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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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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八章

裴霽的耐心不好,平生最厭惡兩件事,一是等待,二是遇阻。

說巧不巧,這兩樁煩心事偏在今日都讓他撞上了。

昨日孤身拜莊,借李義這個軟柿子先聲發難,逼得任天祈與他做過一場,基本可以斷定任天祈不是那名鬼面人,畢竟容貌可以遮掩,身形亦能偽裝,倉促之下顯露出來的武功路數卻騙不了人,其左肩和右腰上也沒有當時留下的傷痕,再向莊裏的人套幾句話,得知任天祈今年未曾出過遠門,嫌疑大減。

但是,就他們目前掌握的線索來看,那塊從鬼面人身上掉落的白虎玉佩應當是屬於任天祈的,二者若非同一人,當中必有隱情。

通過問罪李義這件事,裴霽差不多摸清了任天祈的立場,表面上道貌岸然,暗中偏向自己頗多,最看重的還是仁義好名,果真是個偽君子。

如此一來,對方借程素商之口約見自己,要說的怕也不是什麽能見光的好事。

裴霽不擅長與好人打交道,對付惡人卻有一套,他將白虎玉佩帶在身上,決定趁此機會當面向任天祈問個究竟,是以子時四刻就出了客院。

臥雲山莊是依山而建,整座白眉山都被納入山莊範圍,程素商所說的後山就在莊園後方。今夜月黑風高,山中幽暗無明,幸好裴霽早已習慣了夜行,穿林過徑如履平地,忽見前方岔路上有道人影,手裏提著一盞昏黃的燈籠,邊走邊四處張望,他認出這是李義,眉頭不由得一皺。

白日裏好生威嚇了對方一回,裴霽故意沒把話說死,以李義的性子,驚怒過後不會坐以待斃,定要主動尋上門來表忠心,可這大半夜的,他來這裏做什麽?

一走神,裴霽腳下踩斷了一根枯枝,“劈啪”聲驟起,前方的李義立即轉過身來,沈聲喝道:“什麽人?”

那岔路口是必經之處,左右避他不過,裴霽索性現出身形,反問道:“這裏是本官臥榻之側,李幫主來此作甚?”

這話有些強詞奪理,後山確實距裴霽暫居的客院不遠,但也出了一裏地,李義不敢反駁他,只好道:“睡不著,四處走走,裴大人這是——”

時間快到了,裴霽分不出心思給他,冷冷道:“本官也不過四處走走罷了。”

李義卻像是聽不出他話裏的驅逐之意,提著燈籠迎上前來,笑道:“既然如此,裴大人可願賞臉與李某夜游?此處山林雖不及南地毓秀,倒是也有幾分別樣風景,裴大人平日裏忙於公務,合該輕松一番。”

都說金鱗塢現任總瓢把子是個知情識趣的人,怎地連這點眼色也沒有?

裴霽懶得與他虛以委蛇,森然道:“本官只在殺人的時候倍感輕松。”

李義的笑容霎時凝固在臉上,身軀也變得僵硬起來。

“本官確實答應過不在臥雲山莊內對你動手,可你若是不長眼,硬要往本官的刀上撞,想來任莊主也不會多說什麽。”裴霽語帶嘲弄,目光陰鷙如隼,“與其在此白費功夫,不如回去想想該如何脫罪,除非……你要一輩子躲在白衣太歲的地盤上茍且偷生。”

最後一句話,不啻尖刺紮進了李義的心窩子裏,他的臉色一陣青一陣紅,手裏的燈籠提桿也被捏得咯吱作響,好半晌才張了張口想說什麽,裴霽卻已失卻耐心,擡足踏前,擦肩而過,待李義回過神來,急忙轉頭看去,便見他的身影已化為遠處一個黑點,平地無風,沿途卻是塵土飛揚,碎草斷葉飄搖未下,等到塵埃落定,那人已經消失不見。

少頃,裴霽從雜草叢生的野林間掠過,趕到了小池塘邊,這裏地勢稍低,上有山澗小泉從巖間迸落,周遭遍布苔蘚,隱約可見鳥獸足爪的痕跡,著實是個清幽僻靜的好地方。

被李義絆了一陣,此刻已是醜時,池畔卻只有裴霽一人,他舉目四望,未見任天祈的蹤影。既是對方主動相邀,想來不會失約,或跟他一樣因故耽擱了。思及此,裴霽拿出所剩不多的耐心,抱臂站在原地等候。

這一等,就等了一個多時辰。

風從山外席卷而來,夾雜著幾不可聞的鼓聲,象征著城門將啟,也說明了眼下的時間——寅時四刻。

衣衫被風吹得獵獵作響,池邊水汽濃重,裴霽的衣角發梢都染了幾分潮意,本該先一步抵達這裏的任天祈卻還沒有來。

自打裴霽叛出一清宮,轉投到不知僧門下,還沒有誰膽敢爽約耍弄他。

“好一個白衣太歲,好一個任天祈!”

這一句話幾乎是從牙縫裏擠出來的,裴霽眼中血色漸濃,他也不願留在這裏繼續喝風,手按刀柄,拂袖而去。

下了山道,穹頂天光初露,偌大山莊也像是剛從冬眠中覆蘇的蛇一樣悠悠醒來,很快有縷縷炊煙升起,伴隨著隱隱約約的人聲,想是大廚房那兒忙活開了。

今日是任天祈的壽辰,山莊四處早已被人打掃布置妥當,每個廳堂都貼上了壽聯福字,見人見物皆是喜氣,水夫人換了一身胭脂紅的衣裝,坐在大廳裏與賓客說話,眉目間卻有焦慮之色,不時與身邊侍從耳語什麽。

眾人起先未有所覺,等到日上三竿,仍不見任天祈出來說話,再遲鈍的也意識到了不對勁,裴霽冷眼看著,心裏突兀有了種不好的預感。

任天祈不見了,身為這場壽宴的主人,一大早就消失無蹤,至今沒有露面,這是極其不符常理的事情。

時間如流水,一點一滴地過去,原本只有兩三個人在竊竊私語,現已變成了議論紛紛。就在此時,程素商步履匆匆地越過人群,臉色蒼白,神情驚駭,先是看了眼在場諸人,徑自來到水夫人面前,顫聲道:“師母,找到了,師父在火宅……”

裴霽聚氣在耳,聽出她話裏有壓抑不住的恐懼,最後半句話幾乎說不出口,只吐出了三個字——

他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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