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七 二十八二十九 三十 八千更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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奪臣 二十七 二十八二十九 三十 八千更新
奪臣 二十七 二十八 二十九 三十
秦越在批折，林皓打馬進宮，急忙推門奏了。
“葉相……今早動身了。”
他進來便見秦越本就著了一身漆黑的騎裝，帝王發冠早就取下來了，鹿皮發帶高束著發，他一放下筆，便動身去就馬。
“朕去送。”
秦越其實自小便是個話不多的性子，眼下這幾天越發悶得像個不出一個悶屁的鐵葫蘆，雖然不說，倒是自己備好了微服的衣裳。
林皓隨了秦越三年，早就摸清楚他的脾性了，好話說不出一兩句，想什麽就默聲做了。
他這幾日日日下朝就換了方便的衣裳，就等著葉淸辭什麽時候走。
誰知秦越腳步剛到門口，外邊便傳來福德海的聲音：“太後娘娘駕到！”
秦越腳步一頓，手指扣了個拳，爾後二話不說扯了龍袍披身，發帶一扯，青絲散下來。
與此同時大門拉開。
池聘只見著秦越跪坐在桌前，黑金龍袍在身，卻是散著發，遮掩了鋒利的眉角，俊美的面龐白皙，倒是顯出幾分少年的柔和稚氣。
秦越的生母不過宮中一個宮女，姿色昂儷，這才被先帝寵幸，旦下了秦越，池聘害死了諸多皇子，可惜殺到秦越這一個的時候，先帝意外崩了。
眼前這青年，生得類他母親，是一副叫池聘一看便生恨的好面容。
為了鞏固政權，她才不得不留下這枚棋。
可這天下的政統，憑什麽就認了女人不能為帝？先帝是個只沈美色的昏君，他這個兒子，卻早熟沈穩，智計堪愁。
“兒臣，見過母後。”秦越正低聲見禮。
今日是葉淸辭動身之期，池聘見著了門口的馬匹，如今再看到秦越散開的發，帝王金冠卻不在側，她心思一動，柔聲一問：“未到寢時，皇兒怎未束發？”
秦越一笑，輕聲道：“冠重，戴著累，松了倒是閑散。”
他再是一頷首：“是兒臣，禮數不周。”
天子很是穩得住手腳，這些年她殺再多人，如何折辱，秦越登基都從未與她正面硬碰。
好忍性，今日之作為更是奇怪。
池聘便是俯低而近，甲寇鮮紅的手指摸過秦越的側臉：“好皇兒，莊聲誣奏母皇之事，你在殿前極力保下母後，母後都聽說了，魏閣老在殿前撞了柱要處置母後，你都替哀家擋了下來，哀家是來謝你，又何必如此生分？”
“如今朝綱偌大，只有母後與兒臣，相依為命，平日雖有些不痛快，但這來去，您我，本當是一心。”
池聘眼瞌淺眨，散散慢慢的“哦？”了一聲。
秦越再微微頷首，默了片刻，突然低聲道：“自紀大人走後，兒臣，日日見這京中，哀泣遍街，縞素白淩……”
“子禦時常在想，子禦當真能堪帝位之重嗎？”
秦越的眼眸看向窗外，燭光印過他的側臉，低嗤一笑：“若是子禦無能，這大統……又該給誰來受？”
池聘微微瞇過眼睛，她的探子是曾給她報過，秦越前幾夜在馬廄喝酒，邊喝邊喊誰愛當這個皇帝？誰他媽愛當這個皇帝？
秦越自小最是重情重義，一匹馬就叫這個孩子在宮門前跪哭了三日夜，又遑論死了一個紀成阮？對他該是何種打擊？
葉淸辭的流放是秦越自己下的。
甚至都沒來得及池聘動用什麽手段。
池聘想到此處，蹙眉慈愛一問：“皇兒若是覺得累極，可既有了葉相如此謀智之人輔佐，又為何做下如此荒唐的決定？”
“哼。”秦越卻是冷哼一聲，“哢嚓”毛筆在他手中一斷：“他既逼死長嶺，朕，今生都不會諒他、”
那眼中之恨意昭然，池聘沈眸半刻，她一站起身，廣袖滑地：“皇兒能有此悟，哀家心中甚慰。”
“皇兒，你我之鬥，再如何，這江山都是先帝的舊人來守，我是你的母親，又怎會真對你舍得下心？”
“可葉淸辭就不同了，他手段心術難測，獨留他一人在順川，恐生禍患，皇家總歸該派個監察去，他如今只是個小小知州，監察品階總能壓他收斂幾分，莊聲之子，莊封靜倒是個好孩子，與他父親頗為不同，前幾年才登科，乃是國庫的封筆司承，這些年國庫也未出過什麽問題，既然本也要判流放，不如授個監察品階，一道下去順川？”
秦越心中一陷，葉淸辭謀死了莊聲，如今派莊封靜去，池聘又是打的什麽主意？
池聘想要這旨意由他來下，莊封靜若是過去斷然不會叫葉淸辭好過。
池聘這是想他和葉淸辭徹底存了恨和芥蒂。
但他已然打定主意，要和池聘周旋，如今不舍，他日便要舍下更多。
他不能表現出對葉淸辭絲毫惻隱之心。
秦越便是一笑答道：“是母後思慮周全，兒臣便就下旨。”
池聘只笑，眉宇不動，定視他：“下吧。”
秦越提筆便寫了，福德海拿了出去了。煙姍廷
“如此，萬一有哪日，葉淸辭有不臣之心，你我也已備刀在他身側，順川那般苦寒之地，如何死都是合理，皇兒說呢？”
