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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7章 迷信 心安之處,亦是歸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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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7章 迷信 心安之處,亦是歸途。

天蒙蒙亮時, 山間那些鴉雀飛過樹林的聲音逐漸清晰,閉著眼也能想象出它們集體扇動著翅膀,一眾騰空, 又一眾落下。被子裏的溫度讓人貪戀, 繾綣著淡淡得香氣,林清歲縮了縮腳, 深吸一口氣, 美美把被子裹得更緊實一些。恍惚,她又想起什麽,伸手在身邊探了探,摸了個空,就猛然驚醒了。

那提起的心, 在回眸的瞬間又落定下來。船篷的門簾像是那人有心卷起,好讓她一眼能看見外頭照進來的光亮,那人也坐在光亮之處, 長發如墨,背影溫柔。

林清歲嘴角微微上揚,眼光柔和下來, 起身走去船頭,腳底故意踩出些循序漸進的響聲, 唯恐一會兒忽然從後背抱她時,會驚嚇到她。可即便如此,江晚雲似乎還是在被她擁入懷抱時才剛剛回過神來,微微回眸, 身子往後靠那一點點,卻讓林清歲心裏頭莫大的滿足,仿佛懷中人把整個靈魂都寄托給了她。

那雙秋水明眸低落著幾分, 卻為她淺含著笑意,白皙透亮的臉頰上,卻還掛著淚珠。林清歲試圖將那些淚撫摸去,她微微低頭,眉間稍一凝,頃刻間就又有晶瑩剔透一串的星子落下來。

她很難不回味昨夜的繾綣,即便她想撫摸的被衣裙深藏,她想聽見的被克制忍耐,越不得,越迫切渴求,懷中人顫抖過後終耐不住松落一聲嘆息時,她也在妄想中得到了滿足。

她俯身親吻她的淚,綿綿如和風吻幹細雨,又克制直起腰來,閉上眼睛,懷抱又不止地緊了緊。

江晚雲轉過身來,拿起一枚手繩給她:“這個,是我手系的相思結,絲線是我從中醫坊要來的,同我手上你系的,是同一段線。”

林清歲眼中一驚,轉後又問她:“我系的時候許願平安了,你許了什麽願?”

江晚雲擡眼,凝望她片刻。在這片刻的停頓裏,林清歲設想了很多她的心願,也許是願她能承擔起花辭鏡的大任,也許是願世間再無苦痛,可那低柔的聲音卻回答她:

“我願了……朝朝暮暮。”

就此,林清歲才意識到心中的默念:

「她已經一遍遍告訴你她愛你了。」

她不敢再把自己看得渺小,不敢在妄自菲薄,未來一生總不乏困難艱險,她也從不敢自暴自棄。之因為江晚雲此時此刻告訴她,她是她的心願。

*

“快!快去看啊!仙神娘娘下凡了!”

“就在甘棠花院裏!快走快走!一起去看看!”

田野間不知道什麽時候傳揚出會有仙神娘娘下凡的消息,這些日子你若往茶田邊去,定能看見幾個婦人兒童繪聲繪色地描述,說那投江未死的女人,其實是仙神轉世,為保佑懷安富貴平順而來。這種話有人信,也有人不信,到這一天有個孩子吆喝一路,召集了好多半大的孩子跟隨,甚至也有老人聽著吆喝聲,懷揣著看熱鬧的心要去看個明白。

之間一方青瓦四合院中,甘棠似雨落下,一女子身穿白裙在樹下仰望,明明是陰天,卻有七彩光落在她身上,把白裙照得溫暖明亮,猶如聖光照拂。

“這下你們都信了吧!江老師就是仙神轉世!”

“什麽轉世?就是活神仙下凡了!先前我媽就說了,這世上還從沒見過這麽漂亮又心善的人!”

“我媽說,要不是江老師,我早就餓死了!”

“是啊,我爺爺的病,也是江老師請來醫生看好的!真是神仙啊!咱們還不拜拜,求仙神保佑啊!”

“管他是不是神仙呢!我妹妹的命也是江老師救活的,讓我拜江老師,我心甘情願!”

