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禹一連輸了幾天液，紀衡一直陪著他去，就連喝藥這種小事紀衡也得親歷親為。姜禹該輸的液，該吃的藥，一樣都沒少過，紀衡監督著，少一次都不行，他總能磨得人沒辦法。

紀衡，一米九，打籃球的，體格健壯，看上去很正常的一個小夥子，但腦回路著實有些不正常。

他本來就是要黏著姜禹的，自從姜禹生過病以後他更是黏得不離身，每天一結束訓練就跑去實驗室或者圖書館，活像一條大號版的尾巴。

姜禹身體好轉以後晚上有時間就會去二環兼職，紀衡跟以前一樣，總想著要去接他。

今年冬天的雪下得大，十二月中的時候池城下了場大雪，滿城的雪白，外面枝椏上的雪堆得很厚。

姜禹去二環的時候天上還只是飄著些薄雪，落地即化，沒想到這雪越下越大，裹挾著寒風一道直往人領口裏鉆。姜禹又系一道圍脖，人還沒到地方就看到紀衡正站在路口邊，天冷凍手，他這會兒沒玩貪吃蛇，一邊踩著地上的雪一邊擡頭看。

“阿禹！”

紀衡揚聲一喊，手從口袋裏拿出來就往姜禹這邊跑，路上太滑了，他一個趔趄腿往外劃了一圈，險些摔倒。

兩個人都沒帶傘，一個忘記帶，一個覺得不用帶。

雪花紛紛揚揚下著，下得急又下得快。

姜禹兩只手的骨節都凍得發紅，圍脖圍住了半張臉，只露出一雙生就平靜的眼睛。

“不是沒讓你過來？”

姜禹問他，他這種先斬後奏的毛病就沒改掉過。

紀衡向來仗著健壯的體格和良好的體質不怎麽畏寒，這麽冷的天也沒穿羽絨服，還是一件單薄外套，裏面套著一件黑色毛衣，看著就冷的穿著。

“下雪了，”紀衡伸手把姜禹頭上的雪花輕輕拍下去，又落上一些他再拍掉，眼睛向下，對上姜禹的眼神後心虛地討好一笑，“不放心。”

他哪裏是下雪不放心，就算是爽朗的晴天他還是雷打不動地過來接人，今天天氣不好，早上姜禹就沒讓他過來，晚上他不還是來了。

姜禹沒揭穿他，看到他頭頂上的雪後把圍脖往下拉拉，露出鼻子和嘴巴，襯著白色的雪景分外好看，紀衡抿嘴偷樂，隨之聽見姜禹說：“先回去吧，這麽大的雪，你也沒地方待。”

這說的是實話，漫天大雪下著，沒道理為了接姜禹就在這邊逛幾個小時的，還不如先回去。

但紀衡是不管這些的，嘴裏一直說著要在這邊等姜禹，兩個人在商量的空餘碰到了姜禹那個同事，那個正上大二的小帥哥，倆人一個專業的，小帥哥經常在微信上問姜禹專業上的問題，他跟姜禹關系還挺好。

“姜哥？今天來得晚啊。”

小帥哥身上穿得也不多，姜禹也不知道是不是因為這倆人年輕還是怎麽，都不喜歡保暖。

“嗯，下雪路滑，車子走得慢。”

姜禹回他。

小帥哥註意到姜禹身邊這個龐然大物，擡頭一看，笑了，然後又看向姜禹：“姜哥，一起走？”

本來時間就不多，姜禹沒時間跟紀衡繼續說，臨走之前還是重覆一句：“你先回去。”

這雪沒有減弱的跡象，人待在外面再給凍著。

姜禹和那個小帥哥一道鉆進風雪裏，紀衡用力甩下頭，把頭上的雪甩下來，看著姜禹和那個小帥哥離得還挺近，小帥哥比姜禹要高一點兒，紀衡比對下身高，他沒有自己高，可他長得白，也不瘦弱，還年輕。

紀衡站在剛才的桿子下面，看著姜禹一路走遠，想起姜禹走之前說的話，轉頭離開了。

下雪的天氣，工作清閑，姜禹都沒怎麽忙，趁閑空的時候給紀衡發條微信問他回去沒有。

紀衡沒回消息。

姜禹不由得挑下眉。

什麽時候變得有脾氣了？

“姜哥，剛才那位是你男朋友吧？”

小帥哥也摸魚，湊過來八卦問道，可語氣卻十分篤定。

姜禹只會跟相處時間長的人主動說自己的取向，他跟小帥哥雖然熟悉，但達不到那種程度，秉著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原則，姜禹就沒提過，但是他是怎麽看出來的？

姜禹看眼他的打扮，頭頂上一頂鴨舌帽，灰色的衛衣外套，下面是條白色的褲子，跟普通大學生沒什麽區別，姜禹在這方面的信號很準確，但是小帥哥他是真看不出來。

有些時候避免談起自己取向是為了更好融入集體，社會發展尚未達到特別包容的水平，從古至今，同性戀由來已久，可社會接受度卻不高，在上世紀這個群體還被冠以犯罪的帽子，這才不過短短二十多年。姜禹是無所謂，別人知道就知道了，現在被人直接問出來，他也就沒掩飾，看眼手機後點頭承認說：“嗯，他是。”

“還真被我猜中了，”小帥哥笑嘻嘻的，語氣和眼神裏絲毫沒有覺得詫異或者奇怪，“其實姜哥我早就知道了，你對象他，”小帥哥還回想下紀衡的樣子，更樂了，“他也好認，眼睛都黏你身上了，跟看啥似的。”

門外揚揚落著雪花，發出簌簌的聲音，屋內的燈光不強烈，照在人臉上柔焦一片。

姜禹雖沒怎麽掩飾過，但也沒刻意暴露過，聽他這麽一說還挺好奇的，左右是沒人，沒有工作要忙，倆人跟聊天似的，姜禹問：“怎麽看出來的？”

