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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溫泉:“你好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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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溫泉:“你好急。”

季邈壓根兒沒法拒絕。

溫秉文已經把話說到這種份上,將他安在主君之位,又說這是禮賢下士,是古時遺風。他再抗拒,就好像真有點別的什麽心思了。

可是,他有麽?

季邈忽然不想直面這個問題,他此刻更想知道司珹什麽反應,於是側目去瞧,見到司珹已將挽發的手放下來,這會兒正在取齒間咬著的長釵。

玉白的簪,修長的指,還有齒後紅軟的舌,舌......

季邈猛地偏過頭去,就聽司珹坦然自若地說。

“既如此,就多謝溫大人了。”

***

衍都一連下了幾天雨,今夜雖然停了,可長廊依舊泥濘,石板更是濕滑,天地間厚重雨水氣混著海棠香。

府丁提燈引人往偏院去時,後頭的兩位爺居然一路無言,他心下緊張過頭,竟險些摔倒,燈籠驟然晃動間,被季邈一把接過去。

“青苔厚膩,路不好走。”季邈看了眼前方透燈的屋舍,說,“你且回去,待會兒差人送衣裳來就好。”

府丁忙不疊謝恩離去,季邈沈默走到溫泉矮舍外,沒去掀簾,直至司珹不徐不慢地行至身邊。

“怎麽不進去?”司珹問,“這般磨磨蹭蹭,不像你的行事風格。”

“我能有什麽行事風格?”季邈一手提燈照亮,另一手擡高挑開垂簾,他又微微側身,讓司珹先進屋。

“不過是夜深露重,怕有人看不清路,摔著碰著。”

司珹從他手臂下鉆過去,就被溫暖白霧裹了滿身。他站定擡眼,環視了一圈。

這方泡池修得雅致清幽,屋內除卻木拖屏風外,還有些小巧假山石與扇狀垂屏作點綴。池畔三把小藤椅,烏木擱板上疊放著素白帕子,青色瓷盞中亦有澡豆珍珠粉。

唯一不好的,是泡池僅有一口,瞧著倒還蠻寬敞,池形有幾分像葫蘆,容納四五人也綽綽有餘。

此刻池中水汽氤氳,瞧不真切。

司珹轉過來,問季邈:“你泡哪邊?”

“什麽?”季邈方才擱了提燈走過來,他繞過屏風,瞧見了泡池形狀,緊著的心微微一松。

又倏忽一空。

“都行,你先選。”季邈若無其事地勾了小藤椅坐下,說,“等你先進池子,我再......”

“我的頭發全亂了。”司珹說,“今晚沒時間細細洗,得先挽好發。”

季邈喉間滑動,又站起來了。

司珹就在他眼前動作著,那長窄腰封被取下,雲白的外袍就散開,和中衣一起被近丟到藤椅上。司珹身上僅剩件雪白裏衣,被烏黑柔順的發鋪了滿肩。

他擡手,袖口寬,隨著動作滑到了肘處。潤白的肉浸著燭光,熱霧蒸騰間若隱若現。

季邈猛地別開眼。

他確信自己除夕後再沒喝酒,許是溫泉蒸汽裏輕微的硫磺味讓他有點暈,或許下水泡會兒會好點。

季邈抽出腰帶,轉過身後迅速脫掉了衣裳。

他動作很快,直至入池時也沒回頭,因而沒能註意到身後的視線。

司珹的發已挽好,他揉著後頸,撩眼瞥到季邈,看見了對方肩背的線條。

少年人肌肉緊致,隨動作輕微鼓起,這具蘊含力量的身體上縱橫陳傷。其中大部分落痂愈合,僅餘下淡色的痕,也有少許是新添的,零星細窄,在胛骨與脊側。動作間一牽扯,透著股說不出來的野性。

司珹瞇了瞇眼。

自己前世,竟然受過這樣多的傷嗎?

司珹目光下移,緩緩落到季邈腰的位置。那裏收窄了,顯得格外緊實有力,尚且沒有前世長治二十九年,在衍都終戰中幾乎貫穿腰腹的劍傷,皮肉均好端端長著,今生也決計不會再有了。

司珹有一瞬恍惚。

季邈是他,卻也好像漸漸將要不再是他了。

這一切改變,盡數因他而起。

他在恍神間忘記收回視線,同轉身回望的季邈對了個正著。

他還沒做出什麽反應,季邈倒是率先變了臉色。

“......你這麽盯著我做什麽?”季邈往池子裏沈了沈,還想向往後繼續退,可惜他背已抵著了石壁,實在沒處躲了。

他只好硬著頭皮問:“你還不下來?”

