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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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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溫莨的頭顱骨碌碌地滾到了虞紅英腳邊,他死時來不及閉眼,這會兒仰面朝天,正好與她來了個四目相對,嚇得虞紅英向後退了幾步。

柳玉娘的一張俏臉已然全無血色,她不敢去看這顆人頭,只好望向裴霽,盈盈拜下,說道:“貴客大駕光臨,舍間蓬蓽生輝,倘使我等有招待不周之處,您盡管指明道破,散花樓上下無有不從,何必見血光呢?”

她話音綿軟,神態更是處處可憐,換了別的男人在此,骨頭至少酥爛了一半,裴霽卻不為所動,手輕輕一擡,柳玉娘還未拜倒又被氣勁扶起,依在虞紅英身上。

“美人應與鮮花配,換作一顆死人頭,確實煞風景,我唐突了三位佳人,這便以茶代酒自罰一杯。”裴霽給自己斟上第二盞茶,一口飲盡後才道,“只不過,非常時行非常事,有勞三位仔細瞧一瞧,認不認得此人是誰?”

臺上臺下,三姐妹對視一眼,虞紅英沈聲道:“他是寸草堂的溫莨,殺人如麻,罪惡滔天,今伏誅於大人刀下,蒼天有眼。”

“你也認得我?”

“當今武林,無人不識無咎刀。”虞紅英看向裴霽,“您不遠千裏來到樂州,想必也不是為了品這杯茶、送這份禮。”

裝傻充楞是沒有用的,裴霽看似謙謙君子,卻是一出手就給了下馬威,虞紅英只覺全身發寒,倘若她剛才敢說一個“不”字,臺上的人頭怕已成雙。

“好,虞樓主快人快語。”裴霽放下茶盞,從懷裏取出一張燙金帖子來,“再請虞樓主過目,是否認得這禮單上的物什?”

大堂裏的閑雜人等早已被屏退了,陸歸荑只好親自從他手裏接了帖子送往臺上,三姐妹心下皆有預感,面上卻不敢流露端倪。

虞紅英將帖子翻開,禮單上果然寫的是:珍珠兩斛、玉雕青龍白鳳一對、玲瓏骨一根。

這正是失落在青龍灣的浮山國貢品名目,東西不多但價值連城,且不提那些上品珍珠的市價,單那一對玉雕龍鳳就是無價之寶,可對於此刻的三姐妹來說,這些奇珍異寶都在頃刻間成了野草,六只眼睛都死死盯在了那最後一行字上!

那根古怪的白骨,竟然就是玲瓏骨!

相傳兩百年前,中原武林出了個女魔頭樂玲瓏,她號稱“銷魂天女”,不僅武功高強,還能長春不老,只是這魔功陰毒邪門,每一步精進都得踏在無數青壯男女的屍身上,幸有一清宮祖師淩素心挺身而出,險勝樂玲瓏半招,斬其一臂,並廢掉了她全身武功。然其心不死,樂玲瓏偷走斷臂逃往海外,數年後竟東山再起,風頭一時無兩,但終生未回中原。

淩素心在天命之年就羽化而去,樂玲瓏卻活到了一百來歲,據說她至死未老,將自己那條斷臂用秘法炮制成了不化白骨,又將畢生所學刻入其中,誰能參破玲瓏骨的玄妙,誰就能得到銷魂天女的真傳。可惜的是,樂玲瓏的門人在她死後為爭奪玲瓏骨掀起了一場場殘酷內鬥,以至於傳承斷絕,秘寶流落,直到如今才重見天日,能認得它的人已是鳳毛麟角,更遑論參悟玄機,留在手裏又是禍端,浮山國索性將其作為貢品送往大燕,沒想到會在半途遭劫。

陸歸荑連呼吸都停滯了一拍,她是江湖人,更是個女人,當傳說成了真,難免起心動念,可她尚存一絲清醒,漲紅的臉色旋即變得慘白!

裴霽就在這裏,他給出這張毫不掩飾的禮單,就是為了看她們最真實的反應!

“看來三位也是認得的,我總算沒有白跑一趟。”裴霽起身上臺,一步步走到三姐妹面前,“上月初八,有綠林逆賊於青龍灣襲擊浮山國使船,殺人越貨,破壞邦交,朝廷絕不姑息,本官奉旨追查此案,發現溫莨有勾結賊匪、滅口毀跡的重大嫌疑……”

說到此處,裴霽腳下微頓,目光在三人臉上一一掃過,道:“他在人頭落地之前,親口招認了罪行,並供出寶物已被秘密運往樂州,由散花樓起貨銷贓……三位樓主,此事你們認是不認呢?”

