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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6章 船頭 就像打翻了的春天難以收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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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6章 船頭 就像打翻了的春天難以收回。……

夜裏酒意微醺, 風搖著船身在水中輕晃,水時而沒過船頭陳舊的木,潤濕了裂痕, 也潤濕了裙擺, 又不過多停留,割舍了全部回到江河裏。

清風明月下, 兩人只靜靜坐著, 心中都默契而無聲地祭奠著離開的人。

即便當下不宜歌舞,不宜飲酒作樂,此情此景,何況船身起落無常,又有先前那些無意吐露的情話加持, 兩人都有些難抑心情。

夜色漸濃,即便理智把她們相隔,偶爾無意間對視, 那些早已經在空氣裏纏綿的,氤氳的,就像打翻了的春天難以收回。

某個節點, 不知道誰主導,誰又跟隨, 她們不再回避偶然的對視,註視著彼此。發絲迎風,船兒輕搖,酒香在袖口纏繞, 雙頰的緋紅淡了又濃,身後景色輪換,只有恒定不變的愛意, 在四目相對間流轉。

林清歲總想先一步起身擁吻上去,心裏頭又矜持,坐在凳上寸步不移,手握著陶瓷杯一動不動,裏頭半杯酒卻晃蕩不安。

“你打算什麽時候回清歡?”

江晚雲率先開口問起。

“嗯……等你想回去的時候。”

林清歲回答說。

江晚雲低了低頭,轉了轉手中的杯子:“清歲,我短期內,可能不打算再回去了。”

林清歲擡頭看向她,其實並不意外,卻也並不滿意這個選擇,於是沈默著沒有表態。

江晚雲又說起:“這些日子我想了很多,無論是劇院還是大學,都不缺一個江晚雲。我從前做了那麽多,無非是想要發揮自己的人生價值,好讓自己不僅僅是個‘病人’,事到如今,我已經知足了。”

那人的情緒總是內斂,說什麽話都只淡淡笑著,平靜而柔和地訴說而已,因此林清歲看不清她的內心,不知道是悲傷,還是妥協,只試圖去理解她的處境,可還是替她覺得惋惜,想替她也替自己再爭取一把:“我理解,不過……”

江晚雲沒有打斷,是她自己不知道能說些什麽,才能撫慰那些沈痛的傷痕,既然撫慰不了,又如何強求她振作。

可那人卻繼而說道:“我想留在懷安,盡我所能幫助這裏的人,也找到他們的人生價值。”

林清歲眉梢一驚,再看向江晚雲的眼眸,才恍然確信了那其中不是悲天憫人,也不是迫於現實而妥協的無奈,而是一種平靜的,堅定的力量。

她似乎誤解了江晚雲的意思,她不想回到清歡重拾舊業,並不是因為依舊沈溺在悲痛裏,她已經打算往前走了。

“原來你是這樣想的……”

江晚雲頷首笑笑:“也是因為我的身體確實不適合再回到那麽高強度的工作中去,我想趁這個機會,就好好休息一陣子,好好養病。這裏的事,我可以慢慢地,用我的餘生去做。也算是……彌補我對孩子們的承諾。”

林清歲沈默了一會兒,問她:“你可以和我講講你的計劃嗎?”

江晚雲思索片刻,淺笑回答:“算不上什麽計劃吧,只是……一個願景。”

“女子學校的事,我想重新扶持起來,我已經申請了院校轉調,不過文件還沒有批下來。不過,教育固然重要,只抓教育也是不夠的,沒有經費運作村裏頭的大事小事,大家還是很容易洩氣,只看到眼前抓得到的,孩子們到了能工作的年紀,就好像理所當然地退學去分擔生計所需。

我前兩天聯系村支書,她說有個返鄉青年正在操持發展鄉村旅游業,茶燈戲、木雕、古宅、茶葉園,這些項目已經在被初步規劃起來,我和她們約了時間,等下去了好好聊聊。

不過這裏村民們太缺少法律意識了,我擔心……”

林清歲接了一句:“你擔心被有心之人利用。”

