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閉上眼。”穆頤宛拿著眼線筆拉過一張椅子在韓槿面前坐下，語氣平淡的命令著。

剛換好禮服的韓槿還直著上身任由後方的發型師動作，聞言又驚又疑的看著她。“姐姐…要替我化妝?”

“晚宴快要開始了，化妝師都在穆頤妙那邊，沒人有空過來幫你打理。”穆頤宛停頓，突地湊上前近距離的觀看韓槿的臉部肌膚，察覺到臉頰泛起了淺紅色後，嘴角微不可查的一揚，等她退回椅上後，面上已找不出半點痕跡，淡然的望著她。“皮膚狀態不錯，只需要上點淡妝。”

穆頤宛都這麽說了，韓槿也不敢再拒絕的閉上眼。當眼瞼承受第一道弧線時，她不自覺的顫了顫，一股麻癢自胸口溢出擴散到四肢百骸。

原先因參加晚宴而緊張的心情此刻終於被”穆頤宛正在替她化妝”這個事實壓過。

今早起床用過早餐後，她就開始忙得團團轉。一會兒試衣服、試完衣服又試鞋子，試過鞋子又讓各色飾品迷的眼花撩亂。好不容易終於搭出一套穆頤宛看順眼的裝扮後，她又立刻被帶到此刻所待的工作室整理頭發，本以為終於可以喘口氣時穆大小姐又拿著一袋化妝品坐在她面前說要替她化妝…

穆頤宛，穆家大小姐，這位從出生後就一直過著錦衣玉食給人服侍的穆家繼承人，一個自己無論再怎麽努力都只能仰望的存在，說要替她上妝?

這比她得知今晚要參加穆家晚宴還要令她不敢置信。

可是不管是參加晚宴還是穆頤宛正在幫她化妝這點都是貨真價實的現在進行式，韓槿感受著臉上溫柔的觸碰，心底升起一股詭異的快感。素來高高在上的姐姐，如今正像個下人一樣的伺候她，這是不是就是穆頤宛往常的感受?

將所有人踩在腳底下，猶如君主巡視領地般俯視著他人臣服溫順的表情。

她兀自沈浸在這樣的思緒中，不曉得過了多久，直到穆頤宛一聲好了，韓槿才回神。

“你睜開眼看看。”穆頤宛清泠的嗓音流淌進她耳裏。

韓槿緩緩睜開眼，在鏡子中看到了17歲時她不曾見過的面貌。原先直順的發尾已被燙卷垂落在身側，襯的她穩重又不顯老氣的可愛。而面上的妝容…細膩精致的配色將她清秀的五官烘托出一股秀麗張揚的風采。

“你站起來讓我看看。”穆頤宛只上下打量一眼，讓她起身轉了一圈再次叫她坐下。韓槿拘謹的見她從手提袋中拿出一個長方形狀的寶藍色絨布盒子，打開後裏頭擺放的是一條銀色項鏈，上頭只有一枚簡單的鉆石墜飾。“這和你手上的戒只是同一套。晚宴正好用上。”

韓槿還不知該做何反應，穆頤宛已經替她戴上。“效果看起來不錯。”退開一步，站在她身側打量。

摸著頸上的項鏈，韓槿呆望鏡中煥然一新的自己。這就是…穆家人習以為常的生活模式。

為了生活而奔波，斤斤計較吃穿用度對他們而言都像是天方夜譚般的荒謬。這些人，只消裝扮自己，優雅的走過一場又一場的宴會與人談笑風生，就能在生意場上賺進過去的她工作一輩子也見不到的金額。

見她發楞的模樣，穆頤宛難得露出一抹笑問:“喜歡嗎?”

韓槿擡眼，與穆頤宛在鏡中交會了視線。這才註意到她今天穿的是一襲酒紅色貼身長裙，高貴優雅姿態妖嬈。然而她的右手正搭在自己肩上，臉龐的笑意動人心弦的…溫暖。除了母親外，再也沒有人會對她露出這樣的笑容，不為所求，只是專註的望著她、關心著她…沒想到今天她會在她的臉上看見。

韓槿死死的盯著穆頤宛，想從中找出哪怕只有半分陰謀意味，只是過不了多久，她無視對方的神情，低頭溫順回答喜歡。

沒介意韓槿失了禮數，穆頤宛交代她幾句，讓她稍作休息後，轉身離開去打電話。

韓槿在她離去後，才昂起脖子冷冷的盯著鏡子裏的自己，為方才的怦然動心羞恥。

“你已經死過一次了，還要這麽天真嗎，韓槿。”鏡裏鏡外，兩張同樣年輕漂亮卻冰冷的臉孔開口嘲諷。“就算剛才那是真心的笑容也代表不了什麽。別忘了，現在的你，只是她養的一條狗。一條隨時可以拋棄的狗。所以…”她閉上眼，腦海不自覺得回放剛才穆頤宛的溫柔。再次睜開眼時，黑白分明的瞳孔中已無半點波動。“韓槿，不要又被蒙騙而心軟了。”

