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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十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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奪臣 八十六

燕回道:“莫再執迷,他心中已無你。”

那涼亭的人垂低了手指,鶴隨手而俯低,嗓音低慢,仿若霧水之間動聽的梵音:“秦越,今夜就會來。”

——

“為何?”

那聲音低道:“他要來找先帝私印。”

“他想私下裏找到先帝私印,逼迫你放棄池聘,他沒有選擇和你明面對抗……他還不想殺死自己的親叔叔。”

燕回聞言一駭:“你是覺得秦越有勝算?”

那人微微一頓,唇角疏疏一笑,嗓音變得微冷而淡薄:“該是……沒有罷……”

燕回一頓。

“他今夜來,你抓了他……”

“抓住了,就能夠,廣告天下……天子心虛,前來盜取遺詔,想要告世之前銷毀……”

“屆時,您將神郁的毒從眼睛逼到我的雙耳,我來幫您臨撰,先帝的字跡……”

“你將私印給我,遺詔一出,天時地利,秦越這個皇位,是坐不穩的。”

燕回神情一凝,隔著溫泉邸蒸騰一層霧氣,這白淩飛揚,他根本望不見葉淸辭的神情,他完全猜不透葉淸辭此時所想在何,葉淸辭一直是這般不急不徐,淡薄無比,他倒是闖過好幾次密室同道,無非是弄得滿身是傷,可是燕回問,葉淸辭也只是說無聊。

他又從來未有對他對付秦越做出任何一點別的反應,看似目前的謀劃都很有效,可燕回又並不完全相信葉淸辭會真的幫他。

所以他目光微微冷了半息,道:“淸辭,你活下來,多麽不容易,倘若計劃失敗,你知道後果。”

“你很不容易才出來,可以坐在這裏,可以嗅到這花香和風飛,如果你不想被永遠關在溫泉邸地下,你就只能選擇幫老師,拿下秦越。”

“莫再念前塵,你如今已在黃泉裏……無人置喙你,你的前塵,也不見得念你。”

葉淸辭此時卻疏疏一笑,白淩浮風,他唇線淡白而姣好,披肩的發絲隨風而起。

“老師,上一個這般關過辭的人……好像,是娘娘吧?”

他的聲線極其溫柔,回眸一視:“她還過得好嗎?”

燕回一瞬只覺得周身冷寒徹底。

“辭如今既然靠你的生息丹續命,又怎麽會想不明白?”

葉淸辭又笑,他白皙如玉的手指觸過了鶴羽,嗓音帶過微微的薄冷,卻仍舊那般溫柔動聽:“你若是不聽辭的安排,辭也會十分不悅的,我們分明是相互利用的關系,那就誰也不要想著給誰當主人,您說……是嗎?”

他伸出了手:“讓辭來看一看,你的誠意。”

“先帝私印,給我。”

———

秦越立在燕王府對面的高樓。

“剎止雨”被他抱在胸口,他低視著這諾大的燕王府。

在這正中,居然有一處巨大的溫泉邸,霧氣蒙蒙看不清內裏。

他剎那想起少年時候,葉淸辭教過他先代名匠魯子深的暗室冊。

“這燕都臨回狼山,達官顯貴的府邸要風景,大多後院臨山,回狼山有溫泉眼,若是造暗室遠沒有造溫泉邸方便,溫泉可以從山上引,這地底可以鏤空,只需要池床,萬無一失……”

勘測好地形,秦越別劍在腰,一聲長哨。

黑金衛伏地!

秦越:“朕從側西殿入,你們走正門,引開守衛!”

“都服好毒,一旦被抓,自了,家人朕自會看顧、”

這般說完,秦越一令,飛踏而下——

“嗷吇——”

那燕王府一聲鶴鳴,白鶴飛墻而出——

“他們埋伏了!”林皓滾地一側,驚道。

秦越蒙著面,砍下一枚箭羽。

“無礙,他們不知道,朕在哪門!”

“找私印!”

這府兵實在太多——

秦越越跑,肩背已經中了一劍,他翻過了燕回的寢宮,一路往西跑。

燕王府頗大,找不到溫泉邸的入口——

正此時。

“嗷喔——”一聲鶴啼在雲頭響起。

那白鶴居然銜著一線白淩帶,穿雲而飛,繞轉一遠——

鶴臨水居。

秦越追了過去,他望著那鶴,白淩在空中浮風,那鶴飛轉,從一線假山開始飛低……

這假山一片昏黑,秦越屏住了呼吸,他拇指扣緊了剎止雨,走了進去——

是一條冗長的密道。

伸手不見五指的黑。

秦越走過幾步,突然感覺腳下踩到什麽一動!

“哢嚓。”

機簧一響!