“你好急。”司珹輕飄飄掃過他,“這池子不夠你退吧,怎麽不幹脆順著通水道,退到城外後山去?”

“溫泉就得靠著洗。”季邈將臂搭起來,勉強正色道,“石壁貼身才暖和,你不明白這個道理?”

“我從未泡過溫泉,哪兒能知道這些。”司珹終於緩緩浸入水中,他一點點沈進來,掌心一路滑到小腿,虛虛抱住了自己。

“就連今夜初嘗滋味,也是托了將軍的福。”

季邈驟然抽來條帕子,浸水狠狠搓了把臉。

他深吸一口氣,問:“你能不能好好講話?”

“我哪個字不是在好好講話?”司珹也伸臂,捏來顆澡豆,“今夜你話格外多,挑的刺也不少。有什麽不滿意就直說......你把帕子摁水裏去做什麽?”

季邈飛速答話:“我擦身,舅舅一家全等著,你也趕緊洗。”

司珹撚了珍珠粉,面無表情地說:“哦。”

“你這幾日都同舅舅說了什麽?”季邈遮著地方,再看向司珹,才終於有了幾分底氣。

“將近來一月幾州情況都匯總了下。”司珹想了想,“除卻早些時候告訴你的,我也向他提了一嘴咱們和江州宋氏之間的合作。那宋家長子宋朝暉在翰林院,同舅舅有過幾分交集。對了,第一批酒已經運到陽寂了嗎?”

“我走的時候剛入城。”季邈說,“城裏尋找個酒商接應上了,現在應當已經開始販賣。等到七月前後,私庫裏的銀子就能多點了。”

“你先前說訓了新人,”司珹問,“這回入衍都,可帶在身邊。”

季邈點了點頭:“戚川親自訓著。三個小家夥雖然才十六歲,但筋骨好天份高,此前基礎就不差,心思也純粹。這麽兩月教下來,現在已基本成了型。”

“除此之外,”司珹也取了帕子來擦身,“驛站那邊,可有異動麽?”

“正如折玉所言。”季邈聞聲挑了眉,“入春後陽寂覆商,今年往來行走的商隊卻格外多。好些人的路引新得過了頭,那商籍冊也不能全對上。”

司珹歪歪腦袋,問:“往瑾州?”

季邈神色稍凜,說:“往各州。”

“哎呀,”司珹捏起顆澡豆拋給季邈,微微苦惱地說,“用以追蹤的人手不夠多,有點難辦。”

“那就只能挑著瑾州去向的私兵,和他州大頭了。”

季邈下意識伸手接了,可那小圓粒才剛被他夾在指尖,下頭的帕子卻飄起來了。季邈立刻又去捂,他在嘩然而響的水聲中,聽到了能救自己一命的腳步聲。

“世子爺,”去而覆返的府丁帶著人候在簾外,好聲好氣地說,“衣裳已經備齊。您和司公子洗好了嗎?”

司珹不置可否,眨了眨眼。

“差不多了。”季邈立刻拔高聲音,“帶人進來吧。”

兩三個府丁低頭而入。元凝心細,許是知道二人均未婚娶,叫來的都是中年男子。季邈那點莫名的心思在人全進來後就散幹凈了,他同司珹一前一後穿好衣服,回到中堂去。

溫秉文夫婦同溫時卓已經坐在桌邊,堂內下人屏退得幹凈。幾人聽見推門聲,齊齊看了過來。

元凝溫然一笑。

“阿邈身上這件衣裳,果然小了點。”元凝同丈夫對視一眼,繼續朝季邈道,“我同老爺的兩個孩子,都沒有你這般高。哥哥只較弟弟高一點,你身上這件衣裳便是時雲的新衣,他今年還未曾穿過,卻也短了幾寸。”

“時雲乃我膝下長子,他年前下放地方輪值,正帶著妻兒在懷州呢,莫約初夏可歸京。”溫秉文撫髯,覆看向司珹,上下打量了一遭。

“我們時卓的衣裳,穿在折玉身上,倒是正正合適。”

溫時卓聞言看司珹,小聲道:“得了吧,我穿著可沒這麽好看。”

大家便都笑了。

笑聲間二人入席,季邈方才註意到桌上支著口銅鍋。鍋扁而圓,下架木炭以灼燒,現已咕嘟冒著熱泡,滾水中卻一道菜也無。食材俱整齊擺盤繞圈而放,熱熱鬧鬧地圍了滿桌。

紅湯白霧,濃香四溢。季邈詫然地問:“這是什麽菜?我此前在陽寂與衍都,從未見過。”

“是火鍋啦,宿州的特色菜,別的地兒的確難見,這鍋都是我們自己從長明城帶來的。”溫時卓起身分撥小料,問季邈,“世子吃蒜嗎?”