秦越扣放在膝的手擰皺了龍袍，面色卻是霎然的冷：“兒臣自是盼他死無全屍、日思夜盼。”
“哦？”池聘此時放才在幾前跪坐下來，輕笑一聲，柔聲道：“你我母子，倒是許久未曾一道用膳了，今日母後承你護佑，心中感念，你我，便一道好好坐下來聊一聊，用一頓飯食，如何？”
入夜，一隊車馬行進在官道上。
兩個侍衛在攀談。
“哎，這又是飄雪又是飄雨的，葉大人被趕到拉行李的牛車上去了，四面也沒個遮擋，怎麽成啊……”
“聖上也真是狠心，居然還派了個監察司一道往順川，誰看不懂這就是給葉大人下馬威呀，要他看著葉大人，莊大人帶了那麽一大堆人手，說來得急沒備車，這不是誠心擠兌葉大人嗎……”
這漏風又漏雨的，喜來福將蓑衣蓋在葉淸辭身上，葉淸辭所幸穿得厚，可他這紙糊的身子，一件大氅不抵什麽用，眼下入夜了，車隊還在走也沒有停的意思，牛車裏就只有草垛子，葉淸辭靠在他的肩頭，蜷縮著，昏昏沈沈的不見醒。
期間也不過來人丟了兩個饅頭。
喜來福接了碗雨水在懷裏捂了好久也捂不熱，將饅頭掰碎了浸進去，葉淸辭身子中了桃花澤多年，後來又服了息殺，原本就比常人弱上許多，上個早朝都動不動就告病，如今長途跋涉本就險累，近日起夜裏還頭疼，見不得風，不過在這車上坐了半日，人便昏昏燒燒的不見醒了。
“大人？大人？”喜來福輕輕晃了晃肩頭：“吃點東西再睡？”
葉淸辭頭疼得厲害，只覺得昏悶，懶得動也懶得想，他連莊封靜這個名字為何這般耳熟都懶得想，對現在的局勢半點沒有想分析的的力氣，無論如何，他最重要的是得先撐到順川。
神郁一旦心思活絡過旺，毒發游走也就過快，頭疼欲裂。
葉淸辭捉摸了幾日也算找著了規律，他不能想事，能不想的時候腦子必須盡量松下來。
“恩。”喜來福只聞著葉淸辭低低應了聲。
碗沿湊過去，葉淸辭費勁吞咽了兩口，卻被冰得額心一痛，仿佛脊骨都在發抖，沒忍住嗆咳出聲。
桃花澤是三春桃花毒做的毒引，最忌受寒，而今一痛劈筋過脈。
葉淸辭痛得呼吸一重，咬過下唇才未悶吭出聲。
“拿刀者，傷人伐謀，終死於刀下……”是腳步聲，一個青年的聲音冷肅，喜來福見著面前的人，披著紫衣鬥篷，滿身華貴清雅，他手裏端著一壺熱茶，那樣陰暗冷蟄死盯著葉淸辭：“你害死了我的父親，我再來害死你，葉相可知，這便是世間躲不掉的因果？”
葉淸辭心道，他害死的父親挺多，這是哪一個？
他叫什麽來著？又忘了，懶得想。
莊封靜只窺得夜雨風交裏，傳說之中鼎鼎大名的葉相皎白一張面容，睫羽如絮，生得青年模樣，看著同秦越年歲差不多，他的面容極美，又不是女子的那般柔美，頗為清雅姿麗，看起來便見得不染紅塵，仿佛這滿地草垛都被印亮了，他黑發散在白皙的額側，靠在仆從的肩頭，瘦削的肩膀掩在蓑衣裏。
他睫羽微微顫動，唇口微啟：“你是……姓什麽來著？”
喜來福心道：呃。
別人出場這麽威風，大人答得好煞風景啊。
莊封靜眉頭果然跳了跳：“你不認得我？”
喜來福推了推葉淸辭的肩膀，小聲道：“莊封靜啊，大人。”
葉淸辭面不改色：“哦……辭認得，莊封靜是吧？”
他兩這一串，都在莊封靜眼皮子底下，莊封靜一時臉色沒繃住。
他拽過葉淸辭的領口： “葉淸辭，你裝瘋賣傻個什麽勁兒？你再是這般，這桃花澤的解藥你永遠別想要了！”
“哦……”葉淸辭給了個語氣詞拖延時間，提起力氣想了想，凜然睜開眼睛：“別說池聘要你，現在殺我？”
他這一眼，面容蒼白，眸色卻是凈透而深幽，直看得莊封靜仿佛被人扒光了衣裳。
葉淸辭側了側頭，再懶淡淡笑了笑：“池聘派了你來給我放藥，可這桃花澤的解藥……辭倒是可以不想要，你卻還不能不想給。”
“你怕池聘殺你。不然……你見我的第一眼，就該拔刀。”
“父仇報不了，你氣自己不過，就來……找辭的麻煩。”
葉淸辭說到這裏頹懶的擡了擡眼皮：“池聘不叫你殺我……你反抗不過，你就扇自己幾個耳光，你找我做什麽？”
莊封靜唇白一抿，就這麽寥寥一眼葉淸辭就將前因後果猜個八九十分，可他投身池聘門下，為的就是替父親報仇。
他冷哼一聲拽過葉淸辭又將人扯近了幾分，葉淸辭被扯得一前撲，低聲微咳，莊封靜道：“娘娘深知你我什麽仇，既然叫我來，難道是要給你好日子過？”
“再告訴你一個消息，是陛下下的旨差我來的。”
“葉淸辭，葉知州，這京中已經留不下你了，沒有人在意你，你已經是廢棋，貴人主子們都想除掉你，既然已經沒有護著你，我不能殺你難道還不能慢慢的玩死你？”
葉淸辭卻淡淡笑了笑，似是真覺得好笑：“玩死我？”
他睨過來，漫不經心的眼神：“這莊小大人在國庫數了五年賬目，難道真知道這順川的水要怎麽治？”
“哦，玩死我……”
葉淸辭笑了笑，唇側微動，他目光帶著譏誚：“你玩死了我，他日水淹城樓，四野浮屍，沒辦法交差，你來給我陪葬啊？”
“我倒是……不嫌你的……”
