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奪臣 三

葉淸辭知道自己在夢。

因為他見著了十三歲的秦越,太後聽政,少年天子困於囚籠,無教夫子,無倚仗臣,雪大衣單,正拿一把細弱的幹枝,在編一把劍。

斷聲脆脆。

冬寒無粗枝,年少的天子沒有一把能練的劍。

他將手中的黃油紙傘撐過秦越的頭頂,雪籽擊得傘面簌簌作響,少年天子瞳仁漆黑就像一只初生警覺的幼鷹剎那擡頭。

“撐傘為何?”

他笑了,有些怕驚著這頭在宮闈裏摸爬到滿身傷痕的小獸。

“擋雪。”

“殿下衣裳濕了,不冷嗎?”

“今日風刮得斜,你撐的傘無用。”秦越脆聲道。

“你不怕冷,也不是怕本宮凍著。”

“你覺得我可憐又可笑,就像路邊見著一只刨雪的松鼠,你想停下來逗一逗,是嗎?”

葉淸辭彼時蹲下了身:“天冷地寒,刨雪覓食,生存之道而已,臣,只有敬和佩,無其他。”

秦越倔強的抿著唇,剎那無聲息。

葉淸辭放下了傘,幫秦越生了凍瘡的手怎麽也系不上的那個結系上了,紅繩纏繞上去。

他其實半點都不覺得秦越和松鼠有什麽關系,這是一只被人拔掉了羽翼和爪牙困在重雪裏練習展翅的孤鷹。

這宮闈,若是他日非有一個人能夠扳倒池聘,只可能是他。

閑著也是閑著,葉淸辭給無倚的天子點了第一部棋。

他把枯枝遞給了秦越:“殿下,若是有人覺得您是一只松鼠,並非不好。”

他道:“揚弓者善獵孤鷹,羽翼未豐,馳騁高遠則易墮。”

“很少有人獵松鼠,殿下說呢?”

秦越眼瞳漆黑對視他。

少年天子突然站起來,道:“我識你。”

“桃花眼,青松香,身若玉竹,指如蔥。你是池聘第一大輔臣,葉淸辭。”

“劈啪”一聲脆響,少年掰斷了枯枝,擲在地上。

“本宮業成之時,會用你洗劍。”

葉淸辭擡頭,飛雪飄簌,結在少年漆黑的睫羽,閃動若花碎。

他答:“好,辭待。”

………

葉淸辭是被喉頭的苦味激醒的,苦得他一聲嗆咳,卻感覺唇口被什麽溫熱而洶湧的堵住了,後腦被誰扣在手裏,沈重掙紮不動的力道壓下來,他忍不住一聲低吭,耳側的聲音壓沈。

“咽下去,葉淸辭,池聘等著你死,莊聲等著你死,朕也等著你死,你要是死在這,就都是仇者快,沒有親者痛……”

葉淸辭只覺得昏沈呼吸不能,好不容易那個壓下來的唇口退開,他稍微呼吸了一下又一口藥灌進來。

“葉淸辭,咽下去,給朕咽下去、”

不知道是那味毒發,葉淸辭只覺得肺腑千針過穿般的痛,他覺得身上重得手指都動不了,被一口口藥灌得只能嗆咳。

明德殿沒人敢吱聲。

秦越摟著葉淸辭坐在榻上,平素文雅最是禮全的丞相此時一身月白散亂的內袍,睫斂如扇,長發披滑,唇側胸口的衣襟皆是淋下的藥澤,這藥澤灑了秦越龍紋的帝袍滿膝。

林皓少見秦越這樣的臉色,低聲道:“已經三日了,太醫都說遲了……陛下,要不還是……”

秦越未等話完,猛的把葉淸辭拽起來!

“葉淸辭,莊聲翻供了,你的學生紀成阮成了主謀!池聘功夫做得天衣無縫,你再不醒朕明日上朝就要斬人,你醒不醒?!!”

這句喊完葉淸辭的墨玉般的眉猛地蹙了蹙,他蒼白的手指在秦越衣裳上絞過,骨節發白,呼吸猛然一靜,剎那睜開了眼睛。

一口血湧了出來。

在場幾乎所有人呼吸一松,只有秦越把葉淸辭扯遠了半寸,他的手指在他袖擺上滑了下來,秦越有那麽三分脾氣的斜睨著葉淸辭:“朕叫你你不醒,你的學生叫你,就醒了?”

葉淸辭在秦越臂彎側了點頭,和秦越拉開了距離,氣息奄奄,:“你要是死了……臣也會急著醒。”

“斟酒大慶。”

秦越泯了會神,所幸把葉淸辭往枕頭上一丟,丟得葉淸辭纖長無色的手指對胸口扣了扣,低過下顎輕咳了一聲。

秦越盯著那雪白的指尖看了會:“慶什麽?慶你能毒發同朕一道死?”

他接過林皓遞來的方巾,這才擦了擦脖頸上的藥澤,懶洋洋的吐了兩個字:“晦氣。”

葉淸辭又閉上了眼睛,臉色煞白,勁側也煞白,毫無力氣的躺在床褥上。

秦越見他沒聲,又不放心的掰了掰他的下顎。

葉淸辭這幾天瘦了些,下巴剛好捏在指尖,猝然睜開眼睛,他病得昏沈,眼神不比平時清明,看著竟有幾分迷蒙虛弱。

“長嶺,你是要……殺?”

紀成阮的字是長嶺,三年前才登科,眼下是順川巡撫,順川那邊去年起了水患天災,順川的總督當時是莊聲,朝廷發了救濟銀,才叫紀成阮運過去的,後面修起了大壩,紀成阮便一直留在順川。

莊聲貪的正是這波救濟銀。

秦越從稱呼上聽出了葉淸辭和紀成阮有多親近。

但是親近在他這沒什麽意義。

他道:“你也猜到了,池聘這步棋,下得好,莊聲要是落大罪,她戶部的勢力難留下來,但紀成阮家底殷實,若他是主謀,朕撥過去的三十八千萬兩黃金賑災銀,抄了紀家就一定能給國庫填。”

“她投朕所好,朕也覺得紀成阮死比莊聲死有用。”

“莊聲也會死,池聘手裏不活廢棋。”葉淸辭低聲接話。

“她在折磨我。”葉淸辭再道,他眼睛看著床幔不知在想何,躍動的燈燭晃得他眼瞳一明一暗:“她知我和長嶺是我的門生,與我交情頗深。”

秦越冷眸盯著:“朕查過了,他是池聘的人,又和你交情好,十有八九逃不過一個無惡不作,他死得半點也不冤。”

葉淸辭咳了咳,他額側碎發散亂,臉色蒼白,他語調柔和,越顯雙眼低亮:“長嶺入朝不久,涉事未深……是我入的翰林院為先生,老師是我,並非他所擇。”

秦越其實很少見到葉淸辭這麽說話,曬了曬眼睛。

“你居然還不是個鐵石心腸的?”

“你當初命你那些門生鬼謀的時候,怎麽就半點也沒有想今日?”

葉淸辭低了低下顎,他咳出一線血又咽下去:“秦越,若是我執意要救長嶺,怕嗎?”

秦越眉頭一壓,壓完就是把葉淸辭一拽提!

“你是自身能保了?!自己半口氣都沒活順,還想多吃兩口閑飯?”

葉淸辭幽定了目色對視他,語氣篤定:“你殺我、”

秦越瞇了瞇眼睛。

葉淸辭密睫緩掀:“我已交出了我的軟肋……秦越,你也要步池越後塵,收臣不知先收心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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