江晚雲無奈一笑,搖搖頭:“也不全是。村裏這麽多年,這些手藝自產自銷,形成了以家庭為單位的產業鏈,不夠成熟,上下關系也不夠分明。如果需要發展新的商業模式,相關的法律 法規,一定需要了解貫徹的。我是擔心,以我的專業能力,幫不到什麽。”

林清歲思索片刻,轉身去裏頭翻出了電腦,找電子郵件記錄,搜索過後把屏幕轉向了江晚雲:

“清源律所,你記得嗎?我之前請律師幫忙下律師函威懾詐捐的那兩口子的事嗎?就是這個律所的律師,叫……哦這裏,容傾。她這幾年一直在帶隊針對懷安做法律援助工作,等他們再來,你可以找機會見見她。不管是教育還是旅游業還是法律援助,都不是割裂的,一榮俱榮,一損俱損,我覺得你也可以帶律師看看這裏孩子們的教育情況。據我之前的調查,她們的援助主要是處理一些家庭糾紛,婚姻方面的問題,好像沒有涉及到去普及九年義務教育什麽的。

哦對了,你問我什麽時候回清歡,我打算等你身體穩定一點就回去。‘花辭鏡’總要有人做下去。我跟蘇教授一直有郵件溝通,她現在調來清歡,事情就更好辦了,未來五年我還是打算把重心放在歸正立意和劇改上。當然了,我還是需要師父你做我的軍師。”

談話間,江晚雲的目光逐漸從屏幕裏挪到了林清歲的側臉上,欣慰而感激,又眼含幾分抱歉地看著她。

林清歲後知後覺:“怎麽了?”

江晚雲笑著搖搖頭:“我只是……”,她嘆了一口氣,慚愧坦白道:“我以為你會希望我回去,要麽就是堅持留下來陪我。是我小看你了。”

林清歲眉眼松軟了一瞬,輕握起她的手:“雖然我很生氣自己差一點就要永遠失去你,可我不是不理解你。

師父,從前做田野的時候你教過我的,想要與人建立深入的溝通,必須要先看見他的內心。所以你教我必要的時候舍棄一切錄像設備。

所以你也是個時時刻刻都看見別人的人。

看見蕭嵐的事業心,看見周語墨渴望被認可的訴求,看見懷安這些孩子們的願望,看見這些老藝術家心裏頭的青雲志。也看見我。

像你這樣的人,不應該最後只落得一句‘不理解’。

我能看見你,看見你的隱痛,看見你的苦難,也看見極端行為背後的原因。

朝夕相處的陪伴對我來說很重要,可我不是十幾歲了,愛情裏我不能只看到自己的需求,我知道現在對你來說,什麽才是真正的陪伴。

你放不下‘花辭鏡’的,不是嗎?

未來,你就好好去做江晚雲吧,我會替你做好風辭。”

江晚雲眼眶紅潤,一邊感激她的了解,一邊又埋怨她又惹她落淚,把臉瞥到一邊去,嗔怪道:“誰不知道你野心勃勃,自己放不下’花辭鏡‘,還想把緣由賴在我身上?你都沒有問過我,怎麽知道朝夕相處對我來說就不重要?”

林清歲楞得眨巴眼,有些不適應江晚雲角色的轉變,微微紅了耳根,低弱道:“嗯……那,那你想怎麽辦?我不是推卸責任啊,你……你聰明一點,你來想個兩全其美的法子。”

江晚雲無奈苦笑,低頭認真想了很久,言歸正傳:“等女子學校的運作步入正軌,我想每周末上去看你。學校每年有兩個長假,我也可以回清歡。不過相隔兩地都是暫時的,等兩邊的事業都能脫手了,未來你想到哪裏生活,我都跟你去。”

林清歲對此很滿意,忍不住抿嘴笑了笑,也坦誠道:“我哪都不去,這是我的家鄉。五年之後,按計劃‘花辭鏡’應該也能步入更成熟的階段,到時候我能親力親為的地方也不多了,那時候我就回來,和你一起逍遙快……不是,呃……一起建設懷安。

誒?不對。

我突然想起來……你這些天都在中醫館治病,什麽時候背著我又是申請轉調,又是聯系旅游業的人了?我只有晚上睡覺不在你身邊啊……”