莊封靜就好比被人打到七寸的蛇，簡直懟不過去一句，他一拂膝：“那就玩點別的，不傷命的。”
“桃花澤怕冷，我怕大人凍死。”
他二話不說拽過了葉淸辭的下顎，一壺熱茶劈頭就灌了過去，葉淸辭倒是也懶得掙紮，灌得連連嗆咳，手指撐在他的肩上扣得發白，他居然在咽，蒼白的喉結滑動。
水汽蒸騰而開，莊封靜松手的時候葉淸辭單手撐地扣著胸口咳嗽，唇角還有水漬漫下來。
葉淸辭擦過唇角，他終於不再冷得發顫，輕聲虛弱道：“年輕人就是不會想事情，你救我的命，輕柔些，辭也記你的情？何必弄得……要叫辭，記了仇？”
莊封靜：“就現在的下場，你也敢威脅我？”
“嗯，世人都道我詭譎陰險，都很怕我的……”葉淸辭溫柔的擡頭，他面容蒼白若璞玉，聲線溫和散淡：“他日死的蹊蹺，你也知因。”
莊封靜這輩子從來沒有見到過有人這麽漫不經心的威脅人，都到如此境地了，也不說半句軟話，他似乎是沒有狼狽也毫不慌亂。
所以這是葉淸辭啊。
他道：“我父親生前曾說，此生一大幸事，是未與你為敵，你和他同為池黨，他沒有選錯。”
“我十三歲那年，我父親曾帶我去過葉府，他叫你收我為你的門生，你說我還小，當修四書五經根基固穩再來，明年再收。”
“每年四月初九我都去，你每年都與我出題，天下的書我都快背爛了，可你次次都這般說，直到我自己登科。”
“葉淸辭，你瞧不上我！我知道！”
他盯視著葉淸辭：“但我同我爹，絕不一樣！他畏你敬你，貪生怕死，以為不得罪你便是大道通途，卻到底還是被你害死在了監牢！可我不怕，我偏要開罪你！你有多瞧不上我，你既如此看不起我，我偏要和你對一次，看看在這順川，我們誰先死！”
“如此初看，我就贏了，就好比我是四品監察，而你，只是九品知州！我定會將你踩在腳下，從前跪你多少叫你一寸寸還盡！”
他說完這番話，見葉淸辭席坐在地，他藕白的手腕清瘦一截閑搭在膝上，漫著桃花澤粉色的脈紋，他居然閉了片刻眼睛。
似是在沈思，側臉蒼白，碎發拂額，看起來竟然有幾分羸弱可憐。
莊封靜終於覺得有些揚眉吐氣，從前趾高氣昂的人如今在他手裏，他年年拜一遍葉淸辭，卻連個學生的身份都掙不到！
他道：“後悔了嗎葉淸辭。”
“你還沒走啊？”誰知葉淸辭睜開了眼睛。
他似乎覺得他很是莫名其妙，眉峰一蹙，松散道：“啊……這每年來拜門的沒有一千也有九百，我不認識你。”
莊封靜剎那就沒了聲息，一張臉塗了糞般的青，站成了個風雕。
連喜來福瞧著這位執著的莊大人都有些可憐，忙道：“這，莊大人，我家主子記性不好，您別見氣，啊，他也不是只不記得您，這一千個來他不記得一千個啊。”
莊封靜一拂袖，聲冷一大：“葉知州沖撞了本司，本司不悅，這路便不和葉知州同店而宿了，你便在車上過吧、”
莊封靜已經走遠，守兵都進了驛站歇息。
葉淸辭眉目沈肅下來，輕聲咳嗽，冷風一吹，他往喜來福背後縮，縮坐到角落裏，靠著車壁，蹙了蹙眉：“冷。”
喜來福手忙腳亂的在行李裏掏衣服又給葉淸辭捂了幾層，他身上沒一點熱氣，又似是昏昏沈沈的要睡。
但是他又睜開了些微眼睛望向雨夜京都的方向，居然笑了笑，笑出一線霜氣。
“如此看來，小天子已懂取舍。”
喜來福順著他的目光遙望過去，燕京其實已經看不見，不過重重冷雨。
他對秦越難免怨懟，啞聲問：“舍的是什麽？取的又是什麽？你在京中的勢力都交代了護著陛下，連扶影都派去半路攔截陛下，不叫他來見你，大人，可他這般待你，怎值得？！”
葉淸辭拉過肩側的狐裘，目色深遠，輕聲答：“這才該是帝王心術，謀利為首，也不枉我點他激他。”
“小天子拿不住我，也怨我……拋下他，他知曉我和池聘他是絕鬥不過的……所以他將我攆出了燕京，如此只剩池聘，稍有勝算。”
“這莊封靜，又是秦越第二想，莊封靜來，便說明他該是拿我，也算是向池聘投了誠，秦越知曉，與池聘直面對立，他討不到好，他在走別的道。”
葉淸辭轉而低眸，看過手腕上的桃花脈澤，他凝眉了許久，輕聲道：“喜來福，你看我這條命破破爛爛縫縫補補……還能換這麽多東西，如何不值呢？”
他咳了咳，往衣服裏縮了縮，額側靠過被雨淋濕的車檐，閉上了眼睛，輕聲道：“舍得，真是極好。”
喜來福確實直到這刻，終於聽懂了。
他聽懂了。
大人是真的在慶幸，陛下肯舍下他了。
大人是在慶幸，陛下終於肯舍下他，肯舍下他，將他舍在這樣寒冷的路途，將他舍在莊封靜的手中，將他舍在九死一生的順川，去達更遠的宏圖。
————————————
兩年後。
順川。
街坊酒肆，不過一個破屋棚，幾個人力車夫在喝茶水。
“哎，聽說了嗎？西陵人進攻了南疆，咱們不上朝的陛下帶兵親征去了！”
“太後垂簾聽政這麽幾年，聽說陛下去寒山寺念了兩年的經，不願意做皇帝了，還是太後勸了幾日他才帶兵出征的呢！”
“哼，這當朝的天子，有什麽用處，也不瞧瞧我們順川過的什麽日子！這葉知州過來賦稅多得壓死人！陛下倒好，撂挑子去禮佛去了!”
