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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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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七章

外面遠遠響起一陣鼓聲,想是到了寅正四刻,城門開啟了。

應如是一向少眠,即使和衣躺在床上,也是全無睡意,姑且閉目養神,身邊人方才動靜,他便察覺到了,只一動不動,猶在夢裏。

身為小管事,又是火宅裏唯一的醫師,十九每日要做的事著實不少,最近趕上換季,此間不少人抱恙,他怕病氣傳開,煮了藥茶分發下去,再一一看過患者,對癥開方,忙得腳打後腦勺,三更時分回了屋,差點倒在地上睡過去,應如是對這年輕人頗有好感,勸他上床休息,不想十九才睡了個把時辰,這就起身了。

十九不知身邊人是醒著的,小心翼翼地趿鞋下榻,一陣輕微的窸窣聲後,他已經穿戴整齊,輕手輕腳地離開了屋子,順手關上房門。

腳步聲漸遠,應如是睜開眼,他披上外衣,沒走門,從小窗戶翻了出去,繞到屋頂上眺望一眼,發現了十九的身影。

天光將亮不亮,偌大景州城仍在夜色籠罩之下,火宅中大多數人還未起,四下裏一片昏暗,只有幾盞廊燈亮著微光,大門倒是開了,幾輛滿載貨物的板車從長街盡頭駛來,停在火宅門前的空地上。

應如是一眼望見當先那輛車上打著臥雲山莊的旗號,亮鼓聲落下不久,城門開啟才一炷香工夫,來自白眉山的車隊卻已抵達這裏,必是提早候在了城外。

犬吠聲響起,十九快步趕過去,順手推醒了正在打瞌睡的門房,他拍了拍黃狗的腦袋,同車隊領頭的說了幾句話,便讓門房去叫人手過來幫忙卸車。

應如是藏身暗處,看到十來個身穿短打的壯年男子魚貫而出,想來是火宅的護院,他們從板車上卸下了各種各樣的器皿,裏面裝滿了美酒佳肴和糧油布匹,還有幾只紅釉酒瓶,上漆松鶴與金色壽字。

領頭的說道:“夫人親口吩咐,今日是莊主大壽,大宴賓客,火宅諸位亦當共享喜樂。此間不許殺生見血,這些酒水菜肉都是料理好的,足夠讓三百人飽食,送到大廚房坐水溫熱,吉時一到,山上山下舉杯同飲……這六瓶壽酒,分贈六位管事,每人加十兩銀,另有細布三十匹,給五十歲以上的老者添衣。”

十九躬身謝道:“夫人所囑,我一定如實轉告總管,願老爺長壽康安。”

卸完了貨,車隊便離去了,十九招呼眾人將東西搬進火宅,此時又有不少人醒轉起身,見到這麽多酒肉,再聽說了水夫人的吩咐,紛紛喜笑顏開地忙活起來。

這會兒已到卯時,天空不再黑沈,雲層裏透出些微昏黃的光,外頭街上也漸漸有了人聲。東西太多,事情又雜,等到總管趕來,十九總算松了口氣,將清點記賬的工作交給別人,正要去看看病患,忽地想起來什麽,猛一拍腦袋,匆匆告罪離開,應如是自然跟上。

十九徑自去雜物房提了笤帚、抹布等打掃用的工具出來,又提了兩只小桶,穿過幾重門廊,來到盡頭那間小院前,沒有推門而入,轉到東側墻外,這裏有一叢交相掩映的細竹,穿過去就見到了一棟獨屋,臺基略高,三重階,左右各一根楹柱,中間榆木匾額上有“靜安堂”三個大字,墨染刻痕,年歲已久。

後方不遠處,應如是微微揚眉,想到十九昨日說過的話,再看他手裏提著的打掃工具,心中有了數。

一般來說,堂前是沒有門的,靜安堂卻不止一道,只見十九從懷裏摸了鑰匙出來,打開第一道木門,一抹光透進去,照明前屋內景,四角各放一尊石人,中間空蕩,正前方供著一對彩繪木雕的神像。

應如是心中打了個突,他雖沒看清神像的面目,但瞧見了桃木劍和葦索,便知這雕刻的是神荼、郁壘兩兄弟,而在民間習俗裏,這兩位不僅是門神,還是驅鬼的辟邪神,立在家宅大門外是理所應當,供在這裏卻不合適了。

十九卻不知這些門道,他打了一桶水,朝神像拜上三拜,動手打掃起來,除塵去灰,掛簾焚香,好在前屋不大,他一個人忙活得了,待將這裏收拾妥當,便取第二把鑰匙,繞向神像後方,那裏還有一道門,通往供奉靈位所在。

應如是正欲跟進去,耳中倏地捕捉到了第三人的腳步聲,遂按捺不動。

一位身穿赭色暗紋的錦衣老人沿著細竹小徑走來,滿頭華發,臉戴白銅面具,教人無從窺見神情,舉手擡足間自有股不怒自威的氣勢。

他走到堂屋外,開口喚道:“十九。”

說話時,唇邊肌肉只微不可見地動了動,若非應如是眼力好,只怕要以為這是一具行屍走肉。屋裏的十九也聽見了這聲音,不由得一驚,忙從神像後面轉出來,看清來者是誰,喜出望外地道:“老爺,您怎在這個時候過來了?”

