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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奪臣 二十六
秦越這夜沒有回寢宮。
他宿在馬廄，奔霄似乎曉得他不高興，躺下來，讓他靠著馬鬢。
秦越在喝酒，他自為帝之後沒有再醉過。
馬廄外飄著雪，天大地大，他卻覺得奔霄才是他唯一的親人。
秦越仰頭灌酒，灌著灌著突然砸了酒壇子。
“我錯了嗎？我錯了嗎？”
他靠著奔霄的耳，醉意朦朧：“誰他媽想當這個皇帝！誰他媽想當這個皇帝！誰啊！誰！”
“我做我覺得是對的事，就是要輸。”
“我輸了，這世道就再沒有論對錯的餘地了。”
“後退三尺滿世深淵，誰來救？我不可以輸！”
少年天子喝完了三壇子酒，仰頭大笑，仰倒在幹草堆裏。
他哈哈大笑，笑得好不肆意好像要透過這樣的吶喊撕掉滿身的枷鎖。
落雪飄透了他的眼眸卻好像終於凍結了他的所有肆意和放縱。
他最終收起了所有的表情，他不知看的是誰，對雪而斟：“你要等我。”
葉淸辭三日沒有上朝。
他在叫喜來福收拾東西。
喜來福問：“大人，你這樣子哪裏是收拾，看著像要搬家呀，可這個燒這個焚的，家財都快敗完了，您能不能物些正業？”
他不管問什麽東西要不要，葉淸辭都說焚了。
葉淸辭日日坐在暖閣開著門吹風，他穿得厚，但是因為懶，總是著一身月白的內袍，披著灰白狐裘。
他笑：“才發現掙了這麽多生不留名死不帶走的東西。”
“燒了還能見些火星子，怎麽不燒呢？”
喜來福便跪過去搖葉淸辭的肩膀：“大人，大人，您不能如此頹廢呀，俗話說的好，失敗是成功之祖，您怎能如此一蹶不振？！！不成的呀大人呀！”
葉淸辭閉著眼睛任喜來福晃。
懶洋洋的還能打個哈欠，喜來福後來也覺得晃得無甚意趣，人能晃睡了。
眼見著丞相府的東西越燒越少，喜來福日日愁眉苦臉。
第二天晚上葉淸辭說頭疼，第三日喜來福再去瞧就見葉淸辭額上系了根綿綢的白淩帶，大概是怕見風綁的，他不知從哪裏弄了個木魚，坐在暖閣前面敲。
前面放了個盆，盆裏游著百歲。
葉淸辭跪坐在蒲團，一身單薄的內袍，膚白發黑，豎手敲著木魚。
朔風吹過他額角的碎發。
喜來福站的遠，覺得自家大人真有幾分出塵入世的佛性，真是生得不染俗塵，面若觀音，乃至看待了那麽半刻。
走近了就聽著葉淸辭的聲音。
“往來佛珠觀音玉皇大帝元始天尊，保佑淸辭今夜不再頭疼，睡個好整覺——咚——”
喜來福：……
“往來佛祖觀音玉皇大帝元始天尊，保佑淸辭願念成真——咚！”
喜來福：天吶，蒼天吶！！
“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
喜來福捂著耳朵：“大人，東西都收得差不多了，沒得收了，就剩下你幾件衣和幾條魚了，大人啊！！！”
正此時外間突然傳來腳步聲。
不知道是不是喜來福的錯覺，葉淸辭眉宇剎那一松，凜然睜開了眼睛。
這感覺仿佛盼了良久的什麽事情將至。
“聖上有旨，請丞相大人接旨——”
是福德海的聲音。
葉淸辭放下了木柄。
宣旨是在前廳，他換上了緋紅官服，戴上了官帽，走至前廳，跪地白玉般的手指撐在了地面，伏首：“臣，接旨。”
“奉天承運，皇帝詔曰，宗盛五年臘月初九，順川糧餉貪汙一案，丞相葉淸辭殿前跪請奏死順川巡撫紀成阮，今已查明莊聲實罪，葉淸辭上亂天聽，下禍良臣，曾親言萬罪一力擔之……”
“現，解一品繡鶴金緋袍，降為順川知州，即日動身前往順川，妄卿承紀大人遺志，了己罪，擔其責，非詔永不得回京。欽此——”
喜來福還跪在葉淸辭身後，聞完已然周身一僵。
卻見葉淸辭已然雙手交扣俯叩下去：“臣，遵旨。”
他再起身，已然取下了官帽，放在了地面。
福德海已然一甩長穗：“請葉大人，脫衣——”
葉淸辭解過了金玉腰帶，白皙的手指疊過腰帶，放在了官帽旁。
喜來福手指收緊，大顆淚滴滑跌下來，丞相府跪滿了一地，都是雙肩深埋。
喜來福是看著葉淸辭過來的，終於忍不住嘶吼擡頭：“大人做錯了什麽！大人做錯了什麽！”
扶影眼眶也已經發紅，瞬間扯過喜來福，喜來福卻是奮力向前，嘶吼出聲“他這般羸弱的身子給大晉擔了多少事情，你們知道嗎？！！你們憑什麽！憑什麽人人都來欺負他！憑什麽！！！”
“別攔我，別攔我！”
“今日也叫陛下把我一道砍了吧！反正這世道就是沒有天理！！”
“大人啊，大人……”