“哎，別說了別說了，葉知州轎子來了！”
“呸，什麽東西！”
旁邊的車夫忙拉了那個車夫一把，使眼色。
那遠處行近過來一頂轎子，青綢質地，轎夫走得慢，酒肆旁邊便是藥鋪，跟在轎子側的一個圓白白生得極可愛的胖子便是葉淸辭的親信了，對著小簾裏說了些什麽。
爾後進了藥鋪，那其中一名車夫見著藥店在包的人參蟲草，眼睛發紅。
眼見喜來福出來，那名車夫猛地推開旁人的手，往前一撞，死死拽著喜來福的手，藥包灑了一地，人參掉了出來，那名車夫指著地面大道：“這世道有什麽天理！貪官！”
“我們飯都吃不飽，發下來的糧都澆了糠和了沙！他卻日日人參，大家快來看看！這就是咱們的知州府衙，這就是咱們的衣食父母！”
四面人流圍過來，一個個眼眶發紅。燕陜挺
開始有人跟著罵。
堵得水洩不通。
一線手指掀開了簾幕，指色極透，被青緞襯得好若玉美，那裏間的人穿著青綢布衣，半挽的黑發披肩，質若蘭竹，一派清雅，乃是一眼看得叫人實在想不到心腸如此黑的相貌。
以至於這帶頭的車夫看得熄了片刻的聲。
這人生得這般謫仙模樣，不當是個壞種。
誰知這位下凡的知州四顧望了望，理了理袖袍，輕聲問：“喜來福，是誰罵我？”
旁邊的圓肥肥擼起袖子威風道：“稟大人，正是那瘦若豆賊眉鼠眼那一個。”
“嗯……說明白點。”謫仙似的知州看都懶得看，宛如是個瞎子，再道。
“稟大人，穿麻黃布衣的那個。”
“就是老子，你有種砍了老子！”車夫怒道！
這知州大人聞聲望過來，輕聲一咳嗽，淡淡一睨，點起了修長的手指，似是在數數。
他蹙眉問：“喜來福，知州府的後院，還有地方埋人沒有？”
圓肥肥道：“去年冬至就埋滿了，眼下是人疊著人埋的，非要埋也能再疊一層。”
車夫心眼子一抖，這鬧事的的確不少，可沒見鬧出什麽動靜來，難不成……他這般想便聽得一個散淡的答音。
“哦……”知州輕應過一聲，緩步走近了，端儀低頭，悲憐道：“天子都當和尚了，這世道又怎麽還會有天理呢？”
“你不喜這世道，本官又一時半會的死不了，你這活著，也沒什麽意趣……這麽著吧，我送你去投胎吧？”
他這廂語氣，仿佛是個了不得的便宜。
車夫倒是聽出了幾分毛骨悚然的分裂來，這知州還是這麽溫言相勸，勸他去死，眼看葉知州再往前走了幾步，伸出手來：“不敢去，我牽你？”
“兩腿一蹬，就是好日子了？”
這車夫氣極，又怕極，憤道：“你殺了我堵得住天下的悠悠眾口嗎？貪官！多少人罵你！這滿順川叩佛的哪個不是叩你死！”
四面已然起哄：“是阿是啊！大夥一塊上！”
“殺了他朝廷就會派新的知州大人過來！！！”晏山汀
“殺了他！殺了他！”
“……”
“這順川的人，看來還是是死少了。”這位知州聲音幕擡，垂目而笑，再是凜然一擡眼，目色幽絕：“彈丸之地，你叫天不應！莫說陛下，就是神佛，能耐我何？！”
場內幕然聲息一靜！
他言完一揮袖，一名黑衣少年旋身而至，在他肩後。
知州長身而立，身後發帶長飛，側眸半回頭，面色冷白，已然面無表情，只道一字。
“屠。”
“嚓——”長刀豁然一出！
四面人潮後退，那名車夫瞳孔猛晃！
“叮”聲一個脆響，一枚石子一打，眾人只看見黑衣護衛長刀彈顫一響，旋身落地。
與此同時，一線白影點地而過，單手撐地落在車夫面前，凜然一擡目，是一個俊朗的少年。
他腰間佩刀，直身而起，面容冷肅，身正骨直，凜然一拔刀，對指而過：“葉知州就未曾想過，天不收你，是待人收？”
葉淸辭實在近年越加健忘，他又是懶得想，一會冒出一個仇家一個，一會冒出一個死了爹，一會又來死了娘，他蹙眉看了會，問：“你誰啊？”
他揣著袖子，惆悵的問喜來福：“本官同他結過仇？”
喜來福搖頭：“是個生面孔。”
眾人正楞著便見著如此劍拔弩張熱血噴張的時候，這位知州大人蹲下來開始撿起了人參，撿一顆揣在袖子裏一顆還吹吹灰，散淡淡道：“扶影，打吧。”
刀光鳴嘯，這打得可謂雞飛狗跳，四面百姓讓開一片寬闊的坪。
那白衣青年武功了得，哐哐幾刀，冷哼一聲：“有的打嗎？”
他竟然一招橫砍，劈得扶影往後退滑了幾丈！
喜來福一看不對，扯過葉淸辭的衣領：“別撿了大人！逃命！逃命！逃命！”
葉淸辭近年反應頗慢，此時也不負喜來福所望，居然還慢慢的回頭去瞧一眼。
喜來福：……
一陣罡風襲來，葉淸辭的衣領已經轉到他人之手，那白衣青年拽著葉淸辭就往肩上一扛，扛落了葉淸辭手上一截人參：“不是說沒人能收你嗎？你倒是橫？”
葉淸辭沒說話。
白衣青年走了兩步又瞥見了地上掉下的那根人參，撈手撿了，又見著葉淸辭沒動靜，低目一瞧。
誰曉得葉淸辭閉著眼睛，他蹙了蹙眉，道：“鬥嘴是不可能鬥嘴的，放狠話我也不喜……別看了。”
“你愛抓哪，抓哪。”
喜來福聽得一陣眩暈，葉淸辭這是發了幾句威風，惜命了，又開始了他的擺爛日常，跟關了發條似的。
他焦聲道：“大人，這事，得想，得想，你想想。”
白衣青年居然若有所思的瞧了他一眼。
喜來福急得頭上冒火。
“大人！思考！思考！您被抓走了！啊呀我的祖宗！”