“今天是家宴，穆家那老女人也會出現，我可不希望在她面前有任何閃失。”穆頤妙語氣苛刻的交代一旁跟隨的助理造型師，走進化妝間，沒料到會在這見到已被她無視許久的對象。

對這個總是低聲下氣比穆家傭人還不如的妹妹，除了嫌棄外穆頤妙已沒了早先欺負的勁頭。但平日是一回事，今天在這看見韓槿，她不免帶了些審視的眼光打量著獨自坐在梳妝臺前已整理好的韓槿。目光觸及她脖子上那條項鏈時，挑眉嗤聲。

“姐姐也真是，平常養著玩玩就算了，今天的家宴竟然還打算帶你出席?” 穆頤妙狀似不經意說著，但在場人都明白她意有所指。“不過啊…”她在韓槿身後停下腳步，彎下腰靠在韓槿耳邊放低聲調，卻又刻意的讓所有人都聽的見。“早先我還在想，她也許就是玩玩罷了。即使爸爸發話要她帶著你，依她的身分就是敷衍了事也沒人能說什麽。沒想到穆頤宛對你這麽上心，不只是總偏心的看顧著你，竟然還能得到那女人的應許帶你進家宴?”

穆頤妙搭著韓槿無所遮掩的雙肩，手心冰冷的溫度令她不自覺瑟縮，然而穆頤妙接著說出口的話語才真正讓她一瞬間心涼。

“前陣子，聽說許家的三小姐愛上不曉得哪來的女人，和家裏鬧了一場最後被趕出去，下令斷絕關系。你…”她輕佻的打量鏡中韓槿在穆頤宛身邊後，被照料的越發滋潤的模樣。“難怪穆頤宛總是一副無情無欲的模樣，就算杜謙刻意討好也得不到半點關註，原來是對男人沒興趣啊。”說完後又好似暴露了秘密一般的摀住嘴，狀似驚慌的環顧四周。見到他們閃躲的神情，穆頤妙輕輕一笑。“當一個女人的禁臠滋味怎樣?穆頤宛身材很好吧?是妳上她，還是她上妳?”

韓槿不是第一次遭遇旁人蜚語，她上輩子最後甚至還是毀在說三道四的流言之中。她曾以為自己經歷了這麽多，這些低俗的無端揣測早已不能對她造成任何影響，但是穆頤妙的下流猜想仍舊讓她無可抑制的厭惡。這股強烈的情緒甚至蓋過她聽見那男人名字時的反感。

她也看不懂穆頤宛的一舉一動，也不啻以最惡意的思維揣度對方的所有行為。可是，不管她再怎麽不願承認，穆頤宛是唯一一個不曾因為她出身而輕賤她的人。即使她的所做所為看似打壓踐踏，但事過境遷的每個結尾無一例外都是好的。就如曾經的宋以喬，以及不再時時刁難她的穆頤妙。

盡管她恨著穆家的每一個人。

但她也不允許別人以這樣下三濫的言語中傷她。

“你…”韓槿開口反駁。

“頤妙，你來了。”穆頤宛的聲音適時蓋過了她。

在場所有人同時轉向門口，神色各異的偷覷著不顯山露水的當事人，暗自猜測。

穆頤妙絲毫沒有被撞破中傷親姐姐的羞愧感，不慌不忙的直起身乖巧的走到她身邊。“姐姐，我和杜謙一起來的。他到穆家沒接到你，正巧我也要來就同路了。”

穆頤宛點頭。“韓槿沒參加過宴會，避免差錯我提早帶她來。”淡淡的掃視其他人的神情後，又回到穆頤妙身上。“我們差不多了，先帶她離開。你快點準備，晚上不要遲到了。”

穆頤妙聞言，笑著說好後，帶著助理走了。餘下的一幹人趕緊各忙各的，不敢多看。

等她走遠，穆頤宛這才看向韓槿讓她過來。

韓槿望著她平淡無波的神情，對於穆頤妙的誹謗越是生厭。

“走吧。”穆頤宛轉身。

“穆…頤宛姐姐。”韓槿沖動的喊住她，想將剛才發生的一切全盤告知。但在穆頤宛側身看著她時，頃刻改變心意。

穆頤宛挑眉。“怎麽了?”

“你的…頭發上有棉絮。”韓槿擡手揉掉那不存在的棉絮後，第一次主動握住她的手掌。“好了。”

穆頤宛瞧她一眼，沒再多說的牽她離開。

在她身側，韓槿走神的回想方才穆頤宛望向自己的表情，那分明是…不可錯辯的關心。

就算理智清醒著，她也無法抗拒來自穆頤宛情感上的施舍。

就算對於穆頤宛的感情相當覆雜，但她清楚的明白自己是恨著毀了自己一輩子的穆家人，尤其是穆頤妙和杜謙。

與其如同喪家狗一樣依靠穆頤宛的庇蔭，奢求她因自己的告狀而疏遠穆頤妙，她更想以自己的力量一步步報覆他們。

而且，她怎麽這麽傻呢?多虧穆頤妙點醒了她的盲區。

她在穆頤宛身邊，在這個穆家最有實權的下一代身邊，竟然還籌劃依靠外頭的關系替自己營造實力。

韓槿垂眸，唇邊同時揚起一抹笑。

人，要懂得適時變通，不是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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