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89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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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89 章

說是這麽說,但到了晚上,齊媽媽還是把一個小丫頭送到了幽蘭的房間裏。

那小姑娘身形纖瘦至極,仿佛一陣風就能將她吹倒,單薄的身軀像是長時間未曾飽餐一頓。

她面容蒼白,眼神中透著一絲無助與淒涼。

幽蘭望著她,原本打算讓她離開的念頭消失不見,決定暫時留下這小姑娘。

小姑娘原名芳芳,幽蘭覺得好聽,便也叫她芳芳。

芳芳聽說不用改名,立刻哭著跪下磕頭道:“奴婢謝謝大小姐。”

等到芳芳不哭了,幽蘭才問:“不改名,你為什麽那麽開心呢?”

芳芳道:“奴婢還有一個比我大一歲的姐姐,被賣去了雲煙樓,她讓我好好在家照顧母親,等她賺夠了銀子就回來找我們。可如今我娘死了,我要是改了名字,姐姐就永遠都找不到我了。”

幽蘭看了一眼一旁的小一,沒有繼續說話。

去了雲煙樓的女子,又怎麽可能脫得了身呢。

和京城的東西巷不一樣,潮州這裏供人玩樂的多為私營的青樓妓院。進了雲煙樓,便再不是你想不想,願不願意的事情,你的身子不再是你的身子,你的一言一行都在嚴密的監控之下,沒有一絲自由可言,更不要說回家。

“你爹呢?也不在了嗎?”幽蘭問。

“我爹……”說到這裏,芳芳開始抽泣起來,“我爹不知道生了什麽病,突然就不在了。他以前在昭陽跟著賢王殿下,每個月都會拿很多的銀子回來,可不知道為什麽,有一年突然就被人擡了回來,說是受了重傷。我們請了好多的大夫,可是不到半個月,他就死了。”

幽蘭心中一緊,又道:“你爹……是賢王身邊的人?”

芳芳點點頭,像是怕幽蘭不信,又道:“真的,我爹還跟我說過,賢王還賜過一個琉璃杯給他,可惜他去世後,我娘將那琉璃杯當了出去,我們才熬過了兩年。”

“你爹是當年打敗連渠十八勇士的護衛?”幽蘭試探著問。

芳芳點頭:“是,當時我爹寫了家書,得意極了。可是沒多久,就被人擡了回來,大夫只說也許上那一次的搏鬥太過兇狠,傷了五臟六腑,熬不了多久……”

芳芳一股腦地說了許多,後面的話幽蘭卻再也聽不下去了。

芳芳家突如其來的巨變,讓幽蘭的心裏掀起了波瀾。

她獨自坐在窗前,目光凝重,思緒萬千。

她想起陸伯父的那張處方,上面的每一種藥材都仿佛帶著冰冷的鋒刃,隱含著難以言喻的危機。

她逐漸意識到,為什麽陸伯父選擇墜亡也不願將處方交出去。

在潮州待久了,見到了太多因為戰爭而支離破碎的家庭。

她回想起秦時安每次提及這張處方時,眼中閃過的覆雜神色,終於明白,他之所以堅決不肯將這份處方一起呈上去,並非不願替自己的父親翻案,而是交出去之後可能引發災難的擔憂。

他愛自己嗎?

他也愛大瑞的百姓,愛那些不得不奔赴戰場的士兵。

“在想什麽呢?”沈父站在園中,見幽蘭獨坐窗前,一臉沈思。

他對這個陌生的女孩是帶了幾分戒心的,但是相處久了,發現她整個人透著一股頹喪之氣,只有在跟著先生學醫時,雙眼才有了些神韻,看得出也曾是個有靈氣的姑娘。

“爹爹。”游青碧露出笑意,問:“在想今日先生出的題。”

“難住你了?”沈父笑著走進屋子。

幽蘭趕緊給他沏茶,有些為難道:“確實挺難的。”

“羅家的大夫人今日來提親,我照你的意思給回絕了。但是她說,他那大兒子不在意你之前的事情,願意娶你。”

沈父擡眼看向臉上帶著笑意的幽蘭,認真道:“羅家大公子我打聽過了,雖不善言辭,但為人處世穩重,待人也友善,他能讓自己母親親自過來提親,想必是對你動了真心。”

幽蘭想起了沈父口中的羅大公子。

上個月,因帶自己的姐姐來府中看疾,所以見過幾次,但未曾說過幾句話,不知為何會對自己有意。

幽蘭道:“爹爹,我已經說過了,這輩子都不會嫁人的。你要是非要我嫁人,我只好打包逃走了。”

沈父忍不住一笑,又道:“你娘都快操心死你的婚事了,你要是這麽說,她可又要犯病了。”

幽蘭很感激沈父,只道:“爹爹,我心中有人。”

沈父好奇:“是哪家公子啊?要不我替你張羅張羅?”

幽蘭搖搖頭,臉上的笑意漸漸淡去,反倒濕了眼眶,輕聲道:“他死在我心裏了。”

沈父聽不懂她的話,見她露出這般神情,不敢多問,只輕輕拍了拍她的肩膀道:“行,你說不嫁,為父就替你擋著,等你想嫁人了,就跟為父說,為父定將你的婚事辦得風風光光的。”

幽蘭破涕為笑,突然又問:“爹爹最近在忙著籌集糧草嗎?需要蘭兒幫忙嗎?”

