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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倒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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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倒影

溫簡之跨下最後一級樓梯,酒店大堂明亮的落地玻璃門外中式風格的花園庭院出現在眼前,他的理智才稍稍回籠——

下午來的時候坐著園區內的專車繞了十分鐘才到達酒店……因此醉酒的陸知雨應該不會太快跑到園區之外的馬路上。

現在園區擺渡車已經停了,私家轎車根本無法在中式庭院的小徑裏行駛……

溫簡之只能先讓前臺給亭亭和自己的助理奇奇所在的房間打電話,讓他們下樓跟著自己一起找人。

“自己家的藝人為什麽不跟好?你是剛畢業的大學生嗎!”溫簡之見亭亭慌慌張張地下了樓,腳上還穿著拖鞋……頓時感覺陸知雨的這個小助理未免太不靠譜。

亭亭心裏委屈得很,她們這種小助理哪能有資格參加那樣的晚宴?

再說溫簡之自己的助理不也沒跟著嗎……可是她也是第一次見溫簡之,都說溫老師為人溫和,現在卻如此嚴厲,一時間嚇得連話都不敢再說。

“我走這邊,你們兩人去西邊找。”溫簡之不欲多說,直接走了東邊的聽雨園,安排亭亭和奇奇則去西邊的望星閣。

聽雨園主打的是中式江南風格,因此鋪設了許多石板,左手邊還有一大片水域,湖邊圍繞著一圈雕欄畫棟的觀景長廊。

石板鋪得凹凸不平,板間縫隙很大,饒是溫簡之想快走幾步都有些踉蹌,更別說喝得醉醺醺的陸知雨。

“陸知雨!”

靜謐昏暗的夜色裏只有溫簡之的聲音在回蕩。

入夜氣溫驟降,毛毛秋雨淅淅瀝瀝落下,很快將衣服打濕。

他胡亂地將垂落在眉間的一縷頭發梳至腦後,露出深深蹩著的英挺的眉。

此時的陸嶼靠坐在廊臺邊上,看著眼前湖面上飄飄悠悠的一輪明月。

他醉得太厲害,甚至出現幻聽,他居然聽到溫簡之的聲音,在叫他「陸知雨」。

陸知雨。

這個名字太久沒有人叫過了。

「陸知雨」三個字總讓他聯想起家鄉村落裏灰沈沈的雨天,在那樣的雨天裏幾乎沒有好的回憶。

直到有一天遇到溫簡之。

溫簡之說他喜歡這個名字。

溫簡之會叫他陸知雨。

最多的時候還是叫他小雨。

“好雨知時節,當春乃發生。”他說陸知雨的出生一定帶著父母的期待。

他們一定很喜歡陸知雨。

下雨了嗎?

陸嶼將手伸出廊臺,看見細細的雨絲墜落在眼前的荷花池中,然後消逝。

廊臺的屋檐擋住了大部分的落雨,讓他有些夠不到。陸嶼苦惱地蹩眉,露出孩子氣的神情,擡腳跨出圍欄,站在窄窄的水泥臺邊緣。

溫簡之看見陸知雨的時候心臟都停跳了一瞬,而後便開始更加劇烈地跳動起來,撞得他整個胸腔都在劇烈地疼痛。

他看見陸知雨搖搖晃晃地站在荷花池邊,伸手去接那些雨滴。他只要稍微欠一下身,就會像那些雨一樣消失在荷花池中。

他不敢驚動陸知雨,只好屏息一步一步地邁向他。

“小雨……”

溫簡之嘗試著叫了幾聲才換來陸嶼的扭頭。

他看見溫簡之張開雙臂走來。

陸嶼的視野裏,溫簡之神色不明,不知道是不是濃重潮濕的夜色浸染,那張本應該冷漠的臉上卻帶著悲傷。

是溫簡之嗎?

不,應該不是。

陸知雨低頭拉了拉衛衣領口處的抽繩——他熟悉的溫簡之最喜歡穿自己身上這樣舒適寬大的衛衣,從來不是這樣西裝革履。

陸知雨低頭看著腳下的水面,裏面的人看不清面容,卻穿著熟悉的衛衣。

“陸知雨!”

溫簡之的瞳孔在一瞬間放大,他看見陸知雨低頭朝著湖面,嘴角勾起溫柔的弧度。

月光給陸知雨的輪廓鍍上一層溫柔的銀白,美得像是下一秒就要消散。

他身體前傾,去找湖裏的倒影。

溫簡之一個箭步沖過去抱住路嶼的腰,把他拖出廊臺。

溫簡之腳步不穩,抱著陸知雨摔在後面的地上……即使後背著地給陸嶼做了緩沖,可還是清楚地聽見他發出一聲痛苦的呻吟,而後便蜷縮成一團。

溫簡之跪在陸嶼身邊,膝蓋被冷硬的石板硌得生疼。

陸嶼滿臉的水跡在月光的籠罩下熠熠生輝。

溫簡之本以為那是飄落的雨,於是用袖子幫他擦了,卻發現陸嶼身上異常灼熱的溫度,細微地抖著。

沒一會陸嶼的太陽穴邊又變得濕漉漉的,溫簡之才知道那不是雨,而是陸嶼的冷汗。

陸嶼毫無反應地躺在地上,不知道是醉了還是暈過去了。溫簡之怕他醉酒嗆到,於是把他的上半身抱在懷裏,此時他才發現陸知雨瘦得過分,肩膀的骨頭仿佛生出棱角,抵得自己的胸腔生疼。

