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禹打算第二天去池城，當天沒有合適車次，有也是深夜到達，左右不是很緊急的事情，晚一天去也無妨。

他今年回家早，一時還不太適應，習慣了三點一線的忙碌生活，這麽閑地待在家裏還真是少見，奶奶領著爺爺出門曬太陽遛彎了，家裏就剩他一個人。

今天太陽好，日頭足，姜禹搬過爺爺的藤椅，隨手從書架上拿出一本書，坐在小院裏看，挑的時候沒註意，翻頁的時候才發現他拿的是小時候的童話書，還是精裝本，外殼太精致以至於他拿的時候就沒意識到。

這童話書有些年數了，他從來就沒讀過，小男孩兒大都喜歡舞刀弄槍的，不喜歡童話故事，姜禹那時候就已經讓爺爺幫他訂科學雜志了，還是按年來訂，現在更是過了讀童話的年齡，他也記不起來這童話書到底是誰買的了。

人一被太陽曬著，渾身都是懶洋洋的，姜禹連根手指都不想動，也就沒換書，讀到第三個故事的時候就睡著了，也沒睡多長時間，剛想做夢的時候就醒了。

爺爺奶奶還沒回來，姜禹待在家裏實在無聊，抱著電腦去了市圖書館，他腦子似乎要經常活躍著，一閑下來就沒什麽安全感，四肢都好像不協調。

他在那邊待到晚上，還是奶奶打電話催他回去的。

冬天的天氣極具欺騙性，無論白天太陽有多麽溫暖，晚上都得給人來一梭子涼意，還起風。

姜禹把外套上的帽子戴上仍是擋不住寒意，露出的鼻子凍得通紅，幸好書包裏一直放著紀衡買的那雙雖然醜但是保暖的手套，要不然他的手半夜就會凍傷，發癢。

十州比不上池城那麽繁華，池城算得上是二十四小時城市，十州宛若生活作息極其規律的中年人，到點就會睡覺。姜禹走在路上都沒怎麽遇到行人，只有頭頂一個一個的路燈，映著姜禹的影子，黑色影子忽長忽短。

昨夜的雪還沒化完，馬路上的雪被掃到一邊，兩邊的雪堆還在，姜禹的身影趁著燈光落在旁邊的雪地上。

姜禹忽然來了興致，拿出手機對著自己的影子拍照，拍個長的，走兩步後又拍一個短的。

他白天沒有聯系紀衡，想起今早上紀衡說的最後那幾句話，翻出紀衡的微信，不過這兩張影子照片沒發出去。其實早上給紀衡發照片就不太像是姜禹能做出來的，不然姜禹也不會發完就把手機丟到床上自己卻下樓洗漱了。

那兩張影子姜禹放在手機相冊裏，他看兩秒後就關上了。

腳下沒有松脆的踩雪聲，姜禹走得快，到家的時候奶奶還沒做好飯，看到他回來後趕緊招呼他過來，讓他幫忙嘗嘗味兒，是不是又放重鹽了。

像這樣的事情，奶奶一天要問三遍，早中晚各問一遍，姜禹不在家的時候她問爺爺，姜禹回來就問姜禹，她老是掌控不住鹽味兒。

無非就是味道重點兒，爺爺吃了一輩子，姜禹也吃二十多年了，在這方面爺孫倆都出奇一致，只說還行，不說鹹，而且鹹也沒辦法，奶奶問他們也就是走個過場。

姜禹把碗筷刷完以後回屋收拾明天要帶的東西，盡管就去一天也得把必備的東西帶上，東西少，又是放在固定的位置，收拾起來很快。姜禹把東西全放進包裏，奶奶在外頭敲門問：“魚兒，奶奶進來啦？”

“好。”

姜禹站起來，把桌前的椅子拉過來，讓奶奶坐著。

“哎呦，”奶奶關上門，看到他床上的背包，驚呼一聲，“這麽快都收拾好了呀。”

