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宋家回來已經接近九點，韓槿提著袋子進穆頤宛房間，卻沒聽見向來在她踏進房門時就會出現的問候，一時間表情覆雜。環顧四周沒見到人影，回想穆頤宛也不曾交待晚歸。

思緒一來二去，韓槿面上升起不自知的郁郁神色。只得先將袋子裏的東西放入冰箱整理好後，習慣性的走到穆頤宛的專屬位置，才發現她素不離身的iPad擺放在茶幾上，旁邊放著一疊文件，封面上，是用黑底楷書呈現的幾個字:《Q2母公司整體營運檢討報告》。

她遲疑不過一秒，果斷的拿起報告翻閱。

比起先前穆頤宛要求她研讀的各項分析，這份穆氏的報告因是供內部管理階層決斷投資走向的變動，相較艱深不少，也比公開給投資戶觀看的財報申明詳細。

私底下，她一直在關註穆氏走向，礙於身分也只能同一般大眾一樣獲得最表面的訊息，對於手上這份深入的信息是沒有門路接觸。

穆頤宛雖然會在家處理工作，她也不可能貿然詢問。

如今有這機會…

韓槿略顯緊張的快速翻閱報告，試圖將每一個過目的只字詞組強記入腦海。但這份報告必竟是給專業的高階管理人士過目，對一個十七歲剛接觸商業不久的少女有如無字天書，太多艱深晦澀的詞匯難以吸收下咽，只能囫圇吞棗。

繃緊的情緒，時時防備的不安感，韓槿焦躁的一個字都記不下還得努力的死背。不過短短五分鐘，卻好似過了半天一樣漫長。她不禁咬唇決定作罷。來日尚且方長，實在無須急於一時。

她小心翼翼的將文件恢覆原狀，想著等會趁穆頤宛出現前先替她準備晚茶。

“看完了?”溫潤無頓挫起伏的音色打破了室內的靜謐。

原先沈浸在自己思緒中的韓槿，頓時一股寒意自腳底竄出，全身發麻。

“有什麽想法嗎?”穆頤宛自她身後走到前面，撿起那本報告隨意翻閱兩下後，看向臉色僵硬的韓槿，湊到她面前勾唇一笑，眼底的冷意讓對方瞧得清清楚楚。“本來以為是養了條不會叫的狗，沒想到呀…是懂得收牙的狼，只不過還是嫩了點。”

見她一言不發，但額角已布滿細密的汗滴，穆頤宛直起身似是無趣的斂起笑容。“你忘了我說過什麽嗎?這房間裏的東西，你都可以用。包括這個。”拉開韓槿手掌，像沒察覺對方的恐懼，交到她手上。“而且，這本來也是要給你。”

韓槿原先抿著的雙唇，直到這刻才分開。眼神對上穆頤宛。“給我的?”極度驚恐後，嗓音已沒有原先的清澈。體內的水分在剛才穆頤宛的幾句話中快速的蒸發殆盡，心跳劇烈跳動如鼓聲隆隆的響在耳畔，無不昭示著她的懼怕。

“為什麽?”直勾勾的望著穆頤宛轉身如往常在椅子上落坐不在看著自己，韓槿這才發現自己的緊繃，慌張稍定，咽下喉中唾液後才用自認最鎮定的語調問著。

“為什麽?”穆頤宛似是驚訝於她的疑問。“你覺得，是跟一條什麽都不會的狗玩有趣呢，還是和什麽都會的狗玩好。”她微微側首瞧著韓槿。“你趕緊去梳洗吧，出來後我有話和你說。”

韓槿頓了頓，轉身依她所言。

趁著洗澡的空隙，她開了冷水強迫自己冷靜下來思考。但除了透徹心底的冷外，沒有任何結論，讓她感到一陣淒涼。在穆家，特別是穆頤宛面前她根本沒有反抗的力量，只能照著他們給的方向跌跌撞撞的走著。

穆頤宛想養著自己，只要一句話；想收手，也只要一句話。

她就真的像條狗一樣除了搖尾乞憐，什麽都做不了。

韓槿梳洗幹凈回到房內，穆頤宛早已換了一身家居服再等她。她卻不想向平常談話一樣坐到旁邊的位置，而是如同向姐姐撒嬌那般的坐在穆頤宛腳邊靠著。

縱使明白一身冷意都是這個人所給予，即便在這個連血液都是冰冷的人身上沒有半點她所祈求的溫度可言，但在這一刻，就算只是自欺欺人的慰藉也好，她都想靠著這個又怕又恨的人，從中汲取力量。

穆頤宛握著平板的手掌不著痕跡的緊了緊，又松開。“原先計劃放暑假就讓你進公司，但因為你必須去家宴的原因，把時間推延到家宴之後。”

“所以這兩星期我要做什麽?”韓槿不自覺的拉著穆頤宛松軟的褲管。

“我請一位禮儀老師要來教導你宴會的行姿。盡管名義上是家宴，還是會延請商場上來往密切的合作夥伴。”穆頤宛放下平板，伸手輕柔她的頭發。從緊繃到放松不過短短幾秒，韓槿最終縱容自己逾越的抱住她小腿靠著。“你的好姐妹，宋家千金也會出席。”