院內人擡著頭,疑惑地看著樹枝間高掛的七彩燈光,不知道院外已經俯首一片,只結合這些日子裏聽到的傳聞一想,便知道又是林清歲整的什麽幺蛾子。想去興師問罪,一走出院門就被眼前景象驚了一跳。

“你們……”

“快跑!”

許是敬畏,領頭的孩子一聲令下,一群小家夥遍四散開來,藏進了各個角落裏。老人們相顧幾眼,對著江晚雲和手作了幾個揖,也紛紛離開了。

江晚雲只覺得荒謬,沈下一氣,正好看見林清歲一臉得意洋洋地回來,一把把她拉到跟前,顧及一眼四周探出小腦袋偷看的孩子們,低聲質問她:

“林清歲你到底想做什麽?!”

離別在即,林清歲只是不放心留江晚雲一個人在這裏。兒時那些已經模糊的記憶裏,最清晰的部分,就是奶奶那雙憂心忡忡,又飽含深情的眼睛。那是源自勸學路上的,她們總是被一家一家趕出家門時,她年少無知,又心懷理解,就總仰頭望著奶奶,而奶奶總是嘆一口氣,看著她笑笑,又牽著她的手,一家一家的去。

她不想把氣氛搞得沈重,就故作輕松道:“反正這個村的人對神秘力量都是寧可信其有不可信其無的,這樣我不在,也不會有人欺負你啊。你說的話他們也都會聽,你要運作你的事業,不是更有幫助嗎?”

不想江晚雲厲聲斥責:“這不可以成為你引導他們迷信天神力量的理由!”

“怎……怎麽就是迷信了?”林清歲心虛,只好擡高聲調:“你拜神叫信仰,他們拜你就是迷信?你怎麽怎麽看輕自己啊?自信一點啊,你能幫她們的說不定比廟裏頭供的多呢!”

江晚雲聽著她句句歪理,卻振振有詞,宛如心頭梗住一氣,一言不發地甩手轉身回了屋。

林清歲連忙跟上,卻被“砰”一聲關在門外。只好去收了樹上的燈,和樹下不遠處藏匿的風扇。

隨後,帶著煩悶的心情去往田野間散步。先路過莊稼地,見一農人跪地謝天降賜好雨水,她思索幾番,又埋頭沈默向前。後又路過一民家,正好那家婦人生了個大胖小子,正大擺宴席。老人臉上難掩喜悅,和街坊鄰裏的炫耀著:

“八斤二兩!生下來就白白胖胖的!”

有個明白人回答:“哦!那你家兒媳婦受罪了。”

又有人說:“兒媳婦厲害啊!頭胎就是個大胖小子!我就說屁股大好生養!勸你多花點錢給你兒娶個好的沒錯吧!當時還舍不得嘞!”

那老人家聽到後降低了聲音說道:“什麽她厲害哦!我特地去廟裏頭求了!我告訴你,你別聲張哦,都說那家廟靈……你以為什麽?!那都是送子娘娘的功勞!”

林清歲聽著,心裏的石塊越壓越重。且不說他們迷信,人們把功勞歸於天,卻看低了人的作用。她看了一眼那個在門後隱隱低頭坐著,頭上還裹了月子頭巾的女人,外頭賓客滿堂,都為她生下個大胖小子而歡慶,這其中又有誰,讚頌了她的功績。

等傍晚,她想明白回到了院子裏,江晚雲也早就心軟把門打開了縫隙。

她一臉乖巧地貓進房裏,跪下身來幫江晚雲捶捶腿,賣笑道:“我知道我這註意是有點兒損,但我不是擔心我走了沒人罩著你嗎。你就大人不記小人過,別生氣了嗎。”

江晚雲低頭看書,默不作聲,顯然沒吃她這招。

林清歲便才低低頭誠心悔過:“是我錯了,一是把信仰和迷信等同起來,二是忽視了你想留下來的初衷。要鼓舞她們向前,讓她們相信你是個天神,不如讓她們相信你身上真實的女性力量。你將來也要做她們的榜樣,我卻把你一直以來那麽多努力,輕飄飄用天神力量帶過了。是我褻瀆了。”

江晚雲這才轉過頭來看著她,心裏頭五味雜陳,放下了書,嘆息一生,只語重心長道:“教育之所以重要,是要讓他們善學,勤思,明辯。如果只是讓她們從愚從封建思想轉變到愚從於我,留下來,又有什麽意義呢?今天的景象,只會讓我覺得教育事業任重而道遠。”

林清歲眼顧盼左右,底氣虛弱道:“那……那你就當摸底測試了嗎,以後就辛苦江老師咯!”