就帶著身份證這些必備的，幾分鐘就能準備好，姜禹坐在她面前，也沒在意她誇張的語氣，說：“沒多少東西。”

奶奶坐下來，笑呵呵的：“那就別急著收拾，奶奶跟你說會兒話。”

一般她要跟姜禹聊天不會在房裏，她會喊姜禹下去，坐在大客廳裏聊，姜禹猜她可能要坐上一會兒，所以拿過遙控器，把空調溫度往上調幾度，回道：“您說。”

奶奶從進門就一直慈祥地看著他，她這種的目光帶著柔軟的光，房間裏也是暖和的，姜禹身上就只穿一件短袖。

奶奶註意到他身上的衣服，沒有說找姜禹什麽事兒，先問：“冷不冷呀，沒穿長袖。”

姜禹搖頭：“不冷，屋裏溫度高。”

“那明天走的時候要記得穿件厚的，”她繼續說，“池城那邊也好冷的。”

厚衣服肯定要穿的，姜禹就打算還穿紀衡買的那件花外套，紀衡眼光雖然一般，買的手套和衣服看著都不怎麽樣，一般人還真穿不了，但是保暖是真的。

“嗯，”姜禹看著欲言又止的奶奶，笑著問她，“奶奶，您過來不是來說這些的吧？”

她雖然愛念叨，但是不會專門過來說這些。奶奶性格挺爽利的，像這樣的情況還真挺少見。

奶奶聽了後眼尾的皺紋都笑起來：“我能有啥事兒，”說完她微一頓，像是在思忖，看著姜禹慢慢接道，“明天見到你那位朋友，別跟人起爭執。”

姜禹想不到她會專門過來說這個，他並沒有提過，這不好說是去找紀衡，因為現在還是不太適合說紀衡的身份，奶奶認為紀衡是自己一位朋友，他居然連反駁都不能，為此，姜禹對紀衡是抱有一絲虧欠感的。

他臉上的笑慢慢放下去，帶著一絲不確定，還有一絲猶豫問：“您知道我是去找他？”

“我知道的呀，”奶奶了然於胸，“不然你現在去池城能幹嘛？”

好像確實如此，姜禹不否認，去找紀衡這種事兒用不著否認，他點著頭：“是去找他，”姜禹想起她剛才的話，笑著回道，“我不會跟他起爭執。”

他們兩個人性格根本就起不來沖突，姜禹凡事講道理，就算是紀衡真做什麽讓人生氣的事兒他也會先讓人冷靜，等彼此都冷靜了再談，紀衡更不用說了，甭管他有沒有做錯，姜禹只要一皺眉那肯定是他不對，認錯來得比誰都快。

姜禹情緒穩定，再攤上紀衡這麽個知人冷暖的性格，根本就起不來什麽爭執，兩個人總有一方是順著的。

奶奶笑容加深，還不怎麽相信地問：“真的啊？”

這也沒什麽好騙人的，姜禹也知道她是故意問的，還是應聲：“真的，我倆都沒吵過架。”

根本就吵不起來。

“那蠻好的，”奶奶和藹的眼神落到姜禹背後的包上，又問，“他比你大？”

這話題跳躍得姜禹都沒及時反應過來，停下兩秒回道：“沒我大，”姜禹不解，略顯疑惑，“怎麽問起這個了？”

“魚兒難得有這麽好的朋友，”奶奶把目光收回來，答得順暢，“我好奇，你沒跟奶奶說過有這麽好的朋友啊。”

姜禹沒說過，因為紀衡根本就不是他朋友，可現在也不能說，只好鎮定笑笑，接不了什麽話。

他不說話，奶奶就接著說：“什麽時候把人帶過來玩玩兒，他對你這麽好，奶奶也想見見。”

姜禹心尖上一顫，下意識想到紀衡笑著說要帶自己去他姥爺的中藥館，並技術拙劣地騙自己去他家裏，而面前是溫柔含笑的奶奶，說她想見見紀衡，盡管奶奶不知道兩個人的事情，但姜禹還是稍微有些慌亂。

