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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十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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奪臣 八十五

一年後。

燕都最大的酒樓,別辭樓。

小雪從軒窗飄滑而過——

“哎,聽說了嗎,這太後娘娘禁足了兩年,今日到底是下獄了……”

“這咱們陛下如今那是權勢滔天,南北雙軍都在他手,這燕都新官貴可都是陛下的人吶……再說陛下要同姜國公家裏的小公子聯姻了,這姜國公可是拿著全都的商會,國庫從此不愁了,那更加是不得了哦……”

那另外一個人聲音小了點:“嘖,那你可是不曉得了吧,我可是聽著一樁秘聞,這太後娘娘啊,同燕王,可是姘頭,眼下太後娘娘生死關頭,燕親王倒是不見得會置之不理啊……”

“可這太後娘娘那會在南境可是害死了皇後娘娘,最後屍身都叫人燒了,那會小陛下可是瘋得很呢……聽說在那焚灰前光跪就跪了十日夜……後來,這燕都……可就翻天覆地了……”

……

包間裏。

雅雀無聲。

只有落雪簌飛風刮之音。

姜殊宴沈了一會氣,動了動跪坐到發麻的膝蓋,四面威驟壓身,他甚至都不敢大動,今日乃是他同陛下定親前,第一次見。

他彼時接到父親說讓他嫁進帝宮的消息,又是驚訝又是憂愁極是忐忑,還是提出了,能否先見一眼陛下。

這大晉男男之婚雖然不多,良緣佳話卻也不是沒有。

坐在窗口的男子一身素黑的長袍,發戴黑金高冠,半束披肩,白皙若瓷的面容,眉眼含著沈壓和淡薄,側臉如刀雕般冷峭俊美的弧度。

雖是早就聽聞,陛下是萬中無一的美男子,如今直對,姜殊宴還是有那麽一點控制不住心跳。

可惜陛下只是獨坐,不言語。

“恩……”姜殊宴再動了動膝彎,擡頭一眼對過秦越的眼簾淡薄萬分的掀起來。

“可坐。”略微低沈卻非常低輕好聽的聲音。

“是……陛……陛下。”

天子道:“晨昏共飯,禮典共進,除此之外,朕同你處,皆和今日無異。”

“但朕會護佑你餘生,也會給你父親送一個好歸處。”

姜殊宴眉眼一頓。

帝王的聲音無什麽波瀾,好像平靜而沒有波瀾的水流,再道:“你父親,這些年,在朝中樹敵不少……除了朕,無人可庇佑。”

“今日,朕是來同你說因果的。”

那天子擡頭,漫不經心的看過來:“應與否?”

姜殊宴聽到此處到底覺得有些生氣:“您既……只看這些,又為何偏要娶我呢?姻緣何其重要,在您手中怎可只做棋子算?”

帝王看向他的眼神有那麽剎那的變動,仿佛突然想起了什麽,但也只是剎那,他的眼瞳好像深望無底的潭,黑沈而壓攝,低瞰將他一看。

姜殊宴剎那後背一寒。

但是天子的目光淡淡一收:“朕不喜言語,無事莫同朕聊話。”

“朕還會娶許多妃嬪,日後,你會有人陪。”

他說完這句話,將杯盞輕輕一放。

天子轉而望向窗外雪,瞌閉了雙目,只是揮了揮戴著紫玉扳指的手指。

“姜公子,請回吧。”有侍從進來低聲請。

姜殊宴覺得胸口悶堵且委屈,又絲毫不敢發作,紅了眼眶,見禮出門了。

臨下階梯,見著一個人往上跑來,臉色瞧著急切,很是不好,進了包間。

“陛下,不甚好,池聘在獄中大道她有先帝遺屬,說您……說您……”

那人一額頭砸地:“說您並非先帝所出。”

如此大事,天子只是眼睛緩緩慢掀而起,尤若困久轉醒的獸,他站起了身,林皓給他披過了鬥篷。

“今日獄中當值官差,所有囚徒皆立死刑,即刻殺了。”

他邁步出了包間。

林皓聽得心驚,秦越已然和從前判若兩人,殺伐果決毫不留情。

他本以為秦越會去找池聘。

但是秦越沒有。

他上了車便道:“去燕王府。”

馬車行進,林皓到底問:“陛下,如今局勢,難道我們不該……”

早日處死娘娘嗎?

秦越只是擺了擺手,林皓聲息一停。

秦越小時候其實性子破悶,也就那日後同葉淸辭鬥來鬥去,一張嘴才學會了翻花,可眼下這一年,秦越越加話少,他就好像永遠沈寂在冬日的凝冰簌雪,沒什麽表情,也沒什麽聲音。

燕回坐在花園中,燙了一壺茶。

輕裘緩帶,衣袂長飛,眉目溫和。

這絲毫也不劍拔弩張。

秦越知道,一個人不急是有不急的原因。

他在燕回對面拂袖而坐:“池聘身在獄中,這詔獄,朕掌得早,皆是趙暮在管。”

“這幾日,無人見過池聘,只有你燕王府的管事昨日進了一個人。”

“今日,在池聘口中,朕就不是你的親侄了。”

“皇叔已經做了選擇嗎?”