如有一記重錘擊在心口,陸歸荑頓覺全身血液都涼了,可她沒有慌亂,只是皺緊了眉頭。

裴霽今日上門,固然打了散花樓一個措手不及,但事先已有風聲,三姐妹並非毫無準備,真正讓她們始料未及的是溫莨竟也與此案有關,須知近年來散花樓跟寸草堂有過數次合作,那些沾滿人血的財物不知有多少是經她們的手洗成了真金白銀,溫莨愛財卻不貪婪,想不到會做出這樣的事情來。

陸歸荑不禁懷疑那三箱貨物正是被溫莨提前安排暗樁弄進來的,為的就是把散花樓也拖下水。

心念千轉,實則不過一瞬間,柳玉娘那雙秋水明眸裏正悄然醞釀著殺意,這裏畢竟是散花樓,是盡在她們掌控中的地盤,裴霽倘要發難,誰都不會坐以待斃。

只聽虞紅英應答道:“不認!”

“就是說此案與你們無關?”

“我姐妹三人常居樂州,雖是經營了一些不好見光的生意,但這些年來朝廷政令從嚴,散花樓已轉向守成,似這等動輒抄家滅族的大案,我們是不敢沾手的。”

虞紅英已是快四十歲的女人了,風韻猶存,心卻漸老,她會在事發之前抱有一絲僥幸,但做不到在大難臨頭時孤註一擲,且不說裴霽有無後手,即便她們合力殺了他,難道就能落個好下場了?

上一個不識時務者的腦袋,可就在她腳邊躺著呢。

“溫莨究竟與誰勾結犯案,賊子是何身份,寶物又怎樣通過沿途關卡……這些事,我等實不知情,但裴大人要找的三箱貢品,眼下的確在這散花樓內。”

陸歸荑與柳玉娘齊齊臉色一變!

裴霽笑了:“你們不知情,東西卻在你們手裏?”

“散花樓開門做生意,每日迎來送往不知凡幾,昨天後晌有人趁我們忙於事務,偷偷將貨箱送到了這裏,待我發現不對,送貨的人已消失無蹤,只匿名留下了一張字條,要我們在五日之內將三箱貨物完好如數送至威山北坡老槐樹下。”

“無款無名,未收訂金,這樣的生意散花樓也肯接?”

“裴大人有所不知,綠林生意慣是如此,散花樓接活也只看貨物價值幾何,千兩銀以下貨物收取訂金,如有超過這個數目的,一律估價抽成,總歸東西是在我們手裏,拿不到應得的錢,我們就扣取相應價值的貨物,這些年來從未出錯。”

“看來送貨的人很是了解你們,不知許了多少酬金呢?”

“萬兩黃金,五日之後錢貨兩訖。”

“這價倒也不算辱沒了珍寶,是個識貨的。”裴霽眉眼微彎,“既然如此,你現在將實情吐露出來,豈不壞了規矩?”

“財帛動人心,可再多的錢也得有命去花!”虞紅英向他躬身一拜,“不敢欺瞞裴大人,這單生意雖來得蹊蹺,但我的確動了貪念,今見溫賊伏法,方知貨物乃是貢品,更不敢再做他想,願傾力相助裴大人徹查,只盼將功補過……妾身句句屬實,裴大人若有怪罪,也請發落妾身一人,兩位妹妹受我役使,所行之事皆非她們本意,望請明鑒!”

陸歸荑、柳玉娘失聲道:“大姐——”

姐妹三人相扶執手,裴霽眉頭微皺,又緩緩松了開來。

他其實是詐她們的,溫莨此賊冥頑不靈,對枕邊人和親骨肉都能痛下毒手,至死沒有吐露只言片語,說明此案尚有隱情,剩下三個心腹自也不能知曉更多,裴霽挨個審問,僅有貢品流向樂州這條線索是真的。

自大燕開國以來,朝廷始終沒有放松過對武林勢力的監視,這些年來夜梟衛派出無數緹騎暗探,耗費不知多少財力,搜集了大量江湖情報並將之整理成冊,非指揮使應允不得調閱,而裴霽在接掌無咎刀後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將這份密錄牢牢記下,一提起樂州,自然會想到有“綠林銷金窟”之稱的散花樓。

正如通州地界上的風吹草動瞞不過通聞齋,貢品若當真流入了樂州城,即便與散花樓無關,先發制人拿捏住了這條地頭蛇,接下來的許多行動都要便利許多,故裴霽深夜入城,著人在散花樓附近布控,又親自到無憂巷這個陸歸荑常去的窩點看了一遭,沒發現異常情況,這才上門威嚇。

虞紅英這麽快就將事情和盤托出,超乎了裴霽預料,可轉念一想,其言若是不虛,這的確是當下最明智的選擇。

心下思量,裴霽只道:“帶路。”