“看是不好看，我憑感覺，”小帥哥把帽子拿下來，往後撥撥自己的頭發，繼續說，“別人感覺不到，但我能，經驗多。”

姜禹眼裏閃過一絲意外，倒是沒想到，這人看著年紀不大，長得又顯小，年紀雖有二十，但看著像十七八歲。

“下面就不能多說了，”他隱晦一笑，又把帽子給戴上，“你倆感情挺好。”

姜禹也不是個多打聽事兒的人，他把話點到這裏姜禹也不追問，想到什麽後輕輕笑了。

他跟紀衡感情怎麽樣姜禹並沒有思考過，以前聽到別人背地裏談論的時候他也沒當回事兒，懶得理會，也懶得放在心上。今天突然被人說他倆感情好姜禹還有些不適應，這話他沒怎麽聽到過。

下班時間是固定的，等姜禹出來的時候外面的雪又厚上了一層，兩個人走到路口分開後姜禹拿出手機，紀衡這家夥今天氣性挺大，到現在了還沒有回消息。

姜禹走到紀衡經常等他的路口，白茫茫一片，樹枝上的雪撐不住落下來一坨。

挺奇怪。

姜禹直接撥過去紀衡的電話，冰冷機械的女聲響起來。

紀衡手機關機了。

姜禹站在風雪裏，腦子突然開始有些淩亂，這不太像是紀衡的性格。

左右都是雪，街道上只有便利店還有酒吧堅守著，霓虹燈光跟這白色比起來就遜色得多。

要是紀衡回去後發條消息姜禹也不至於站在這個十字路口，左右為難、進退維谷，這不是紀衡的行事風格，但按照姜禹的行事風格，等不到紀衡的消息他會直接走掉。

今天下雪了。

這仿佛是種心理暗示，姜禹就站在路口，沒有立刻離開。

也不知道紀衡那個一根筋有沒有回去，回去了紀衡會跟自己說一聲，不回去也會在這個路口等自己，這下兩邊都不是。

紀衡的朋友他只認識劉承也，不過兩個人沒怎麽說過話，當初也沒加聯系方式。

忘記江天一了，姜禹才反應過來，江天一經常去球場，跟紀衡他們一起打過球，他應該知道劉承也的聯系方式。

姜禹找出江天一的微信，打出一行文字，還沒發出去就聽到有人腳踩在雪地上發出的“嘎吱”聲，能聽出雪的松軟。

姜禹眼睛一擡，看到面前的黑色運動鞋。

紀衡一只手揣在兜裏，另一只手撐著傘，頭低著，姜禹盯著他，他盯著雪。

姜禹把那行文字一個一個刪除，退出微信關上手機，一句話沒說，轉身就走。

紀衡忙跟上，那只手從口袋裏拿出來，一團黑乎乎的東西順帶著掉在了地上，紀衡趕緊撿起來，快步走著，把傘往姜禹那邊挪。

姜禹走得快，紀衡又習慣性跟在後面，他一只胳膊伸得長，走路的姿勢就顯得笨拙好笑。

“阿禹，”姜禹不說話，紀衡忍不住開口喊他，“你別生氣，我手機沒電了。”

風刮得急，姜禹把上衣最後一個扣子扣住，站著不動了，紀衡又往後撤兩步。

紀衡看到姜禹瞇下眼睛，伴隨著呼吸緩緩睜開，臉上十分平靜，他轉過眼神，平淡的聲音響起來：“去哪了？”

紀衡給他撐著傘，低頭把手裏的東西遞過去，聲音帶著倔強的委屈：“去買這個了，雪太大就在商場待了一會兒，坐休息沙發上睡著了。”

紀衡這幾天確實睡得少，白天除去訓練就是擔心姜禹有沒有按時吃藥，晚上也老想這事兒，他腦子活躍，全是盤算著要帶姜禹去趟姥爺的中藥館，讓姥爺開藥給姜禹調理調理，他睡眠少，難怪坐著也能睡著。

紀衡手裏就是那團黑乎乎的東西，是兩只手套。

姜禹低頭看著那雙手套，紀衡把傘柄放在自己脖子間，頭偏著，騰出兩只手，拉姜禹之前還挺有眼色地看一眼，然後把姜禹的手托起來，姜禹的手指修長且細膩，不像紀衡種粗糙的手，他骨節處還是被凍得發紅，紀衡把他的手套進去，邊給他戴手套邊說：“你手不能受凍，去年都凍得發癢了，”傘不小，罩著兩個人綽綽有餘，雪落到傘面上還有聲響，傘下面的氣氛很安靜，姜禹只聽得見雪聲還有紀衡絮絮叨叨的聲音，“今天這麽冷，你還不戴手套，不過忘了也沒事，以後我幫你記著。”

紀衡的審美不怎麽樣，手套的樣式老舊，也不知道他是從哪裏淘到的，但是皮質柔軟，暖和，姜禹手型好看，手套雖然醜，但他戴起來好看。

紀衡幫他戴好後端詳幾秒，然後笑著擡眼：“我挑挺長時間，就覺得這個好看，這麽一看還真是。”

姜禹把手慢慢收回去，剛才那股覆雜的情緒就消失了，面對這樣的紀衡，任誰也說不出責怪的話。

姜禹沒法再問他為什麽不回去，也沒法再問手機沒電了怎麽沒想到先充電跟自己聯系，姜禹看到他額前細密的汗，這麽冷的天，他居然能出汗。

紀衡這個人，就是一團火，任誰待在他周圍，都冷不起來。

明天更不了啦，忙，也可能後半夜，別等麽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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