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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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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六章

裴霽的狠戾無情,在朝在野都是出了名的,話說到這個地步,已是退讓不少,換成旁人一定見好就收,但任天祈不能這樣做。

平心而論,他不喜李義,甚至說得上厭惡,偏偏這人是遞了拜莊帖、帶著賀禮進門的,裴霽又在眾目睽睽之下犯了無形禁令,容不得他另做選擇。

“恕老夫不能答應。”手指在面具額角上輕輕一點,任天祈緩緩道,“金鱗塢幫眾甚多,總瓢把子也未必能管住每一個人,既是案情不明,就不該屈打成招……外頭的事,敝莊管不住,可李莊主身在此地,老父便不能坐視不理。”

白衣太歲是當今武林的領頭人物之一,德高望重,名聲顯赫,無數江湖俠客折腰欽敬,他不可貿然表態,更不能輕易退步,尤其在這個朝野矛盾愈演愈烈的時候,若是讓裴霽在臥雲山莊裏打殺了來賓,事情傳揚開去,他的尊嚴地位也將一落千丈,屆時會有一撥又一撥的蒼蠅聞腥而至,試圖將裂了縫的蛋殼徹底敲碎。

任天祈這一席話說得正氣凜然,李義一怔,似有動容。

裴霽冷笑道:“好,那就請任幫主先賜教吧!”

話音剛落,但聞鏗鏘聲起,兩條人影一前一後掠出大廳,李義回頭看向漆桌,兵器架上的刀劍只剩下了兩支鞘。

大廳外是花草繁茂的花園,當中有一棵三人合抱粗的大樹,裴霽與任天祈以此為中界,各擇一方落地。

站定之後,裴霽擡頭看去,只見任天祈左手握著一把薄刃柳葉刀,右手持一柄寬刃鐵劍,須知兵器武學一道多是“刀行厚重,劍走輕靈”,任天祈卻反其道而行之,不由得提起警惕來。

任天祈雙刃在手,白銅面具倒映寒光更添幾分肅殺之意,語氣倒是平和,嘆道:“裴大人,老夫委實不願與你交惡,刀劍畢竟無眼,點到即止如何?”

裴霽道:“可!那就以百招為定,兵器脫手算輸。”

任天祈年長裴霽許多,自重身份,讓他先出手,裴霽也不忸怩,腳下一蹬地面,身如離弦箭飛射而出,人未近前,刀鋒已至,翻手間連出三刀,一劈頭頂,二割咽喉,三刺胸膛,都是奔著要害去的。

近些年來,除卻指教弟子,任天祈鮮少與人動手,今日實為維護自己的臉面,也存了教訓這狂妄後輩的心思,他沒有托大,猛地向後一退,雙手抖腕一翻,左刀右劍齊出,輕掃重擊,只一下就將三招刀勢化解,旋即劍護於前,刀從側出,裴霽急向旁側頭,一縷鬢發便被削落下來。

常言道“雲從龍,風從虎”,任天祈這兩手功夫便是他的獨門武學“風雲決”,快刀矯若游龍,重劍兇如猛虎,剛柔並濟,攻守兼備,施展開來變幻莫測,一般人莫說百招,十招都未必撐得過!

換了應如是在此,定會暫避其鋒,裴霽卻不退反進,他今日如此咄咄逼人,為的就是這一刻,當即閃身一竄,搶步欺近,先將柳葉刀壓住,旋即翻腕如電,無咎刀倏地揮出,以牙還牙般擦著劍身而過,直逼任天祈面門,後者仰天下腰一閃,鐵劍逆勢掄轉,悍然撞在了無咎刀上,一股磅礴內勁如洪水猛獸般襲來,裴霽眼皮一跳,縱身向上一躍,燕子般繞樹三匝,覆又俯身輪沖下,連人帶刀快如閃電,直刺任天祈頂上空門!