白衣青年瞪了喜來福一眼：“想有用嗎？該想想他做了多少民不聊生的事！現在想開了花都沒用！”
他說完這句點踏而起。
起身一刻，葉淸辭倒是突然輕聲一咳，他羽絮般的睫抖了抖，總算是開口說話了。
“怎麽巔……得慌。”
喜來福的聲音還在底下傳來：“因為大人你被抓走了在天上飛啊，大人啊！！！”
白衣青年不知怎麽一動手將葉淸辭滑抱在懷裏，半摟了，葉淸辭被風吹得側頭避風才睜開眼睛，居然在他懷裏對喜來福隔空道：“我知道——”
他一說話擡袖子，人參掉出來了。
白衣青年又點踏回首，低身撈了，拿在手裏，抿唇如刀。
葉淸辭居然回頭往他肩下靠。
他蹙了蹙眉，面色居然變得霜白，輕息道：“冷。”
白衣青年凝望了一瞬，轉手帶過他的腰，一摸側眸一瞧。
他低聲道：“怎的貪了兩年，瘦了這麽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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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此同時大門拉開。
池聘只見著秦越跪坐在桌前，黑金龍袍在身，卻是散著發，遮掩了鋒利的眉角，俊美的面龐白皙，倒是顯出幾分少年的柔和稚氣。
秦越的生母不過宮中一個宮女，姿色昂儷，這才被先帝寵幸，旦下了秦越，池聘害死了諸多皇子，可惜殺到秦越這一個的時候，先帝意外崩了。
眼前這青年，生得類他母親，是一副叫池聘一看便生恨的好面容。
為了鞏固政權，她才不得不留下這枚棋。
可這天下的政統，憑什麽就認了女人不能為帝？先帝是個只沈美色的昏君，他這個兒子，卻早熟沈穩，智計堪愁。
“兒臣，見過母後。”秦越正低聲見禮。
今日是葉淸辭動身之期，池聘見著了門口的馬匹，如今再看到秦越散開的發，帝王金冠卻不在側，她心思一動，柔聲一問：“未到寢時，皇兒怎未束發？”
秦越一笑，輕聲道：“冠重，戴著累，松了倒是閑散。”
他再是一頷首：“是兒臣，禮數不周。”
天子很是穩得住手腳，這些年她殺再多人，如何折辱，秦越登基都從未與她正面硬碰。
好忍性，今日之作為更是奇怪。
池聘便是俯低而近，甲寇鮮紅的手指摸過秦越的側臉：“好皇兒，莊聲誣奏母皇之事，你在殿前極力保下母後，母後都聽說了，魏閣老在殿前撞了柱要處置母後，你都替哀家擋了下來，哀家是來謝你，又何必如此生分？”
“如今朝綱偌大，只有母後與兒臣，相依為命，平日雖有些不痛快，但這來去，您我，本當是一心。”
池聘眼瞌淺眨，散散慢慢的“哦？”了一聲。
秦越再微微頷首，默了片刻，突然低聲道：“自紀大人走後，兒臣，日日見這京中，哀泣遍街，縞素白淩……”
“子禦時常在想，子禦當真能堪帝位之重嗎？”
秦越的眼眸看向窗外，燭光印過他的側臉，低嗤一笑：“若是子禦無能，這大統……又該給誰來受？”
池聘微微瞇過眼睛，她的探子是曾給她報過，秦越前幾夜在馬廄喝酒，邊喝邊喊誰愛當這個皇帝？誰他媽愛當這個皇帝？
秦越自小最是重情重義，一匹馬就叫這個孩子在宮門前跪哭了三日夜，又遑論死了一個紀成阮？對他該是何種打擊？
葉淸辭的流放是秦越自己下的。
甚至都沒來得及池聘動用什麽手段。
池聘想到此處，蹙眉慈愛一問：“皇兒若是覺得累極，可既有了葉相如此謀智之人輔佐，又為何做下如此荒唐的決定？”
“哼。”秦越卻是冷哼一聲，“哢嚓”毛筆在他手中一斷：“他既逼死長嶺，朕，今生都不會諒他、”
那眼中之恨意昭然，池聘沈眸半刻，她一站起身，廣袖滑地：“皇兒能有此悟，哀家心中甚慰。”
“皇兒，你我之鬥，再如何，這江山都是先帝的舊人來守，我是你的母親，又怎會真對你舍得下心？”
“可葉淸辭就不同了，他手段心術難測，獨留他一人在順川，恐生禍患，皇家總歸該派個監察去，他如今只是個小小知州，監察品階總能壓他收斂幾分，莊聲之子，莊封靜倒是個好孩子，與他父親頗為不同，前幾年才登科，乃是國庫的封筆司承，這些年國庫也未出過什麽問題，既然本也要判流放，不如授個監察品階，一道下去順川？”
秦越心中一陷，葉淸辭謀死了莊聲，如今派莊封靜去，池聘又是打的什麽主意？
池聘想要這旨意由他來下，莊封靜若是過去斷然不會叫葉淸辭好過。
池聘這是想他和葉淸辭徹底存了恨和芥蒂。
但他已然打定主意，要和池聘周旋，如今不舍，他日便要舍下更多。
他不能表現出對葉淸辭絲毫惻隱之心。
秦越便是一笑答道：“是母後思慮周全，兒臣便就下旨。”
池聘只笑，眉宇不動，定視他：“下吧。”
秦越提筆便寫了，福德海拿了出去了。煙姍廷
“如此，萬一有哪日，葉淸辭有不臣之心，你我也已備刀在他身側，順川那般苦寒之地，如何死都是合理，皇兒說呢？”
秦越扣放在膝的手擰皺了龍袍，面色卻是霎然的冷：“兒臣自是盼他死無全屍、日思夜盼。”
