,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林宸與王大人身上,個個翹首以盼,想看最後的結果如何。

王大人擡頭望了一眼楚雲軒,又看了看並立的蘇玨與林宸,頓覺如芒在背。

今日之恥,他記下了!

總有一日他會一一討要回來!

“王大人,請!”

林宸端著禮,不見一點錯處,而王大人卻並不接他的禮,直接冷哼一聲,徑自走向書桌。

見此,林t宸也不生氣,心情大好的站到書桌前。

待一切準備就緒,林宸不由自主的朝蘇玨望了一眼,蘇玨臉上掛著溫和的笑,並向他投來肯定的目光。

“為了公平起見,半個時辰定勝負。”

“是,陛下。”

在眾人的註視之下,二人同時拿起青瓷筆架上的狼毫,飽滿地沾上端硯裏的濃墨,在早已準備好的徽宣上奮筆疾書。

眾人心裏暗暗嗤笑蘇玨與林宸的自不量力,都等著看他們的笑話。

……

集英殿的風聲吹不到宗政初策所在的燕華閣,那裏仍是一片燈火昏慘,寂靜安謐。

此時宮城禁苑中雖是白日煌煌,他的寢殿內卻亦是一片清冷寥落,寂寂不聞一絲響動。

辦差回來的宗政無籌未進殿門,便看見宗政初策神色黯然的正位而坐,一言不發拿著筆墨點染,似是不知悲喜,亦似不知倦怠。

宗政無籌立在殿門處遠看幾眼,忽而想起王爺曾說他孤獨。

而今回首細思,當年那鮮衣怒馬縱橫鎬京的少年如婆娑春樹,又時何時漸漸長成而今這般蕭瑟灰敗的模樣

“王爺,事情都辦妥了,奴才回來跟您覆命。”

“嗯。”

宗政初策擡頭應了一聲,此後便再無言語。

宗政無籌早已習慣了這種沈默,他無聲的跪在主人的身側,低頭不語。

過了半晌,宗政初策燙了一壺熱酒,卻只握在手裏沒有喝,宗政無籌跪在其身側,一直無話。

宗政初策沈默著撥弄碳爐,火光映得出他眼裏的晶亮。

那晶瑩的光亮在他的眼中是少有的。

自從宗政言澈去世,他少有如此的時候。

宗政無籌十分明白自己主子的臉色為何突然有了笑容。

馬上就能心願得償,怎能不開快。

“無籌,你煮的姜茶呢”宗政初策突然將酒杯放下,笑著問。

宗政無籌手上一頓,“王爺要喝,奴才這就去煮。”

在他走後,宗政初策拿出一個木盒,裏面只有幾張做舊的紙和幾封書信。

他眼眸低垂,盯著木盒看了半晌,不知在想些什麽。

炭火劈啦啪啦的一陣爆響,宗政無籌沒一會就端著一碗姜茶回來,端給宗政初策的時候,宗政初策卻扶住他的手。

宗政初策的笑容很溫和,“無籌,你該小心些。”然後指了指木盒,“無籌,你將這個木盒收好,”

宗政無籌心上湧起一種不好的預感,他臉色煞白,顫抖著問:“王爺,這是什麽?”

宗政初策捧著碗小口小口的喝,不過一半時他才緩緩開口,“這是本王勾結朝臣,引起騷動,意圖攻占西楚五津行宮的罪證,每一封都是我親筆寫的,還有一封認罪書……”

“王爺……”宗政無籌的臉色更白了。

他的主子這是要破釜沈船,一點餘力也不留。

即便如此,他還是給他留了一條後路。

“你跟隨本王多年,如今就要到了大廈將傾的時候,本王不想連累你送命,但楚雲軒太聰明了,這樣也不一定能瞞得過他……”宗政初策碗裏的湯飲下了大半。

宗政無籌急著想要打斷宗政初策的話碗,宗政初策卻不給他這個機會,“本王記得,你原是姓白的,從現在開始,你便還是白無籌,這裏的所有事都和你沒有關系。”

“王爺,奴才不走,奴才此生只有您一個主子,奴才不怕死!”

宗政無籌並不去接那個木盒,他的命都是王爺救的,名字也是王爺給的。

他就算是死也要陪著王爺。

而宗政初策似乎不耐煩和他說話了,“白無籌,你走吧,夏日一過,便是秋風蕭瑟,是時候有個結束了……”

說完,宗政初策用茶澆滅了溫酒的炭火,也不管宗政無籌在身後是如何不停的磕頭,他也頭也不回的離開了寢殿。

夏風微醺,衣訣翻飛,蕭瑟寂寥。

……

水鐘滴答滴答走了快半個時辰。

集英殿裏便寂靜了這麽久,所有人都在等著林宸與王大人的勝負。

這邊,林宸寫罷起身離座,中貴人小心翼翼地從玉鎮紙下抽取了林宸所作的策論,然後將其呈送給楚雲軒。

楚雲軒接過徽宣,定睛一看,是一篇《養士論》。

從禮法和生產的角度分析了貴族世家養士的弊端,最後得出了“士養於國而不養於家”的結論。

“敢問陛下,草民所作如何?”林宸在禦階下問道。

語氣中盡是自信。

反觀王大人這邊,眉頭緊鎖,似是不大順利。

楚雲軒隨意用餘光瞥了一眼王大人,只覺得他是不是上了年歲,竟然開始不堪大用,連一個初出茅廬的小角色都搞定不了。

實在是讓人費解。

他拿著林宸的《養士論》又看了良久,這才開口讚道, “林公子所說的士養於國而不養於家,觀點新穎,論據典型,解剖犀利,結論深刻。”

“謝陛下盛讚!”

林宸行禮謝恩,眼裏有不可忽視的驕傲。

他從來都對自己的才學最有信心。

聽到陛下如此誇讚林宸,王大人更加如芒在背,手中的狼毫竟寫不出一字,眼見時間將近,他越發著急,可筆下還是只有區區百字。

怎麽會這樣?!

他從前也是文思泉湧,信手拈來的啊!

伴隨著王大人的急切和眾人的不解,那水鐘“嘀嗒”一聲。

時辰已到,不用去看。

王大人,出乎意料的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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