“你呀!”江晚雲狠狠戳了一下她的額頭,念在眼前人行事再怪異,出發點都不過為護自己周全,又難免動容:“下不為例。”

林清歲點點頭:“我看我還是別給你添亂了,趁早走吧。”,說著,便順勢起身去把收拾好的行李一一挪出來。

那行李箱的滾輪聲好似壓在了江晚雲心頭,頓然提醒了她分別在即,什麽氣惱什麽責備,也就都消散了。松軟了眉梢,起身去從身後擁住了她。

“我都明白。雖然我不喜歡這種方式,不過還是謝謝你。”

林清歲紅著耳根,又擰不過心裏頭的驕傲,嘟囔著:“‘不喜歡這種方式’這句不用強調了吧,我已經知道了……”

江晚雲無奈一笑,拉她手讓她轉過身來,想好好看看她。

“你也要保護好自己,有任何事,都不許瞞著我。我和你的蘇教授在業內那麽多年也不算白幹,多少也能震懾住一些人。如果有什麽難解決的問題,不要一個人傻傻扛著。”

林清歲楞了幾秒,沒忍住噗嗤一聲。

江晚雲疑惑看她。

“沒事……我就是,想不到你會用‘震懾’這個詞。”

江晚雲微微羞惱地低下了頭:“演藝圈魚龍混雜,小人得志的,狗仗人勢的,沒有什麽緣由就是存心要踩人一腳的,我見得太多了。我從前好歹有些師門背景,他們不敢對我怎麽樣,可我也眼見過語墨她們怎麽一路摸爬滾打到如今。清歲,這個圈子也許會配不上你的純凈熱忱,但是只要我還活著,就是你不同流合汙的資本和底氣。你也記住了,不忘初心,方得始終。”

林清歲不確定如果江晚雲見過她紋著花臂叼著煙去校園門口拉架的一面,是不是還會用“純凈”來形容她,是不是還會擔心她會不聲不響地受人欺負。不過,她能確信“狗仗人勢”已經是江晚雲能罵出最臟的話了。

只因聽見她重新強調了拜師時的訓誡,就立馬端正了態度,鞠躬俯首:“學生明白。”

轉而又問:“這些話,你是不是和周語墨她們都說過?每個從你手底下出來的人,你都要做她們的資本和底氣嗎?”

江晚雲瞇了瞇眼,早看出她什麽心思,便問她:“是又怎麽樣?”

林清歲撇撇嘴,不說話。

江晚雲哼笑一聲,搖了搖頭:“我作為老師,也只能做她們的資本和底氣,除此之外,我什麽也做不了。”又依進她的懷裏,溫柔告訴她:“可是對你不一樣。”

林清歲問:“有什麽不一樣?”

江晚雲便回答:

“我不是你的老師了,我是你的愛人。”

一個月後,離別的氛圍渲染了整個懷安村,煙雨朦朧中,一把油紙傘送到了碼頭。

江晚雲難掩擔憂,欲言又止。

林清歲知道她想說什麽,便告訴她:“我們不能再等了。雖然下雨,但風不大,這位老船夫很有經驗,水性很好,走水路比走山路安全。也不會太折騰的,睡一覺就能到市裏了。放心。”

想到在山路上曾發生過的那些,江晚雲也不再多爭取了,沈默片刻,只說了聲:

“我等你回來。”

林清歲寬慰一笑:“嗯,你也珍重。”

*

“回首向來蕭瑟處,

歸去,也無風雨也無晴。”

船上吟詩聲再起,心知此次任務重大,一去便不知歸期。

林清歲無依無靠,一人獨坐,手腕上相思結緊系,目光堅定地道阻且長的前路。山野深處一座墓碑堅立不倒,地下沈睡著一位曾為理想奮鬥終生的女性,她的接班人遍布城市山野,她的戰友古往今來從無空缺。船越搖越遠,她卻頻頻回眸,岸邊淚眼遙送,身後葉落雲也落,那裏是心安之處,亦是歸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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