四面風動猛然的激烈,無處不在的飛箭剎那湧出來。

秦越側偏一過,旋身閃避,然而近在鼻尖一處罡風襲來,那是箭羽對過來了!

無處可避!

這剎那秦越一楞,然而肩側突然被一雙手帶過,是衣袂飛動之聲,那墻壁滑水而滴,秦越剎那嗅到了鼻息間湧入的一陣桃花香,身形旋轉,他被帶在墻壁一處縫隙之間,那雙手輕輕扣過他的後背。

四面一片漆黑,秦越被壓扣在石壁縫隙之間,誰的身形籠罩著他,他只聽到了薄輕的鼻息在他的鼻尖耳側,秦越微微一動,那雙手將他的肩膀強硬而溫柔的輕輕一扣。

“不要動。”

“再等一等。”

這線聲音,這線聲音……薄輕之間帶著微微的暗啞,溫柔而低輕。

……!

秦越鼻息剎那一屏,他心間剎那翻騰如海,卻好像被什麽僵凝在原地。

又怎麽可能……

這絕不可能……

這鼻息之間明明是薄淡的桃花香。

四面箭弩的聲音突然消失,一片寂靜。

只能聞到兩個人的呼吸。

秦越沒有動。

他感覺到那個人微微退開些微,那手指從他肩頭松開,秦越卻是剎那將他的手一扣,那手指冰涼,他道:“你再……說一句話來?”

那個人,卻沒有答。

秦越還想開口,然而心弦突然一楞定,那雙手在他指背輕輕拍了拍,是輕笑聲:“不須害怕,我對此處,很熟悉。”

秦越聽得一晃神,然而那冰涼的手指轉而牽過了他的手指,五指微微扣過,那線聲音帶著微微的揶揄:“要是不想變成小刺猬,就只能同我走了。”

兩個人的腳步響在黑暗的甬道裏。

秦越只覺得似夢又非夢,葉淸辭只在他很小的時候這般同他說過話,後來便再也不曾了。

不會是葉淸辭,他也不可能這般溫柔的對待他。

可他聽著這樣熟悉的聲音說著這樣的話,還是覺得回憶裏淩遲的刀一寸寸揮了下來。

這甬道很長很長。

越走慢慢有低暗的燈輝灑進來,身邊的衣擺漸漸清晰,那青綢廣袖袖擺擦過秦越的袖擺,那雙手如玉白皙的指節扣在他的手背,仿佛要被這薄光穿透如雪般的白透,可以看見……

可以看見……

指骨清晰的,層疊的,舊傷痕……

秦越越走,越再走,他的腳步沒有停,卻是感覺凝冰凍雪的心臟好像被什麽一聲聲敲過,全是碎裂靜默的沈響……

他甚至都不敢擡頭,不敢擡頭,任憑這驚濤般的痛楚和駭浪將心口拍得四分五裂,海嘯驚湧……

他怕是夢來,又知,好像不是夢來……

那階梯邁過,一階階上走,外間的燈亮終於湧來。

秦越擡頭片刻,終於見到了那個身形,廣四面是濤動的水霧,他站在上階,面容沐過那檐角的燈輝,廣袖隨風飛浮,伸出的手臂,腕骨皓白,接過了淩空那一只飛鶴。

秦越喉心好像被重石一堵,只感覺到了眼眶湧出的溫熱,他望著,只望著,卻說不出字音。

葉淸辭取下了那線白淩,他還是舊時模樣,容顏亮夜,低首望了過來,他伸出了手指,那白淩在他指尖隨風飛浮。

他道:“怎麽不上來?”

“還在害怕嗎?”

秦越剛要說話,葉淸辭垂睫放鶴,他問:“忘了問了,閣下,為何在此處?”

秦越聽到閣下兩個字,突然擡頭。

他問:“你不……記得我?”

葉淸辭淡淡一笑,他睫羽纖垂一眨,溫柔道:“我是聽不見你說話的。”

“我的眼睛也不是很好,太黑了,讀不了唇語。”

但是他走近了,伸出了掌心:“你要是有什麽,要同我說,可以寫給我的?”

秦越感覺心間綿密的一疼。

他觸過了他的手指,那手指終於不似最後那般毫無溫度的涼,他擡頭楞楞的看著,卻只覺得鼻息酸澀。

他的手指觸上了葉淸辭的掌心,寫下了他問的第一句答案。

“你,為什麽,在這裏。”

葉淸辭卻是墨眉一挑,他道:“辭先問的,該你先答。”

秦越一對看。

他寫下了幾個字:“找東西。”

葉淸辭凝眉了片刻,居然萬般可愛的眨了一下眼睛,他在袖子裏翻了翻,居然就這麽隨隨便便的樣子拿出了一個小玉印。

他湊了過來,眉眼幾乎挨著秦越的眉眼,道:“嘶……你找的是不是這個東西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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