送貨車隊剛走不到半個時辰,他與領頭的搭話時也沒聽說老爺要來,畢竟是做大壽,各路賓客絡繹不絕,任天祈既為東道主,又是壽星公,料來分身乏術,先前十九聽得夫人叮囑,想是老爺過了壽便來,不承想這就到了,他剛打掃完前屋,後頭還沒收拾好呢。

見十九面有愧色,任天祈笑道:“這個地方,你隔三差五就要打掃一遍,臟得到哪裏去?”

他聲音略啞且低,與平日裏似有不同,短短一句話間夾雜了幾聲咳嗽,十九不禁擔憂起來,問道:“老爺哪裏不適?我為您把一把脈吧。”

“不必。”任天祈擺了擺手,“你送的那支參很好,喝過一盅湯,舒服多了。”

說話間,他從堂下陰影中走出,十九這才註意到老爺今日帶了刀,長約兩尺,狀如柳葉,正是白衣太歲橫行天下的那對兵刃之一。

利器有兇煞,任天祈從前來此都是兩手空空,十九忍不住多看了兩眼,卻聽他嘆了口氣,喃喃道:“老夫昨夜做了個噩夢,見到許多故人,醒來汗濕中衣……左右時辰尚早,過來上炷香,等會兒就該回去了,你在此稍候,不必驚擾旁人。”

江湖人過多了腥風血雨的日子,即使封刀掛劍也難釋懷從前,年紀越大越是如此,而任天祈已經六十歲了。

十九微怔,應聲讓開路,任天祈擡步走進後堂,“吱呀”一聲,木門閉合。

暗處的應如是卻皺起眉來。

他是見過任天祈的,但那已是十年前的事了,彼時任天祈容貌未毀,精氣神也與現在大不一樣,後來聽說對方被人暗算,通過幾次書信,確實從字裏行間看出來對方心性有變,今日乍見此人,著實讓他吃了一驚。

十九是個實心眼兒,任天祈既然讓他守在前堂,他就會寸步不離,應如是自忖輕功,悄無聲息地離開了原地,借細竹林為掩護,繞到靜安堂西側,沒有貿然入內,只趴在墻頭上往裏窺看。

後堂與前面不同,三級階下還有一條石板過道,連接東西兩面院墻,因著任天祈先行入內,堂屋的門也已關上,裏面只有一盞如豆燈火,看不清人影。

應如是猶豫片刻,伸手按了按腰腹傷處,裴霽那一刀拿捏得極好,養了兩天已無大礙,可這屋裏的人是任天祈,武功高絕,陰險老辣,稍有不慎就要打草驚蛇,眼下情況不明,最好不要輕舉妄動,遂按捺下來,靜觀其變。

說是上炷香,任天祈當真在堂屋裏待了一炷香的時間,到了卯時正刻,天色已是蒙蒙亮,木門再度開啟,赭衣老者從中走出,衣發如前,手中刀卻不見了。

應如是原本做好了打算,等他一走,自己即刻翻墻而入,孰料任天祈合上了門,卻沒有踏上臺階,反而沿著過道往他這邊走過來。見狀,應如是以為他發現了自己,連忙翻身下地,動作輕盈如飛羽,落地不驚微塵,旋即斜身一掠,藏入幢幢竹影間,氣息收斂到極致,幾與枯竹頑石無異。

饒是如此,他實無把握瞞過任天祈,手裏已攥了幾片竹葉,好在任天祈似有要事,越墻而出後未有停留,徑直趕往旁邊的小院,應如是這才發現小院背後還有一道昏暗隱蔽的過道,是東西向的,兩端不知通往何處。

那廂十九還在靜安堂前屋等著,應如是眼眸微瞇,決定跟上任天祈,那過道有些曲折,不見人影,但有一股淡淡的鐵銹味傳入鼻中。

任天祈先往東邊看了一眼,旋即向西而去,應如是不遠不近地跟著他,竟是避過了諸多耳目,悄然出了火宅。

火宅本就離城樓不遠,應如是跟了一陣,見任天祈沒走城門,而是繞到側邊,這裏赫然有一道“窄門”,亂石散落,裂紋密布,該是坍塌而成,堪堪容許一人通過,不知為何沒修補好,任天祈便從此離城。

堂堂白衣太歲,景州城裏最不能招惹的大人物,怎地形色匆匆、來去鬼祟?

應如是無暇多想,既已跟到此處,沒有半途而廢之理,於是也穿過了“窄門”,卻在將出之時陡生寒意,猛地向前一撲,同時衣袖逆卷,半片衣角倏地揚起。

寒光來自一晃而過的白銅面具,撕裂衣袖的則是一記掌刀,任天祈出了城樓竟沒走遠,身形一斜,倒掛墻上,方才應如是從下方走出,他即刻撮掌成刀當頭斬落,若非應如是足夠警惕,被他削下的就不止是衣角了。

白衣太歲的本事如何,應如是比裴霽更為清楚,是以這一招偷襲並未出乎意料,他旋身站定,回頭看向任天祈,心念轉得飛快,倘使對方還記得十年前的兩面之緣,自己該用什麽說辭搪塞過去?

卻見任天祈瞪大了雙眼,脫口而出:“應如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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