“哦？”池聘此時放才在幾前跪坐下來，輕笑一聲，柔聲道：“你我母子，倒是許久未曾一道用膳了，今日母後承你護佑，心中感念，你我，便一道好好坐下來聊一聊，用一頓飯食，如何？”
入夜，一隊車馬行進在官道上。
兩個侍衛在攀談。
“哎，這又是飄雪又是飄雨的，葉大人被趕到拉行李的牛車上去了，四面也沒個遮擋，怎麽成啊……”
“聖上也真是狠心，居然還派了個監察司一道往順川，誰看不懂這就是給葉大人下馬威呀，要他看著葉大人，莊大人帶了那麽一大堆人手，說來得急沒備車，這不是誠心擠兌葉大人嗎……”
這漏風又漏雨的，喜來福將蓑衣蓋在葉淸辭身上，葉淸辭所幸穿得厚，可他這紙糊的身子，一件大氅不抵什麽用，眼下入夜了，車隊還在走也沒有停的意思，牛車裏就只有草垛子，葉淸辭靠在他的肩頭，蜷縮著，昏昏沈沈的不見醒。
期間也不過來人丟了兩個饅頭。
喜來福接了碗雨水在懷裏捂了好久也捂不熱，將饅頭掰碎了浸進去，葉淸辭身子中了桃花澤多年，後來又服了息殺，原本就比常人弱上許多，上個早朝都動不動就告病，如今長途跋涉本就險累，近日起夜裏還頭疼，見不得風，不過在這車上坐了半日，人便昏昏燒燒的不見醒了。
“大人？大人？”喜來福輕輕晃了晃肩頭：“吃點東西再睡？”
葉淸辭頭疼得厲害，只覺得昏悶，懶得動也懶得想，他連莊封靜這個名字為何這般耳熟都懶得想，對現在的局勢半點沒有想分析的的力氣，無論如何，他最重要的是得先撐到順川。
神郁一旦心思活絡過旺，毒發游走也就過快，頭疼欲裂。
葉淸辭捉摸了幾日也算找著了規律，他不能想事，能不想的時候腦子必須盡量松下來。
“恩。”喜來福只聞著葉淸辭低低應了聲。
碗沿湊過去，葉淸辭費勁吞咽了兩口，卻被冰得額心一痛，仿佛脊骨都在發抖，沒忍住嗆咳出聲。
桃花澤是三春桃花毒做的毒引，最忌受寒，而今一痛劈筋過脈。
葉淸辭痛得呼吸一重，咬過下唇才未悶吭出聲。
“拿刀者，傷人伐謀，終死於刀下……”是腳步聲，一個青年的聲音冷肅，喜來福見著面前的人，披著紫衣鬥篷，滿身華貴清雅，他手裏端著一壺熱茶，那樣陰暗冷蟄死盯著葉淸辭：“你害死了我的父親，我再來害死你，葉相可知，這便是世間躲不掉的因果？”
葉淸辭心道，他害死的父親挺多，這是哪一個？
他叫什麽來著？又忘了，懶得想。
莊封靜只窺得夜雨風交裏，傳說之中鼎鼎大名的葉相皎白一張面容，睫羽如絮，生得青年模樣，看著同秦越年歲差不多，他的面容極美，又不是女子的那般柔美，頗為清雅姿麗，看起來便見得不染紅塵，仿佛這滿地草垛都被印亮了，他黑發散在白皙的額側，靠在仆從的肩頭，瘦削的肩膀掩在蓑衣裏。
他睫羽微微顫動，唇口微啟：“你是……姓什麽來著？”
喜來福心道：呃。
別人出場這麽威風，大人答得好煞風景啊。
莊封靜眉頭果然跳了跳：“你不認得我？”
喜來福推了推葉淸辭的肩膀，小聲道：“莊封靜啊，大人。”
葉淸辭面不改色：“哦……辭認得，莊封靜是吧？”
他兩這一串，都在莊封靜眼皮子底下，莊封靜一時臉色沒繃住。
他拽過葉淸辭的領口： “葉淸辭，你裝瘋賣傻個什麽勁兒？你再是這般，這桃花澤的解藥你永遠別想要了！”
“哦……”葉淸辭給了個語氣詞拖延時間，提起力氣想了想，凜然睜開眼睛：“別說池聘要你，現在殺我？”
他這一眼，面容蒼白，眸色卻是凈透而深幽，直看得莊封靜仿佛被人扒光了衣裳。
葉淸辭側了側頭，再懶淡淡笑了笑：“池聘派了你來給我放藥，可這桃花澤的解藥……辭倒是可以不想要，你卻還不能不想給。”
“你怕池聘殺你。不然……你見我的第一眼，就該拔刀。”
“父仇報不了，你氣自己不過，就來……找辭的麻煩。”
葉淸辭說到這裏頹懶的擡了擡眼皮：“池聘不叫你殺我……你反抗不過，你就扇自己幾個耳光，你找我做什麽？”
莊封靜唇白一抿，就這麽寥寥一眼葉淸辭就將前因後果猜個八九十分，可他投身池聘門下，為的就是替父親報仇。
他冷哼一聲拽過葉淸辭又將人扯近了幾分，葉淸辭被扯得一前撲，低聲微咳，莊封靜道：“娘娘深知你我什麽仇，既然叫我來，難道是要給你好日子過？”
“再告訴你一個消息，是陛下下的旨差我來的。”
“葉淸辭，葉知州，這京中已經留不下你了，沒有人在意你，你已經是廢棋，貴人主子們都想除掉你，既然已經沒有護著你，我不能殺你難道還不能慢慢的玩死你？”
葉淸辭卻淡淡笑了笑，似是真覺得好笑：“玩死我？”
他睨過來，漫不經心的眼神：“這莊小大人在國庫數了五年賬目，難道真知道這順川的水要怎麽治？”
“哦，玩死我……”
葉淸辭笑了笑，唇側微動，他目光帶著譏誚：“你玩死了我，他日水淹城樓，四野浮屍，沒辦法交差，你來給我陪葬啊？”
“我倒是……不嫌你的……”
莊封靜就好比被人打到七寸的蛇，簡直懟不過去一句，他一拂膝：“那就玩點別的，不傷命的。”
“桃花澤怕冷，我怕大人凍死。”
他二話不說拽過了葉淸辭的下顎，一壺熱茶劈頭就灌了過去，葉淸辭倒是也懶得掙紮，灌得連連嗆咳，手指撐在他的肩上扣得發白，他居然在咽，蒼白的喉結滑動。