“陸知雨。小雨!”溫簡之用手掌輕輕拍了拍陸嶼的臉頰,對方毫無反應,臉頰柔軟光滑,像一塊軟玉膩在自己手心。

他有些著急,迅速給奇奇打電話說明了自己的位置……讓他們五分鐘內找酒店的工作人員盡快把擺渡車開過來。

溫簡之摸著陸嶼的手心冰冰涼涼的都是冷汗。

從前的陸嶼身體很好,極少像現在這樣虛弱,他發現自己完全不知道該怎麽辦,只好不斷地揉搓他的手指來促進血液的循環,然後更緊地抱住懷裏的人。他本想減輕對方的顫抖,可最終自己也跟著顫抖起來。

突然陸嶼猛地掙開溫簡之的懷抱,轉頭吐了出來。他已經完全沒了力氣,被溫簡之及時抱住才沒有摔進地上的嘔吐物裏。

他不知道為什麽吐得停不下來,痛苦地彎腰,細瘦的脖子上青筋暴起。

很快奇奇和亭亭便帶著人趕來了,亭亭看到地上坐著的溫簡之和他懷裏不省人事的陸嶼,簡直下一秒就要哭出來。

可是溫簡之沒有給她這個機會,迅速抱著陸嶼起身,一起坐到最後一排的座位上。

幾人回到酒店,制片人已經焦急地等在門口,看見溫簡之背著陸嶼進來連忙迎上來。

“麻煩叫一下跟組醫生過來。”溫簡之淋過雨的頭發成綹地梳在腦後,快步走向電梯。

陸嶼的情況不太好,趴在溫簡之的背上一個勁地往下滑,只能由奇奇和亭亭一左一右地扶著。

溫簡之將背上的人放在酒店的床上,打開燈才發現對方臉色蒼白得過分,呼出的鼻息裏還帶著濃濃的酒氣。

“都怪我沒照顧好嶼哥,他胃不好,不能喝酒的。”亭亭見陸嶼這個樣子手足無措地哭了起來。

回到溫暖明亮的室內,一切都變得真實。也許是因為淋了雨,也許是因為剛剛的情緒過於緊繃,溫簡之後知後覺地感到頭痛欲裂。

床上的陸嶼好像被說話的聲音打擾到,頭無力地在枕頭上輾轉幾下,掙紮地想要醒來,最終卻只能發出幾聲有氣無力的呻吟。

溫簡之的心裏很亂,好像有野草在瘋長。

他承認,他不想看見這樣的陸嶼。

跟組醫生來了,在陸嶼的胃部按壓著,對方很劇烈地戰栗了幾下,而後居然虛弱地掙開了眼睛。

不知是因為身體不適還是醉酒未醒,他只是微斂著眼睫看著站在床腳的溫簡之,再沒有其他動作。

“目前看來沒什麽事。”醫生斟酌了一下開口。

沒什麽事……溫簡之的理智回籠,見陸嶼的目光似乎停留在自己身上,低頭看了看已經皺巴巴的襯衫,發覺自己是如此的狼狽。

他受不了這道虛弱卻灼熱的視線,幾乎能聽到腦子裏一直緊繃的弦拉緊到極致的聲音……

無法忍受地將手粗暴地覆蓋在耳朵上緩解頭痛帶來的耳鳴。

既然陸嶼沒事,他也沒有理由和立場再待在這裏。

陸嶼用那雙毫無波瀾的眼睛看著溫簡之離開的方向,手指微微動了一下,眼角一滴晶瑩滑落消失在耳後。

“胃部按壓不適感較重,可能是酒精刺激下胃病覆發,建議今晚先把藥吃了。明早準備一些清淡的食物,如果還是胃痛的話,需要去醫院做進一步檢查。”

醫生給陸嶼紮了退燒的點滴,才接著對屋內僅剩下的亭亭囑咐。對方語氣有些嚴肅,補充說胃病可大可小,還是不要過度忽視。

等到醫生收拾好東西離開已經是深夜。

亭亭見陸嶼閉著眼睛應該是睡著了,又害怕他晚上再出現什麽意外,只能悄悄坐在角落的椅子裏打算將就一晚。

黑暗裏,陸嶼的手指緊緊攥著床單,死死咬住下唇不讓自己痛呼出聲,緊閉雙眼還是不能阻止淚水不斷湧出。

他覺得這應該是一場太過真實的夢。

可原來即使在夢裏,他和溫簡之的重逢也是這樣的痛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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