“......生蒜是用來吃的麽。”季邈一怔,“那我,吃?”

“是用作調料,增添滋味而已。”司珹說,“有勞溫公子,他不忌口。”

很快,撇去花椒茱萸碎[1]的醇厚紅湯也被舀到瓷碗裏,季邈瞧著其他人熟練倒盤下鍋,偏頭小聲問司珹:“你在宿州已經吃過了嗎?”

“沒有。”司珹說,“溫老身體不好,見不得太辛辣的食物。”

季邈又問:“那你怎的如此得心應手?”

“走鏢時候見過啊。”司珹舉筷,從銅鍋裏撈出一小箸肉送入口中,“你趕緊試......咳咳!”

他猛地俯身,咳嗽間嗆得眼淚都快出來,季邈連忙幫他拍背順氣。其餘三人也聞聲而望,元凝關切道:“折玉可是吃不了辣?”

司珹面色古怪一瞬,待平覆後以舌尖探了探筷子,終於有點沮喪地說:“的確如此。”

原來自己重生後的這具身體,這般禁不住辣。

前世他回宿州連明城,初嘗火鍋後就很喜歡。這種用以抵抗西南潮濕的食物辛香爽辣,比起陽寂寡淡的吃食鮮活不少。若佐以花椒八角,香味便會更勝,一口下去,能叫人短暫忘卻煩憂。

“時卓去取只空碗來,倒上些清茶。”元凝說,“今夜是我與老爺考慮不周,委屈折玉將就涮涮。阿邈也試試看?”

“從前瀾妹每每吃火鍋,都得使勁兒往裏頭加茱萸碎。”溫秉文笑了笑,“我與父親俱沒她厲害,阿邈可不能遜色於母親啊。”

季邈心下微動,他終於伸筷夾了片薄牛肉,在喉舌間椒麻辛辣的回味間,偷偷紅了眼。

幸而熱霧翻湧,桌對面的三人誰也沒瞧見。

惟有司珹啜了口茶,狀若無意地輕聲說:“珍饈難享,實在可惜。世子今夜可得連著在下這份,一同補全。”

“此前折玉說到那樓家樓思危,”溫秉文對二人小動作渾然不覺,道,“樓思危今天正巧來了戶科尚書院,請求調取彭州長赫崔家檔案,以核查趙解元案。我同他攀談幾句,發現這人......”

話未落,院墻一角忽然響了異聲。季邈驟然停箸回頭,推門後中庭夜巡侍衛也已拔刀,眾人視線皆被引過去,卻見叢中迅速躥過一只黑貓。

可幾把雪刃都並未歸鞘,季邈司珹並身而立,前者擰著的眉也沒有舒展。

這會兒分明沒有風,貓過後灌叢卻依舊搖晃,有什麽東西窸窸窣窣,從黑暗裏亂七八糟地爬了出來。

“呸,呸!”

那人著深青色道袍,起身胡亂拍著衣間泥,又擡手掃掉發上草,低頭中嘟嘟囔囔道:“哎喲我天,衍都私宅怎麽都長得一模一樣?哥你這院子忒難找了吧!門口那插銷也別得嚴實,這會兒又宵禁了,敲門保準被夜巡錦衣衛抓走。”

“弟弟我也是被逼無奈才翻的墻啊,壓壞了花草可賴不到我身上。哦對了,老爹托我給你帶句——”

宋朝雨的話在擡首時戛然而止。此刻庭中分明有近十人,卻寂寂如同墳場。

“啊哈,真是巧遇。怎麽這麽多人都、都在呢。”他朝後退了半步,卻踩著青苔,一屁股坐到了地上。

“大晚上的,諸位都不睡覺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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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這會兒辣椒還沒從美洲傳進來呢,所以火鍋的辣味調劑料是搗碎的茱萸。

感謝閱讀,火鍋是偉大的後面忘了

總之我們明晚見,啵唧啵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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