水汽蒸騰而開，莊封靜松手的時候葉淸辭單手撐地扣著胸口咳嗽，唇角還有水漬漫下來。
葉淸辭擦過唇角，他終於不再冷得發顫，輕聲虛弱道：“年輕人就是不會想事情，你救我的命，輕柔些，辭也記你的情？何必弄得……要叫辭，記了仇？”
莊封靜：“就現在的下場，你也敢威脅我？”
“嗯，世人都道我詭譎陰險，都很怕我的……”葉淸辭溫柔的擡頭，他面容蒼白若璞玉，聲線溫和散淡：“他日死的蹊蹺，你也知因。”
莊封靜這輩子從來沒有見到過有人這麽漫不經心的威脅人，都到如此境地了，也不說半句軟話，他似乎是沒有狼狽也毫不慌亂。
所以這是葉淸辭啊。
他道：“我父親生前曾說，此生一大幸事，是未與你為敵，你和他同為池黨，他沒有選錯。”
“我十三歲那年，我父親曾帶我去過葉府，他叫你收我為你的門生，你說我還小，當修四書五經根基固穩再來，明年再收。”
“每年四月初九我都去，你每年都與我出題，天下的書我都快背爛了，可你次次都這般說，直到我自己登科。”
“葉淸辭，你瞧不上我！我知道！”
他盯視著葉淸辭：“但我同我爹，絕不一樣！他畏你敬你，貪生怕死，以為不得罪你便是大道通途，卻到底還是被你害死在了監牢！可我不怕，我偏要開罪你！你有多瞧不上我，你既如此看不起我，我偏要和你對一次，看看在這順川，我們誰先死！”
“如此初看，我就贏了，就好比我是四品監察，而你，只是九品知州！我定會將你踩在腳下，從前跪你多少叫你一寸寸還盡！”
他說完這番話，見葉淸辭席坐在地，他藕白的手腕清瘦一截閑搭在膝上，漫著桃花澤粉色的脈紋，他居然閉了片刻眼睛。
似是在沈思，側臉蒼白，碎發拂額，看起來竟然有幾分羸弱可憐。
莊封靜終於覺得有些揚眉吐氣，從前趾高氣昂的人如今在他手裏，他年年拜一遍葉淸辭，卻連個學生的身份都掙不到！
他道：“後悔了嗎葉淸辭。”
“你還沒走啊？”誰知葉淸辭睜開了眼睛。
他似乎覺得他很是莫名其妙，眉峰一蹙，松散道：“啊……這每年來拜門的沒有一千也有九百，我不認識你。”
莊封靜剎那就沒了聲息，一張臉塗了糞般的青，站成了個風雕。
連喜來福瞧著這位執著的莊大人都有些可憐，忙道：“這，莊大人，我家主子記性不好，您別見氣，啊，他也不是只不記得您，這一千個來他不記得一千個啊。”
莊封靜一拂袖，聲冷一大：“葉知州沖撞了本司，本司不悅，這路便不和葉知州同店而宿了，你便在車上過吧、”
莊封靜已經走遠，守兵都進了驛站歇息。
葉淸辭眉目沈肅下來，輕聲咳嗽，冷風一吹，他往喜來福背後縮，縮坐到角落裏，靠著車壁，蹙了蹙眉：“冷。”
喜來福手忙腳亂的在行李裏掏衣服又給葉淸辭捂了幾層，他身上沒一點熱氣，又似是昏昏沈沈的要睡。
但是他又睜開了些微眼睛望向雨夜京都的方向，居然笑了笑，笑出一線霜氣。
“如此看來，小天子已懂取舍。”
喜來福順著他的目光遙望過去，燕京其實已經看不見，不過重重冷雨。
他對秦越難免怨懟，啞聲問：“舍的是什麽？取的又是什麽？你在京中的勢力都交代了護著陛下，連扶影都派去半路攔截陛下，不叫他來見你，大人，可他這般待你，怎值得？！”
葉淸辭拉過肩側的狐裘，目色深遠，輕聲答：“這才該是帝王心術，謀利為首，也不枉我點他激他。”
“小天子拿不住我，也怨我……拋下他，他知曉我和池聘他是絕鬥不過的……所以他將我攆出了燕京，如此只剩池聘，稍有勝算。”
“這莊封靜，又是秦越第二想，莊封靜來，便說明他該是拿我，也算是向池聘投了誠，秦越知曉，與池聘直面對立，他討不到好，他在走別的道。”
葉淸辭轉而低眸，看過手腕上的桃花脈澤，他凝眉了許久，輕聲道：“喜來福，你看我這條命破破爛爛縫縫補補……還能換這麽多東西，如何不值呢？”
他咳了咳，往衣服裏縮了縮，額側靠過被雨淋濕的車檐，閉上了眼睛，輕聲道：“舍得，真是極好。”
喜來福確實直到這刻，終於聽懂了。
他聽懂了。
大人是真的在慶幸，陛下肯舍下他了。
大人是在慶幸，陛下終於肯舍下他，肯舍下他，將他舍在這樣寒冷的路途，將他舍在莊封靜的手中，將他舍在九死一生的順川，去達更遠的宏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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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年後。
順川。
街坊酒肆，不過一個破屋棚，幾個人力車夫在喝茶水。
“哎，聽說了嗎？西陵人進攻了南疆，咱們不上朝的陛下帶兵親征去了！”
“太後垂簾聽政這麽幾年，聽說陛下去寒山寺念了兩年的經，不願意做皇帝了，還是太後勸了幾日他才帶兵出征的呢！”
“哼，這當朝的天子，有什麽用處，也不瞧瞧我們順川過的什麽日子！這葉知州過來賦稅多得壓死人！陛下倒好，撂挑子去禮佛去了!”