喜來福哭得淚眼朦朧，卻見著葉淸辭對福德海見了一禮，他轉過了身，手指點過他的肩膀，並不是很大的力道，溫柔的微微挑了挑眉，嘆了口氣：“哭成這樣……”
“大人成了個小知州，再沒了丞相府這般榮華，圓福福就不要大人了？”
喜來福被這麽一問拼命搖頭，眼淚線珠子一樣的掉：“您放屁。”
“福福這輩子都跟著大人您的，大人是什麽官，哪怕不是官福福也不會丟下您的啊！”
“那不就對了？”葉淸辭挑眉一笑。
喜來福一楞。
“有什麽重要嗎？喜來福，你也覺得不重要，我也覺得不重要，是不是就沒什麽好哭的了？”
他的聲音清淡的就好像早晨交代他去花鳥市場給魚買飼料一般隨意輕松。
喜來福覺得葉淸辭說得有道理，唇瓣抿了又抿，可到底忍不住嗚咽出聲，他只覺得太委屈了，這樣太委屈了。
“大人，您不會哭，福福忍不住，想替你哭，嗚嗚嗚……”
葉淸辭這時候目光卻微微變了，他沒有再強求，摸了摸他的頭，輕聲道：“好，你哭。”
他再轉過了身。
他自入仕，不過一年後就坐上了丞相之位，這身繡鶴金袍葉淸辭著了那麽多年，而今一顆顆解扣。
前廳裏，只有喜來福的哭聲。
葉淸辭卻是不見什麽顯然的表情，他褪下了官袍，只著了月白的中衣，雙手高舉過頭頂。
他一身素白，低下了頭，行了最後一個禮：“臣，謝主隆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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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笑：“才發現掙了這麽多生不留名死不帶走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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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來福站的遠，覺得自家大人真有幾分出塵入世的佛性，真是生得不染俗塵，面若觀音，乃至看待了那麽半刻。
走近了就聽著葉淸辭的聲音。
“往來佛珠觀音玉皇大帝元始天尊，保佑淸辭今夜不再頭疼，睡個好整覺——咚——”
喜來福：……
“往來佛祖觀音玉皇大帝元始天尊，保佑淸辭願念成真——咚！”
喜來福：天吶，蒼天吶！！
“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
喜來福捂著耳朵：“大人，東西都收得差不多了，沒得收了，就剩下你幾件衣和幾條魚了，大人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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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來福還跪在葉淸辭身後，聞完已然周身一僵。
卻見葉淸辭已然雙手交扣俯叩下去：“臣，遵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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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人成了個小知州，再沒了丞相府這般榮華，圓福福就不要大人了？”
喜來福被這麽一問拼命搖頭，眼淚線珠子一樣的掉：“您放屁。”
“福福這輩子都跟著大人您的，大人是什麽官，哪怕不是官福福也不會丟下您的啊！”
“那不就對了？”葉淸辭挑眉一笑。
喜來福一楞。
“有什麽重要嗎？喜來福，你也覺得不重要，我也覺得不重要，是不是就沒什麽好哭的了？”
他的聲音清淡的就好像早晨交代他去花鳥市場給魚買飼料一般隨意輕松。
喜來福覺得葉淸辭說得有道理，唇瓣抿了又抿，可到底忍不住嗚咽出聲，他只覺得太委屈了，這樣太委屈了。
“大人，您不會哭，福福忍不住，想替你哭，嗚嗚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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