江晚雲輕輕揚了揚唇角,笑而不語。隨後舉杯輕碰林清歲手中的酒杯,點點頭打趣她:“嗯,一起逍遙快活。”,而後,將杯中酒一飲而盡。

林清歲閉眼痛悔她一番精致發言最後還是暴露了自己粗糙的本性,悶頭把杯中酒仰頭喝光。

慷慨陳詞落定,酒也過了幾回,江晚雲雖然嘴上喝的爽快,卻還是不勝酒力,言語自持到了一定地步,醉酒也很難左右,安安靜靜坐著看不出來什麽,起身才發現有些站不穩。

林清歲攙扶著她,一步一輕晃地到了船篷裏間,扶著她躺下。

她從來沒敢這樣直白地望過江晚雲,她從前說江晚雲美,是一種氛圍感,一種可望而不可及的氣質,是只可遠觀的明月,溫柔而又清冷,神聖不可侵犯。現如今,她才敢懷抱一種從未有過的心情去細細品味。

江晚雲的眉毛不算濃密,也不稀疏,素顏的時候也看清根根分明,卻不雜亂,不用修整就已經有很好的形狀,像她溫和守矩的性情。左眉峰處往前一點有一顆淺淡的痣,不細看看不見,卻已經算得上是她臉上唯一的“瑕疵”了。除此之外,那面容清透幹凈得一顆雀斑都找不到,那雙眼睛總像含著淺淺淚光似的,春天的明媚中帶著幾分秋天的愁,笑起來眼角淺淡的痕,也不過在徒勞增添她的自然親和。她的唇溫和而飽滿,平時顏色也淺淡,今天卻好像格外紅潤一些。

不忍,揉開了額前的碎發,手心慢撫過去暖那冰涼的臉頰,幾番掙紮,還是退卻:“我去外頭守著,天亮了叫醒你。”

江晚雲卻拉住了她的手,難得開口:

“留下吧。”

那嗓音低啞沈醉,又溫潤如和風,牽動著林清歲本就“不本分”的心思。

可她既能看見她,又怎麽會不知道,江晚雲失去雙親和恩師不過三五年,如今又剛失去十二個孩子,她的心情與江晚雲是一樣的,享樂之心有多極致,罪惡感就有多極致。

不舍得她獨自忍受夜深的難熬,就應她的話留了下來,抱著她的腰身,望了她很久,最後輕輕吻了她的唇角。想趁著還有幾分理智松開她,江晚雲卻沒松手。便難自持的,她又在她的臉頰細細密密落吻,眷戀纏綿,卻每一次都是蜻蜓點水。

最後,她還是松了理智去吻了她的唇,就當唇齒間還殘餘的酒香是借口,她吻得很深,臂彎環抱著柔軟的她,掌心也盡情撫慰著她的後背。

縱然她能感受到她的氣息,她的溫度,她溫熱的淚,和她身上雅致的淺香。甚至於,她的難耐和隱忍。

最後的最後,卻又因愛及時收止。

其實,她也不知道算不算得上及時,她清楚自己的狀況,就像江水欲語還休般浸濕了船木。似乎也從江晚雲不穩的呼吸間,明白了她的處境。卻奈何不了心間還有傷痛,還有緬懷,遠遠大過渴望。

“清歲……”

江晚雲淚眼朦朧地喚她,哭訴:“人喝醉了,是不是都這樣難受……我真的,好難受……”

林清歲懷抱著她,想到她三十餘載都不曾放縱,即便醫生都給過她充分的理由,她也隱忍著熬過每個藥物催促的長夜。

怎樣才是不忍心呢?

“晚雲,上天會理解的。”

她的手心終還是隔著輕薄的裙擺尋到了她的需求,才知道那長久年間無人疼惜的地方,已經悄然淚濕。

「上天啊,不要怪她。

要報應,就都報應在我身上吧。」

她心中如此禱告。

一手摟抱著她,一手緩緩輕揉,沒有褪去一件衣物,也不敢有一刻輕浮,時而俯身親吻,直到懷中淚人兒松了緊蹙的眉頭,輕輕一聲嘆息。

星河依然籠罩著江水,風還是那般柔和地吹拂著,船身依舊在水中悠然的起伏輕晃,無關風與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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