李義方才趕到大廳門口,眼見這兩人在花園裏鬥得你來我往,大為駭異。

裴霽激得任天祈出手,自也使出渾身解數,勢要逼他全力以赴,無咎刀的招式越發淩厲,任天祈避了十來個回合,總算留手不住,左手一轉,柳葉刀飛轉如月輪,竟是離掌撲出,橫向裴霽咽喉割去。裴霽矮身避過,那刀輪就跟長了眼睛一般兜轉而回,任天祈騰空一竄,腳尖一點刀背,重劍破空劃下,劈向裴霽右肩。

風聲刺耳,裴霽就地一滾,反手斜出刀刃,正中劍身,運起《三屍經》的火毒真氣,熱浪如有實質般透劍入體,任天祈心頭猛跳,霍地鷂子翻身,柳葉刀疾落而來,裴霽滾地避開,無咎刀順勢劃出,硬接他刀劍齊下,霎時如遭山巒壓頂,又受洪水沖身,他喉口一甜,生生咽下這口血,猛地向旁一閃,連退了數步,才在大樹下穩住身形。

裴霽忍不住在心裏想道:“這老東西好生厲害,武功直追師父,早知說什麽也要拉上應如是一起,他在山下好吃好喝,獨我在這兒碰硬點子。”

然而,眼見任天祈攻勢再臨,裴霽毫無畏懼之意,無咎刀靈蛇出洞一般從空隙間刺出,用的是劍法招式,直刺任天祈左肩,劍尖仿佛撞在了堅石上,裴霽眼瞳驟縮,任天祈左手一翻,柳葉刀化為一道彎彎的水流,順勢推開無咎刀,右腕微震,重劍如同山巒傾塌般壓了過去,卻見他刀交左手,刮面攔腰,疾轉疾揮,重劍壓身一剎,點滴鮮血已在刀上!

危急關頭,任天祈只得倉促變招,劍鋒狠狠拍在刀身上,旋即向後疾退,白銅面具的細繩被勁風割斷,腰上衣衫破碎,赫然多出一道猩紅刺目的狹長傷口!

與此同時,只聽“當啷”兩聲接連響起,任天祈的白銅面具掉落在地,裴霽的無咎刀也離手沒入樹幹,刀柄兀自震顫。

李義喃喃道:“第九十八招。”

勝負已分,任天祈卻不覺欣喜,反而生出了某種隱晦的懼意,因有罡氣卸力,退得也算及時,他腰上的傷口不深,但有一股灼感揮之不去,燒得他五內如焚。

十年了,自任天祈內功大成,再沒遇見過能破他護體罡氣的人,何況裴霽還很年輕,所缺的不過是時間。

裴霽擡手拭去唇邊血跡,下意識地看向了他的臉。

這是他第一次見到任天祈的真面目,相傳白衣太歲早年受了仇敵暗算,一張英俊的臉被毒水毀去大半,不得不以面具示人,現在一看,果真如此,那張蒼老的臉上沒有眉毛,皮皺肉枯,疤痕遍布,膚色也不均,說不出的怪異醜陋。

任天祈倒是勉強維持住了宗師體面,劍鋒挑起掉在腳邊的面具,覆又按回臉上,看向裴霽的眼神十分覆雜,終是搖頭道:“老了,後生可畏啊。”

裴霽收斂心神,態度比先前好出不少,坦言道:“任莊主過謙了,你在百招之內打落了我的刀,是我輸了。”

任天祈笑道:“既是老夫險勝,就請裴大人暫收刀兵,在此做一位閑客吧。”

裴霽受了內傷,此時也不好受,幸而目的已經達到,於是接下了這個臺階,走到樹下一掌拍出,無咎刀震落在手,他回身看了李義一眼,點頭算是應了。

花園裏罷戰不久,便有程素商領著幾名伶俐弟子進來,任天祈招她過去耳語幾句,掩住上衣破口先行離開,想是回屋更衣去了。

程素商走上前來,抱拳道:“時近晌午,客房裏備好了熱水凈衣,我送兩位過去,稍後家師在水舍設下小宴,為兩位接風洗塵。”

李義如蒙大赦,自是無有不應,驚覺背後衣衫已被冷汗濕透,便跟著兩名臥雲山莊弟子快步離開,裴霽也沒推辭,由著程素商在前帶路,不多時就到了一處小獨院外,房屋雅致,環境清幽,沒有外人煩擾,可見用心。

程素商在門口止步,單手向內虛引,裴霽正欲踏入,卻聽她突然道:“明日醜時,家師於後山小池塘畔靜候裴大人,有要事相商。”

這話說得極輕,幾乎不見程素商嘴唇張合,待裴霽轉頭看去,她已轉身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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