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奪臣 二

“太後娘娘,陛下今日去探葉相了。”

大監低語輕言。

坐在銅鏡前的女子額心貼過鮮紅的芍藥幹花瓣,面容瓷白,一雙眼卻是極其艷美,鳳凰金釵插過高挽的鬢發。

先皇花甲才逝,可這位太後卻不過花信年華。

“哀家逼他屠葉淸辭,他馬上就去詔獄了,看來皇上,不想殺他。”

大監:“太後娘娘何出此言?”

池聘撫唇一笑:“秦越想用葉淸辭,來將哀家的軍。”

她長長的甲寇挑過毫厘脂粉:“可葉淸辭是哀家養大的,他服了“桃花澤”,一月一解,這滋味可不會好受……”

池聘語調漫不經心:“葉淸辭是想成大業的人,不然也不會如此年紀,就殫精力竭,爬到丞相的高位,他不可能不要哀家這邊的解藥。”

“哀家今日的死諫,就是逼秦越去救人。”

“待到秦越將人提出了,葉淸辭,哼……”

池聘莞爾一笑,摸過鬢發,貴態雍容:“照樣,是哀家手裏,將王首選之棋。”

正此時一名少監小踱步而來,面容緊張,作絹道:“葉相認罪了。”

“你說什麽?”池聘猝然擡頭。

“你說什麽?”秦越從桌案擡頭,手中批折的狼毫滑下一筆。

福德海不敢仰望天顏,再道了一遍:“葉相,認罪了。”

秦越捏斷了狼毫,齒縫咬緊。但是這位天子沒再多言。

葉淸辭並非不惜命之人,不然他也不會在詔獄等那麽久重刑而不認。

但,到底是為什麽?

為什麽,突然認罪了?

他服毒了,他提到了莊聲?

然後他認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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暗夜監牢。

獄卒打開了牢門,燕回邁步而入。

跪坐在小幾上的人如綢的長發披散,白袍的肩頸染血,燭影躍動印過他清冷如畫的側臉,眉峰如黛。

葉淸辭手腕縛著沈重的鎖鏈,在寫認罪狀。

燕回席地對坐:“明日午時你就要問斬,老師來送你。”

葉淸辭端正跪好,雙手交疊行了一禮,他禮態怡然,輕聲道:“老師莫憂。”

“此步,兇險。”燕回緩慢道:“秦越雖性躁,但志堅,池聘亦是心狠手辣,老師擔憂你,賽前失馬…”

葉淸辭指曲抵唇輕聲咳了咳,他姿容秀麗,長睫如羽,卻自成端肅,他道:“他們都認我為棋。”

“我也想知道,我將要輔佐的是誰。”

燕回:“不怕他們都棄子嗎?”

葉淸辭舒眉一笑,他目色幽低:“絕不會。”

“而今朝前,能一子動全局的只有我。我手裏有池聘的東西,池聘不敢我落在秦越手裏。秦越就更不用多言,他自親政以來,已被我壓肘多年,他不會把我再給池聘。”

“還有一點,他們都給我服毒了。”

燕回目色大變,即刻扣住了葉淸辭的手腕脈門,內力脈弱更甚,他心中翻湧憐惜,然而葉淸辭眉宇無絲毫動輒。

他道:“握著我的性命,會讓他們都覺得已成事七分,那剩下的三分是什麽呢?”

“他們都想你留命歸朝。”燕回低音一接。

葉淸辭勁側的鞭痕血珠滑流而淌,他拿過已涼的茶盞,輕抿過一口。

已在籠子的獵物,誰會放棄呢?

“是啊,都想著累我,有什麽意思呢?”

葉淸辭支額望窗,燕回順著他的目光看見了落在蛛網的夜蠅。

“秦越池聘都其實皆不可能信用我,自此之後,也是餘生無寧。”

“既如此,天意擇主吧。” 他眉目竟然是含著淺冷期翼的笑色:“我就在這裏,什麽也不做。”

“我要他們,奪臣、”

————————

秦越一宿未眠。

他調遍了書庫之中可以查到的莊聲所有的資料,翻閱了莊聲上送的每一封奏折。

夜雪鋪疊上了宮宇檐頂。

秦越站在長階上,擡手捏過了一片冬末飄零的薄葉。

秦越點過禦林軍,翻身上馬,一拉馬頭:“隨朕出宮。”

大雪天的夜黑,禦林軍總管林皓披著蓑衣問:“陛下這是去哪裏?”