“哎，別說了別說了，葉知州轎子來了！”
“呸，什麽東西！”
旁邊的車夫忙拉了那個車夫一把，使眼色。
那遠處行近過來一頂轎子，青綢質地，轎夫走得慢，酒肆旁邊便是藥鋪，跟在轎子側的一個圓白白生得極可愛的胖子便是葉淸辭的親信了，對著小簾裏說了些什麽。
爾後進了藥鋪，那其中一名車夫見著藥店在包的人參蟲草，眼睛發紅。
眼見喜來福出來，那名車夫猛地推開旁人的手，往前一撞，死死拽著喜來福的手，藥包灑了一地，人參掉了出來，那名車夫指著地面大道：“這世道有什麽天理！貪官！”
“我們飯都吃不飽，發下來的糧都澆了糠和了沙！他卻日日人參，大家快來看看！這就是咱們的知州府衙，這就是咱們的衣食父母！”
四面人流圍過來，一個個眼眶發紅。燕陜挺
開始有人跟著罵。
堵得水洩不通。
一線手指掀開了簾幕，指色極透，被青緞襯得好若玉美，那裏間的人穿著青綢布衣，半挽的黑發披肩，質若蘭竹，一派清雅，乃是一眼看得叫人實在想不到心腸如此黑的相貌。
以至於這帶頭的車夫看得熄了片刻的聲。
這人生得這般謫仙模樣，不當是個壞種。
誰知這位下凡的知州四顧望了望，理了理袖袍，輕聲問：“喜來福，是誰罵我？”
旁邊的圓肥肥擼起袖子威風道：“稟大人，正是那瘦若豆賊眉鼠眼那一個。”
“嗯……說明白點。”謫仙似的知州看都懶得看，宛如是個瞎子，再道。
“稟大人，穿麻黃布衣的那個。”
“就是老子，你有種砍了老子！”車夫怒道！
這知州大人聞聲望過來，輕聲一咳嗽，淡淡一睨，點起了修長的手指，似是在數數。
他蹙眉問：“喜來福，知州府的後院，還有地方埋人沒有？”
圓肥肥道：“去年冬至就埋滿了，眼下是人疊著人埋的，非要埋也能再疊一層。”
車夫心眼子一抖，這鬧事的的確不少，可沒見鬧出什麽動靜來，難不成……他這般想便聽得一個散淡的答音。
“哦……”知州輕應過一聲，緩步走近了，端儀低頭，悲憐道：“天子都當和尚了，這世道又怎麽還會有天理呢？”
“你不喜這世道，本官又一時半會的死不了，你這活著，也沒什麽意趣……這麽著吧，我送你去投胎吧？”
他這廂語氣，仿佛是個了不得的便宜。
車夫倒是聽出了幾分毛骨悚然的分裂來，這知州還是這麽溫言相勸，勸他去死，眼看葉知州再往前走了幾步，伸出手來：“不敢去，我牽你？”
“兩腿一蹬，就是好日子了？”
這車夫氣極，又怕極，憤道：“你殺了我堵得住天下的悠悠眾口嗎？貪官！多少人罵你！這滿順川叩佛的哪個不是叩你死！”
四面已然起哄：“是阿是啊！大夥一塊上！”
“殺了他朝廷就會派新的知州大人過來！！！”晏山汀
“殺了他！殺了他！”
“……”
“這順川的人，看來還是是死少了。”這位知州聲音幕擡，垂目而笑，再是凜然一擡眼，目色幽絕：“彈丸之地，你叫天不應！莫說陛下，就是神佛，能耐我何？！”
場內幕然聲息一靜！
他言完一揮袖，一名黑衣少年旋身而至，在他肩後。
知州長身而立，身後發帶長飛，側眸半回頭，面色冷白，已然面無表情，只道一字。
“屠。”
“嚓——”長刀豁然一出！
四面人潮後退，那名車夫瞳孔猛晃！
“叮”聲一個脆響，一枚石子一打，眾人只看見黑衣護衛長刀彈顫一響，旋身落地。
與此同時，一線白影點地而過，單手撐地落在車夫面前，凜然一擡目，是一個俊朗的少年。
他腰間佩刀，直身而起，面容冷肅，身正骨直，凜然一拔刀，對指而過：“葉知州就未曾想過，天不收你，是待人收？”
葉淸辭實在近年越加健忘，他又是懶得想，一會冒出一個仇家一個，一會冒出一個死了爹，一會又來死了娘，他蹙眉看了會，問：“你誰啊？”
他揣著袖子，惆悵的問喜來福：“本官同他結過仇？”
喜來福搖頭：“是個生面孔。”
眾人正楞著便見著如此劍拔弩張熱血噴張的時候，這位知州大人蹲下來開始撿起了人參，撿一顆揣在袖子裏一顆還吹吹灰，散淡淡道：“扶影，打吧。”
刀光鳴嘯，這打得可謂雞飛狗跳，四面百姓讓開一片寬闊的坪。
那白衣青年武功了得，哐哐幾刀，冷哼一聲：“有的打嗎？”
他竟然一招橫砍，劈得扶影往後退滑了幾丈！
喜來福一看不對，扯過葉淸辭的衣領：“別撿了大人！逃命！逃命！逃命！”
葉淸辭近年反應頗慢，此時也不負喜來福所望，居然還慢慢的回頭去瞧一眼。
喜來福：……
一陣罡風襲來，葉淸辭的衣領已經轉到他人之手，那白衣青年拽著葉淸辭就往肩上一扛，扛落了葉淸辭手上一截人參：“不是說沒人能收你嗎？你倒是橫？”
葉淸辭沒說話。
白衣青年走了兩步又瞥見了地上掉下的那根人參，撈手撿了，又見著葉淸辭沒動靜，低目一瞧。
誰曉得葉淸辭閉著眼睛，他蹙了蹙眉，道：“鬥嘴是不可能鬥嘴的，放狠話我也不喜……別看了。”
“你愛抓哪，抓哪。”
喜來福聽得一陣眩暈，葉淸辭這是發了幾句威風，惜命了，又開始了他的擺爛日常，跟關了發條似的。
他焦聲道：“大人，這事，得想，得想，你想想。”
白衣青年居然若有所思的瞧了他一眼。
喜來福急得頭上冒火。
“大人！思考！思考！您被抓走了！啊呀我的祖宗！”
白衣青年瞪了喜來福一眼：“想有用嗎？該想想他做了多少民不聊生的事！現在想開了花都沒用！”
他說完這句點踏而起。
起身一刻，葉淸辭倒是突然輕聲一咳，他羽絮般的睫抖了抖，總算是開口說話了。
“怎麽巔……得慌。”
喜來福的聲音還在底下傳來：“因為大人你被抓走了在天上飛啊，大人啊！！！”
白衣青年不知怎麽一動手將葉淸辭滑抱在懷裏，半摟了，葉淸辭被風吹得側頭避風才睜開眼睛，居然在他懷裏對喜來福隔空道：“我知道——”
他一說話擡袖子，人參掉出來了。
白衣青年又點踏回首，低身撈了，拿在手裏，抿唇如刀。
葉淸辭居然回頭往他肩下靠。
他蹙了蹙眉，面色居然變得霜白，輕息道：“冷。”
白衣青年凝望了一瞬，轉手帶過他的腰，一摸側眸一瞧。
他低聲道：“怎的貪了兩年，瘦了這麽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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