沈父嘆了口氣道:“你在家就好,籌集糧草這些事兒還得我們這些大老爺們出面才行。總之,兩國夾擊,大瑞實在是危險啊!我們只能做好我們該做的事情。”

齊北與連渠的聯手圍攻讓城中百姓人心惶惶,街頭巷尾彌漫著不安的氣息,人們談論的焦點無不是這場突如其來的戰事。

家家戶戶忙著囤積糧食、水源以及日常所需的各類用品,從米面糧油到蠟燭火柴,生怕戰事一旦擴大,生活物資供應不足。

沈母帶著隱秀也忙著囤積各種物資,甚至已經做好萬一破城,他們即刻逃到山裏去的準備。

沈之舟跟著父親忙了好幾日,才得空見到幽蘭,遞給她幾封信道:“葉瑛寄給你的。還有秦時安的,你要不?不要的話我就丟了。”

幽蘭一並接了過去,卻先打開了葉瑛的信。

朝廷之中,幾位經驗豐富的老將或年邁體弱,均無法出征迎戰。大臣們面露愁容,議論紛紛,卻難以找到合適的領軍之人。

秦時安曾在齊北屢立戰功,已被任命為總軍,前往齊北迎戰。

消息傳來,朝中不少人松了一口氣,但也有不少人對此心存疑慮,畢竟秦時安雖與齊北軍交過戰,卻缺乏統帥大軍的經驗。

而葉瑛則作為督軍,隨年邁卻硬朗的慕容大將軍率領著各州征集的精銳軍隊,日夜兼程地趕往連渠前線。

幽蘭並未多言,只是默默地將葉瑛的信折好,秦時安的信她只看了看封面,便也隨著一起放入衣袖。

兩日之後,沈之舟便執意拉著幽蘭一同去攀登城外那座高山。

幽蘭忙著手中的事情不肯去,但在沈之舟的堅持下,終究還是隨他出了城。

山路崎嶇,林木蔥蘢,兩人一路攀爬,汗水浸濕了衣衫。終於,當他們氣喘籲籲地登上山頂,幽蘭的雙眼頓時被眼前的景象所震撼。

只見一支浩浩蕩蕩的軍隊,宛如一條蜿蜒的巨龍,肅穆威嚴,綿延數裏,正朝著東方緩緩行進。

而在這支隊伍的最前方,一個身影尤為引人註目。

那正是身著甲胄、英姿勃發的葉瑛。

他本陰柔的眼神裏目光堅定,神情冷峻,仿佛一座不可撼動的山峰,引領著大軍踏破一切阻礙,勇往直前。

幽蘭望著他那挺拔的身影,心中不禁湧起一股敬佩之情。

沈之舟在高山上大喊,揮舞著雙臂,葉瑛擡起頭,目光穿過層層疊疊的枝葉,最終看到了高處那道揮舞雙臂的沈之舟。

而在他身旁,幽蘭靜靜地站立,如同一株不染塵埃的蘭花,紮根於這片堅實的土地。

旌旗獵獵,戰馬嘶鳴,她沒有說話,只是用那雙深邃的目光註視著自己,輕輕地朝自己揮了揮手。

她的動作輕柔而堅定,嘴角微微上揚,似乎在輕聲呢喃著什麽,那話語隨風飄散,好似在說:“要平安歸來。”

戰時局勢異常激烈,連渠大軍與葉瑛的軍隊已經纏鬥月餘,戰火連綿不絕,硝煙彌漫,雙方士兵在戰場上拼殺得血流成河,屍橫遍野。

太子為了集中優勢兵力,將主要力量部署在了西邊,這一戰略決策雖然意在迅速擊潰連渠敵軍主力,卻也使得齊北趁機連連攻下數座城池,北方防線岌岌可危,百姓流離失所,哀嚎遍野。

朝中大臣們對太子的戰略意圖產生了嚴重不滿,紛紛上奏,言辭激烈,請求太子改變策略,加強北方防線的防禦。

朝堂之上,爭論之聲不絕於耳,大臣們面紅耳赤,甚至有人以死相諫,試圖喚醒太子的理智。

然而,太子卻堅持己見,他冷峻的面容下透出一股不容置疑的決絕,任憑大臣們如何勸說,始終不為所動。

潮州因遠離戰火,一切還算平靜。

幽蘭忙著在琳瑯滿目的藥材攤位間游移,精心挑選著每一味藥材。空氣中彌漫著草藥的清香,夾雜著小販們的吆喝聲。

正在給幽蘭裝藥的小司正與旁邊的人閑談著,幽蘭本無意去聽,卻突然聽到了秦時安的名字。

“要我說啊,就不該去,他就算是再厲害,太子不給兵,他能撐多久啊?”

“我瞧著也是要放棄北邊的城市,比較冰天雪地的地方,也沒多少人,被搶過去就搶過去了。可惜我們這位年輕的將軍就要背上護城不利的罪名了。”

“背上罪名有啥意義?不都已經身負重傷了嗎?說不定齊北攻入城中之日,就是他的死期。”

秦時安在戰場上受了重傷。

幽蘭的心猛地一緊,手中的藥材險些掉落,臉上瞬間失去了血色,仿佛整個世界都在這一刻變得模糊不清。

強忍著內心的慌亂,幽蘭匆匆結束了采買,回到了房中。

她的心跳得如此劇烈,仿佛要從胸腔中跳出來。顫抖著手,小心翼翼地拆開了秦時安寄來的信。

信封上的字跡依舊那麽熟悉,信中的字跡剛勁有力,卻透露出一種決絕與悲壯。

原來他早已做好了戰死的準備,將生死置之度外,只可惜還有很多的話沒有來得及親自告訴自己。

每一個字都如同一把利刃,刺痛著幽蘭的心。

她仿佛看見秦時安在戰場上英勇奮戰的身影,聽見他臨危不懼的吶喊,還有身負重傷的身影。

幽蘭的淚水順著臉頰悄然滑落,恨不得立刻就奔向秦時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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