秦越道:“擇了必敗的池聘?”

燕回擡目望了秦越一眼,帝王已有威驟臨,此刻語淡卻是帶著淡淡的威懾,不急不慢,哪怕是威脅的話說來也這般不形於色。

燕回笑了笑,道:“那位,若是見著您如今,該是欣慰更甚。”

秦越只覺毫無波瀾的胸口被人投下一粒驚石,他垂低了目光,靜靜等待這波剎那翻湧的痛楚在心口淩遲而過,他好像每一次都能夠聽見血流而下的聲音,滴在心裏。

他的腦中剎那閃過一年前臨夜大火。

他沒有救得了葉淸辭的屍身下來。

他跪在餘灰之間翻找,手指被燒紅的灰燼燙得血肉模糊,可是林皓壓來的縱火人,卻是扶影。

扶影甚至沒有對他跪,秦越問為什麽,得到的回答是扶影憎惡的目光。

“先生去救你之前,早就留了信囑咐,他不留屍身。”

“他說了,他的屍身,絕不能夠留給你。”

秦越在原地跪了十日夜。

他最後連屍身都不願給他……

不願給他。

可倘若有分毫的掛念。

那一瞬間,他終於明白。

葉淸辭或許曾經授他多栽,但他要的始終是這大晉的帝王,秦越,而非是他。

他親手培養的,該只是要一個皇帝,罷了。

“他的欣慰,與朕何幹系?”天子淡問。

燕回這刻側眸,秦越飲下了一口茶,道:“皇叔覺得,朕如今,活得很有意思?”

但秦越話轉得很快: “這遺詔不可能是真,不然池聘也不會留朕這麽多年。”

“皇叔,倘若先帝遺失的私印,最後在你這裏找到,那您當年,為何有此為,就很值得深論了……”

他道:“莫要為了池聘……”

“枉送性命。”

燕回詫異擡頭,秦越怎知此事?但他只低眉道:“臣,惶恐。”

他道擡頭之時,再道:“陛下,如今,還守得住局勢嗎?”

“若是陛下願意放太後娘娘一馬……”

“絕不願意。”秦越已經起身。

“朕可以輸給任何人,但不會包括池聘、”

…………

這姜國公的婚書寄來,秦越提筆簽了,按了帝印。

燕都的商會在手,國庫暫且不用愁了。

秦越接著幹了兩件事。

第一件,派人頒布了減免賦稅的帝詔,這帝詔第二日一早,降下來整個燕都,滿城歡沸騰。

第二件,賦稅減免令下的當夜,秦越便派人散了出去,池聘在獄中所言。

一時之間, 百姓皆是憤慨不信,甚至有民大罵池聘胡言。

可池黨一派,到底有舊臣子,跪滿了帝宮前坪。

林皓推門進來的時候滿是焦灼,他端著晚膳,可是秦越仍舊用的少,他已經幾日未怎麽吃東西了,此刻正跪在幾前,寫字。

這疏燈一盞,將他眉目印得柔和且孤清。

他發披在肩,還是那般漠冷的神情,執筆的狼毫臨摹的是前朝百裏太傅的字跡。

他每個字都寫得很慢,很認真,仿佛是要將這歲舊最後的痕跡一點點剜幹凈。

他寫的不再是葉淸辭那手飛揚跋扈的行書了。

這瘦金體個個如刀削斧砍。

哪怕如今局勢有利,秦越也沒有任何欣喜的神情,林皓一時猜不透他所想,還是想逗秦越高興些,道:“陛下,您瞧見了嘛,民心所望呢,這燕都的百姓可愛戴您得緊了!”

“這天下的百姓並不在意皇帝是誰。”秦越低聲道。

林皓剎那聽懂了秦越的意思,這燕都的百姓愛戴的是食飽穿暖而已。

秦越已經放下了筆,他握過了桌上的暖爐,走到了窗口,身形長修,黑金龍紋的廣袖隨著夜風浮飛。

他側臉蒼白,林皓覺得他的眼神有那麽沈澱的孤獨和死水般的靜寂。

他道:“燕回此時一計,來得蹊蹺……”

“從朕歸燕都,池聘節節敗退,未曾挽過狂瀾,此計若是池聘身在獄外來,屆時百臣殿前奏,朕定是措手不及,為何等到此時才來……”

秦越道:“先帝的字並不是那麽好臨摹的,尚有不少兩朝元老在,所以燕回才拿不出真章。”

“隨朕去燕王府探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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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叮啪——”

水流之聲一滴而下。

霧氣縈繞,那廣浩濕潤的溫泉石正中有一個涼亭,跪坐一人,一身青綢布衣,肩側雪白的外袍隨風而飛,他的雙眼束著白淩帶,伸出的手指帶著斑斑傷痕,白若玉美,一只鶴淩空而扇翅,啄碰過他的指尖。眼珊聽

“陛下同姜國公家的小公子,再過八日,便要完婚了。”燕回立在岸邊道。

那人指尖微微一頓,他略微仰了仰下顎,那勁線優美若鶴頸,姣美的墨眉入鬢。

這一凝滯仿若鶴傷,他長久未動。

燕回道:“莫再執迷,他心中已無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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