秦越一拉韁繩:“朕今夜要獵下一匹白狐”

午門,雪疊刑臺。

這次斬人陣仗可不一般。

太後感念舊臣,前來相送,白素鋪了一街長,大越監政的太後紅麗的衣裙尾擺極長,拖曳而過。

禁軍隔絕兩階。

葉淸辭被鐐銬拖拽而出,跪在了滿雪的刑臺上。

池聘接過大監遞來的金盞酒杯,提過酒壺,看過這位大越二人之下萬人之上的丞相,落雪滑過他蒼白的側臉,碎發飄搖,可到此刻,仍舊淡然。

池聘哀泣:“既是良臣,便留個全屍吧。”

“哀家陪這最後一盅酒,也算全你這些年為大越社稷所付,一個良名。”

四面百姓跪地,嚎哭。

那金玉酒壺被甲寇鮮紅的手指提過,風雪嘯耳,池聘俯低身形,靠在葉淸辭耳側:“陰陽雙極壺,此酒可要不要你的命,在哀家,哀家可以留你,但是從此之後你皆不在人前為我效忠,清辭,哀家等你一個好字。”

葉淸辭突然一笑,他聲息低輕:“太後看來,我圖活著,真的只是圖一個活字嗎?”

池聘不願他再在人前,想堵死他的後路,她看到了秦越可能造成的危機。

居然這樣一了百了。

池聘:“活著,不就是你這些年掙的東西嗎?葉相,我們人看命,要看長遠。”

葉淸辭居然又笑了笑,他睫羽一掀,已然面無表情:“是你,你活著嗎?”

如今已然在此時候,該是沒有回旋之機。

池聘身形一直,頃刻動了殺機:“那好,哀家給你選。”

她酒水倒下,兩杯相撞,遞送過去。

葉淸辭手戴鐐銬,雙手接過來杯盞,睫羽一垂,仰頭飲下。

“報——”

與此同時,一枚箭羽滑空而破“嗖”聲破風,叮在酒杯上脆聲一響。

葉淸辭手中杯盞滑落一跌地。

他唇角還是漫過的水線。

酒澤入喉。

遲了。

秦越高坐馬上,收弓同時策馬奔近了,鬥篷飛揚,四面跪倒一片,秦越聲息高揚:“莊聲因順府貪汙糧餉,被葉相發現,朕在莊聲府中搜出了葉相勸撫的信件,亂黨賊子已然指證是莊聲教唆,乃是所為私仇自保!”

四面一片起伏的“參見陛下!”

池聘一驚,莊聲是戶部尚書,是她的人,她幾乎一瞬間剜眼看向葉淸辭。

秦越這刻幾步踏上了階梯,葉淸辭唇側還淌著酒澤,按過胸口,他擡頭,只說了兩個字:“遲了。”

落雪飄下,秦越低瞰,葉淸辭這只狡猾的白狐貍現在連睫羽都變成了全白,黑透的眸色是讚賞和慰藉,並沒有臨死的悲色。

秦越高喊一聲:“葉相,是冤枉的、朕心甚慰!”

他越過了池聘,單手一攬,攬過葉淸辭的腰,將人往背上一扛,手掌對著葉淸辭脊背就是一拍!

葉淸辭腰線彎在他肩背上手指撐了撐開始嗆咳。

秦越又是一掌拍下,酒水連著血吐下來。

“你預備將我拍死……了結嗎?”葉淸辭邊咳氣息低亂擠出幾個字來。

秦越摸到手上輕軟的腰線,將人一橫抱,葉淸辭毒發得厲害,哪怕吐出了許多,還是已經昏沈。

他睫羽抖動,在他手中好像一張易碎的紙,咳血一口接著一口。

秦越翻身上馬,將人靠在懷裏:“你操勞得朕厲害,一晚上都沒睡。”

“禦龍之罪,拍你兩下如何了?拍死都是應當。”

葉淸辭在馬背上顛簸,臉白如紙:“一個莊聲……你查了一夜……查到我吞了毒酒……我禦的,是龍嗎?”

“龜吧。”

秦越一巴掌又往葉淸辭背上一拍,拍得葉青辭栽在馬背上,手肘輕撐一陣咳嗽。

葉淸辭:“我……還不一定……你救得活……你會打死我……”

“幫朕,就是說一個名字?就是這麽幫的?”秦越語調懶淡,一夾馬肚一個“駕”字,“坑貨坑別人還嫌別人,不趁你活著打,難道趁你死了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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