他一直很鎮靜，臉上也很淡定，嘴上卻說不出拒絕的話。他不知道這種心態是什麽時候開始轉變的。

一遇到感情，人就難免會俗套，以前不在意的事情現在就有可能會重新審視。

“行。”

姜禹最終開口。

“哦，奶奶忘了，”她從口袋裏掏出一個小包裹，放在姜禹手上，“奶奶不知道他給姜松明多少錢，可看姜松明那樣兒應該是不少，這張卡你拿著，尋個機會還人家。”

姜禹一聽就把包裹推回去，連連否決：“不行，奶奶，我早說過不要你出面，跟你沒關系。”

紀衡給姜松明的錢是追不回來的，他現在還不清楚裏面到底是什麽情況，紀衡瞞著他，他這幾天顧及紀衡的心情也沒急著問，明天去池城有部分原因也是這個，不管什麽情況他總得知道，不然紀衡一個局外人在裏面不合適。

“你聽奶奶說，”奶奶眼底的笑意尚在，語氣卻嚴肅起來，她這個時候才有長輩的姿態，有種不容置喙的態度，“我知道你是個好孩子，紀衡這個朋友也是，但這是我們家的事情，紀衡再好我們也不能貪人家便宜，而且你們在我跟爺爺兩個老骨頭眼裏都是小孩兒，我們總不能啥事兒也不幹對不對？”

“不用你們幹什麽，”姜禹還是推著那張卡，“我心裏有底，能處理。”

什麽事情該做什麽事情不該做姜禹心裏清楚，他不是沖動的人，也不會感情用事，早就跟奶奶說了這事兒不用管，現在更不會要她的銀行卡。

“我知道你能處理，”奶奶拉著姜禹的手，把卡放他手裏，沒讓他動，“就算不是因為姜松明這錢也是要給你的，不管你以後結不結婚，爺爺奶奶都得給你準備著，我倆被你照顧得多好呀，老人要這些錢幹啥？”

可誰不想要自己家裏老人手頭寬裕，姜禹這兩年不能每天待在他們身邊，難免會有疏漏，這是肯定的，再怎麽事無巨細也避免不了。

奶奶示意姜禹別說話，瞪著雙眼：“你就算不接，以後紀衡來了我還是要給他的呀。”

姜禹聽不明白了，怎麽又變成紀衡？而後他又想通了，畢竟錢是要還給紀衡，可這話聽著不太對，某種念頭忽閃過腦海，但姜禹不太相信，怔了有一秒的時間，看著瓷白的地板，繼而擡頭笑著問：“為什麽給他？”

他在問這句話的時候心律都不怎麽齊，他笑，奶奶也笑，卻不願意回答了，把銀行卡塞進他手裏：“趕緊睡，別聊太晚，明天還要趕車。”

姜禹暫時把銀行卡收下，知道他現在說什麽都沒用，打算以後找個機會再給她，他現在先保管著。

把奶奶送回房間後，姜禹心裏一直不太平靜，但是不能往深處想，總覺得有什麽地方他忽略了，他需要梳理一下思路，這一梳理就是淩晨兩三點。

不知道什麽時候又落了雪，姜禹睡不著起身站在窗戶前看外面。

外面本來是黑咕隆咚的，什麽也看不到，可因為下雪，雪鋪在地上和屋檐上，也能看到稍稍紮眼的白色。

只是在這夜裏白得低沈。

姜禹從櫃子裏拿出一瓶酒，這酒是奶奶藏起來的，現在卻能讓他貪上一杯。

酒入口中帶著辛辣和醇香，火熱的氣息一直流到胃部，有微微的灼燒感，糧食酒後勁兒大，不清楚因為空調溫度過高還是這酒度數高，姜禹腦子有些暈，不然怎麽能看到紀衡半夜發來的消息，說，阿禹，我到十州了。

姜禹看著窗外白茫茫的一片，有些上頭。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