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棠棣之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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棠棣之華

冬去春來, 萬物覆蘇。

這一年的西楚並不太平,幾起地方暴亂雖然被鎮壓了下來。

但使臣暗中訪查卻發現,農民起義的原因是楚雲軒活人祭祀,亂征稅款。

再加上地方官員巧立名目、橫征暴斂, 沈重的苛捐雜稅和天災人禍壓的百姓難以為繼, 這才鋌而走險。

遠在邊關的丞相楊蘭芝早覺稅法積弊日久, 與太子楚天佑攜其僚屬通宵達旦熬了數日,商量出了一套新的稅法上奏楚雲軒。

此法主要改租庸調制為兩稅法, 唯以資產為宗, 不以丁身為本, 取消各種雜稅並以依貧富分等征稅。

楚雲軒在接到奏折時後,看也沒看, 直接下旨實施。

法令頒布, 百姓一片叫好,而朝野的權貴富豪則怨聲載道多有不滿,一時暗流湧動。

身為君主的楚雲軒卻渾然不覺似的。

他下旨調回楊蘭芝,並封為天子轉度使, 允其便宜行事,巡省九州, 掌察所部善惡。

楊蘭芝前腳剛啟程, 楚雲軒就收到奏報, 突厥降而覆叛。

楚雲軒震怒, 決意出兵征討, 穆羽與楚越領兵西下,身先士卒。

軍隊打了幾個漂亮的勝仗, 生擒突厥太子、宰輔等一幹王族大臣。

大軍班師還朝時,恰逢三月三迎神, 還有春闈辯論,雍州城一時熱鬧非常。

所謂春闈辯論,三年一度,乃是文壇之盛事。

這是寒門學子唯一能脫穎而出,一展平生抱負的機會,同時也是滋生貪腐,官宦朝臣拉幫結黨的溫床。

往年的春闈辯論由丞相楊蘭芝主持,中正與副中正分別出自韓家與王家。

但今年,主持春闈辯論的是王大人,中正和副中正的人選卻是還沒有著落。

當然,楚雲軒自己並不會費這個心思。

他下旨由九州諸侯王進行舉薦,他再從中權衡定奪了事。

反正他在乎的只是制衡,只要朝臣,諸侯能夠相互掣肘,誰都無法坐強到威脅他的權勢地位,其他一切都說。

是以滿朝文武暗流湧動,朝野上下拭目以待,都想看看今年的中正與副中正會花落誰家,又會傳遞出什麽信息。

又是一日早朝,楚雲軒接過了九州諸侯慎思幾日遞上來的奏折,上面關於副中正的人選他倒是,全盤照用。

不過中正的人選楚雲軒還沒看到滿意的。

如今太子被他貶斥邊關,本來想下旨令太子舉薦人選。

可思慮再三,楚雲軒還是歇了這個心思,

他既怕太子會趁此機會大肆培植黨羽,也怕太子一意孤行痛革時弊,將他的朝政攪得雞飛狗跳不得安寧。

“罷了,且看天意吧,但願天意與寡人的心意一致。”

楚雲軒放下奏折名單,不由得擡手揉了揉眉心。

他能信的,只有他心裏的神明。

……

“郡主,您回來了。”

郡主府的主人得勝歸來,終於又恢覆了往日的熱鬧。

這座府邸淳樸大氣恢弘有餘,但疏於裝點精雅不足,自從蘇玨“嫁”了進來,整個府邸就變了模樣。

特別是寢院後的那一片梅林,不僅品種珍貴稀有開得繁茂恣盛,便是布局也錯落有致,有石有徑,有階有亭。

還記得那日楚越對著蘇玨t低聲耳語,“梅林那夜,此心最貴。”

只因這一句話,在蘇玨住進來後,梅林便成了蘇玨最喜歡的地方,閑暇時常常流連其中。

而小蘇元也很喜歡這裏,嬉戲玩鬧,總說說不完的樂趣。

自然,梅花與梅枝也成了蘇玨與楚越最常收到的禮物。

此時正值早春,寒梅尚未盛開,只有點點花苞點綴在遒勁的枝椏上。

蘇玨素衣青裘,孑然立於林間,仿佛本就是這梅林中的一員,連香氣都與之融為了一體,難分軒輊。

片刻後,蘇玨叫人搬了桌椅,關於春闈辯論一事,他心裏已然有了想法。

還有冀州王一家,平靜的太不尋常。

這邊,楚越還未來得及換衣就在梅林找到了蘇玨,她走上前去,解下自己的大氅裹在蘇玨的狐裘外,又將領口嚴嚴實實地給他紮緊。

“阿越,都已經立春了,我不冷。”

戰場上冷冽的殺伐就那麽直撲撲的包圍了蘇玨,他似乎透過淡淡的血腥氣窺探到戰場上的殘酷。

他的阿越,最是英勇。

“既然不冷,明日我們青峰山去踏青可好陛下休沐三日,正好停朝三天,待過了這三日,我可又要忙起來了。”

楚越順勢坐在蘇玨的身側,聞著他身上的淺香,十分舒心與安穩。

蘇玨放下筆墨,眨了眨眼,眼下雖已萬物覆蘇,但要說踏青至少還得十天半個月才是好時節,於是他開口道:“如今似乎還不到踏青之時吧。”

“四時之景各有不同,此時也別有意趣,十三便和我出去吧。”

蘇玨歪歪頭,終是應了楚越的請求:“好!”