“以喬…嗎。”韓槿闔上眼。方才的驚惶恐懼在溫柔的觸碰下仿佛不曾發生過，然而她心底清楚明白這不過是穆頤宛擅長的□□方法。

“宋太太今天和我通過電話，說是感謝你照顧以喬，讓你以後多到她們家坐坐。”盡管語氣中沒有半分惡意，聽在韓槿耳中卻無端生出不安。

藉由與宋以喬交好來獲得父母好感，本來就是她的目的。唯獨沒料到會透過穆頤宛轉告。她睜開眼，洩出幾絲憂慮。

“做得很好。懂得替自己營造人脈。”韓槿盤算的多，卻不知這點心思穆頤宛根本不放在心上，甚至開口嘉許她。“我原先以為你只會做無用之功，沒想到還能根據自己的優勢找到機會。至於這次的考試，你做得比我期望得更好。”她握住妹妹不知何時放在她腿上的左手。“這是給你的獎勵。”

韓槿只覺得小指一涼，回身看，指上多了一枚樣式質樸，鑲了一枚碎鉆的白金戒指。“姐姐?”她盯著那枚戒指，眼神覆雜。上輩子她一直期待那男人能給自己一枚互許終生的象征，只是到死她也沒能獲得這樣的首飾。這輩子，在她心已死的情況下竟然從穆頤宛手上得到這種東西…

穆頤宛沒解釋。放開她左手，拿起穆氏的報告。“這兩個星期，除了禮儀課之外只要把這份報告看懂。”見韓槿還沈浸在思緒中，穆頤宛將文件遞給她後也不多說得休息了。

隔天一早，韓槿就被一群人圍繞著。煩躁的情緒在下意識的看向站在人群外的穆頤宛，頃刻被平覆。挺直背脊，任那些人在自己身上比畫。

接著就是無止盡的姿儀課與餐桌禮儀。微笑的角度、手擺動的幅度、腳步邁開的跨度都被精準的計算。從早到晚不停的練習儀態，休息時不忘拿出姐姐交代的”作業”。

本以為穆頤宛應是放手讓她自己折騰，不曾預料這幾日她會一直陪在韓槿身邊，盯著她上課；在她做”作業”的時候，悉心教導。盡管對方大多數時間一語不發，韓槿卻在沈默中可恥的得到安全感。

她矛盾的摩娑著左手的戒指，南轅北轍的思緒互相拉扯。就像明知不可以太靠近穆頤宛，又總會忍不住的放縱。

“沒有問題了?”

韓槿回過神，若無其事地搖頭。

“那今晚到此為止，你去換上衣服和鞋子，我來教你跳舞。”

“好……”

幾日的禮儀課下來，韓槿的學習成績不錯，偏偏就是社交舞的部分怎麽也學不好。最後穆頤宛幹脆的擔下自己教。

站在練習房中央，穿著穆頤宛挑出來充當練習的無袖禮服和五公分高跟鞋，被穆頤宛貼身攬在懷中，韓槿忍不住面紅耳赤。鮮少與人有這樣親密的舉止，加之穆頤宛一身薄衫罩不住的好身材，讓她羞赧的努力忽視。

“步伐只有幾種，不難。跟著我。”本就比韓槿高，此刻同樣穿上高跟鞋的穆頤宛一低頭就快貼上她的臉頰在她耳邊輕聲安撫。

“嗯、好。”韓槿克制著自己的結巴。

“1、2、3。1、2、3。”穆頤宛擁著韓槿帶她走。伴隨著輕柔的音樂，自左邊繞到右邊再回到原地。“專心點，你在想什麽。”發現懷裏的女孩心不在焉的樣子，開口斥責。

“我、我在回想舞步。”辯解完，擡頭對上穆頤宛似笑非笑的神情，頓時噤聲。

“我只教你這麽一次，再不專心就別跳了。”穆頤宛冷淡地說完後不再看她。

韓槿一縮，不敢再分神的專心跟著她步伐。

兩人跳了許久，直到穆頤宛松口結束後，韓槿垂下雙肩喘息，因為長時間的練習，右腳跟隱隱作痛。拉過一把椅子坐下，還來不及有所動作，右腳已被人擡起拔下了高跟鞋。

“姐、姐姐。”韓槿驚慌地看著正拿過酒精要處理傷口的穆頤宛。在她心中穆頤宛從來都是高高在上，根本不應該做這樣的事情。

“不準動。”穆頤宛嚴厲的制止她。以酒精消毒後，棉花棒沾著藥膏覆上傷口再以防水敷料蓋上。“洗澡時你自己註意點。接下來的三天好好休息，準備參加宴會。”她拿著醫藥箱離開。

韓槿神色覆雜的盯著穆頤宛遠去的身影。

“為什麽對我…好?”她喃喃自問。眼神從迷茫到清晰，又漸漸泛出一絲狠戾。“因為毫無防備的敵人，才能更快的一刀斃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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