楚越莞爾一笑,直接在蘇玨的臉上落下一吻。

……

日暮西沈,天光沒入夜色。

春季是一年四季當中最宜人的時候,特別是騎馬縱身山林間時,面對草原密林野花清泉,總讓人覺得暢快愜意極。

穆羽一身銀甲戎裝負手立在行宮北側的一個高臺上,早春的夜風已漸褪寒意和暖起來,她高高束起的雲發被風拂起,颯爽英姿絲毫不輸給男兒。

註視著遠方逐漸蒼茫的夜色,穆羽的腦海裏一幀幀閃過半年中發生的所有事。

於她而言,和突厥的這場仗不過一次小役,談不上兇險。

只是,她伸手撫一撫自己的胸口,從得知父親他們被天象一事禁足的消息開始,她的心情卻足以用“驚恐”來形容。

那顆心漂浮在半空中,連一根支柱都找不見、抓不住。

陛下疑心至此,未來如何,穆羽竟有些看不清了。

難道他們李家也要重蹈前朝王家的覆轍了嗎?

夜風吹來,穆羽無端打了個冷顫。

不,不會如此的……

……

翌日是個好天氣,春光明媚,和風送暖。

蘇玨同楚越出了門,二人並沒打算帶太多隨從,除了小蘇元,再有就是蘇玨安排了幾名護衛,以防萬一。

此時青峰山山中的草木剛剛覆蘇,春色尚不成氣候,一眼望去依舊肅殺一片,並沒什麽景色好看。

可楚越和蘇玨的興致依然很高,一路走在前面。

想起上一次來這裏還是去歲之時,蘇玨陪著楚越騎馬夜游來的。

哪一夜他們提燈下山時還正好碰見了放天燈的韓聞瑾韓大人。

三人互相見了禮,之後分道揚鑣,蘇玨還記得韓聞瑾當時的神色,有種莫名的悲傷。

蘇玨是懂得韓聞瑾為何如此的,只可惜,他們是沒那個緣分的。

他有他的珍寶,於他而言,韓大人是他一生的知己。

好在韓大人心胸開闊,他們之間情誼如舊,仍是難得的知己好友。

此次青峰山一游,倒是他們不湊巧,

沒等他們爬上山頂,就淅淅瀝瀝地下起雨來,以致於沒有了晴空萬裏的氣韻,也沒有雨後初霽的意境。

甚至那淺墨色的天空和著寥落的朔風,還隱約透露著幾分陰郁的味道。

蘇玨和楚越只好帶著小蘇元悻悻而歸,在府裏尋些樂子,倒也快活。

又過了三日,楚雲軒起駕迎神準備春祭,楚越作為宗室女,自然要跟隨。

臨走時,二人仍舊依依不舍。

……

又是幾日時間消磨。

三月微雨,薄霧搖紗。

雞冠山深藏於雨霧之中,待到雨停日出,那霧便散了大半,恍似玉帶輕輕纏繞著秀麗的山巒,極美,卻也透著幾分遠離塵囂的孤絕。

雞冠山下的“平安鎮”卻熱鬧得很,小販推著板車賣力吆喝,郎中搖著鈴鐺穿街走巷,小屋門開,婦人往外潑了盆水,三兩個老翁蹲在墻下閑聊,雞鳴狗吠此起彼伏,聲聲皆是世俗煙火。

街尾的“張記綢緞莊”中簇擁著一群買花布的姑娘,挑挑揀揀,說說笑笑,言談間提及的都是少女間的心事。

而綢緞莊的張老板卻只站在一旁拈須微笑。

片刻後,一名白衣長發的郎君行至門外,張掌櫃連忙迎上前去,“李公子來了。”

“嗯。”

那人端莊地站定,手裏扇子一收,自成氣派

買布的姑娘們羞紅了俏臉,先後攥著帕子跑了。

張老板見怪不怪,將店鋪交給夥計看著,恭請那白衣郎君來到後院庫房,鎖上房門,又在墻壁右下角敲打幾下,似乎是啟動了某個機關。

只聽“咯吱”幾聲,墻壁徐徐移開,露出一條深不見底的暗道。

李掌櫃與白衣郎君邁入暗道,左拐右拐,約莫走了半盞茶的時辰,又是一道石墻。

白衣郎君手持火折,姿態嫻雅,“老板,先生今日可在?”

張老板是十二樓的老人了,和李書珩也算熟絡,一邊敲打石墻發出暗號,一邊回頭笑道,“先生自然在。”

那便好。

又是“咯吱”幾聲,石墻移開,日光滲入暗道,眼前豁然開朗。

因為天象一時,冀州王府與十二樓的行事也越發隱秘,在“平安鎮”中假借“張記綢緞莊”相互聯絡。

綢緞莊不算大,是個小宅,自然院中也沒什麽景致,不過是幾道石子甬路,一個巴掌大的小湖。

此時,面目俊秀的青衣公子靜靜坐於湖邊垂釣,身畔的藍衣馬尾少年,手裏捧著一碟熱騰騰的米糕吃得高興。

聽到身後的腳步聲,公子眼睫輕眨,睿智的雙眸輕輕擡起,水裏的魚兒恰在此時咬了鉤。

他莞爾張嘴,“世子,別來無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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