交易時限五日,事發不到十二個時辰,貨物還在散花樓的地下密室裏,而唯一的鑰匙此刻就在陸歸荑手中。

在裴霽的逼迫下,她心神不寧,可當密室大門打開,又有種如釋重負之感。

昏暗密室內,三口紅漆木箱仍放置在地,待柳玉娘點燃燭燈,陸歸荑上前開箱,瑩潤的珍珠和透水的玉雕被燭光一照,霎時流光溢彩,幾欲晃花人眼。

裴霽久在宮中,一眼就能分辨出珠寶真假,他挑了下眉,對虞紅英道:“看來散花樓的護院有些松懈呢。”

一斛即為半石,兩斛珠至少百二十斤重,要將這麽多珍珠裝在一起,箱子必然小不了,何況這三口箱子一模一樣,非是一般人能夠搬動,也不是能輕松避開樓中耳目的。

虞紅英的臉色也很難看,苦笑道:“正因如此,我們姐妹才不敢斷然拒絕。”

裴霽未置可否,他此時心情不壞,只要找回了失物,至少對皇上有了個交代,再查下去也就有了餘地。

然而天不遂人願,未等他松一口氣,便聽陸歸荑驚呼了一聲,整個人僵立在第三口箱子前!

木箱之內,紅墊之上,玲瓏骨竟不翼而飛,只有一名少女蜷縮在其中,豆蔻年華,臉色蒼白,緊閉雙眼不知是死是活。

“幽草!”

陸歸荑竟還認得這少女,其為無憂巷裏的孤兒之一,是個啞巴,昨兒個沒在巷子裏見著她,以為做工去了,沒想到會出現在這裏。

來不及多想,陸歸荑連忙伸手去探幽草的鼻息,發現人還活著,顯然是被打暈後放在裏面的,正要將她抱出來,裴霽已是大步上前,一把將其丟開,定睛看向箱內,已是空無一物了。

驚變突發,虞紅英跟柳玉娘都是一怔,旋即有寒氣迎面逼來,虞紅英忙將柳玉娘向旁一推,又見眼前白芒如虹,忙撤步後退,背脊猛然撞上墻壁,雪亮刀刃已壓在眉心,只消催力一劈,就能將她整個人斬成兩半!

“玲瓏骨在哪兒?”

“我不知道!”鮮血沿著鼻梁淌下,虞紅英一動也不敢動,“昨晚我離開的時候,東西都在箱子裏,然後我把鑰匙給了小妹……”

陸歸荑手裏還攥著鑰匙,迎上裴霽森冷的目光,道:“是……昨夜子時,我們三人一同來此驗貨,因我負責起貨,確認貨品狀態後大姐就將密室鑰匙和木箱鑰匙都給了我。”

“鑰匙獨一無二?”

“這間密室是專為價值貴重的秘寶所設,獨門獨鎖。”

“鑰匙可有離開你身?”

“不曾。”

“那就是你監守自盜!”裴霽冷笑,“珠寶俱全,獨缺一根玲瓏骨,怕不是你認出了寶物,眼見心謀!”

“我沒有!”陸歸荑辨道,“銷魂天女至死未回中原,玲瓏骨不過是個傳說,若非今日見著禮單,我根本不識得這是什麽東西,為何要冒著巨大風險取走它?”

“自始至終都是你們三人片面之詞,也有可能是你們串通一氣來耍我,玲瓏骨從一開始就不在這箱子裏!”

柳玉娘心系虞紅英,急道:“若真如此,我們為何要交出另外兩箱寶物?”

“因為樂州城已布下天羅地網,無論你們是要起貨還是要私藏,珍珠和鳳凰都容易引來耳目,單單一根玲瓏骨就簡單多了!”裴霽話鋒一轉,“不過,你們的話也有幾分道理,譬如這個莫名出現的小姑娘,她就甚為可疑!”

陸歸荑心裏猛跳,忙看向摔在地上的幽草,她正好醒轉,許是摔得疼,半晌也沒能爬起來。

裴霽收了刀,來到幽草面前,居高臨下地問道:“你是誰?為何出現在此?箱子裏的東西哪兒去了?”

幽草一時未能反應過來,被陸歸荑扶起來才勉強回神,滿面驚恐,只顧搖頭。

柳玉娘暗暗給陸歸荑使眼色,後者苦笑,代為回道:“裴大人,她名喚幽草,是我收養的孤女,喉嚨被火炭燙過,說不了話的。”

裴霽皺眉,伸手鉗住幽草下頜逼她張嘴,果然看到了疤痕已舊的灼傷。

他兀自不甘心,道:“取紙筆來,讓她寫!”

“她也不識……”話沒說完,陸歸荑的喉嚨已被裴霽扼住,幾乎喘不上氣。

“你在耍我麽?”裴霽冷冷道,“鑰匙在你手裏,玲瓏骨不翼而飛,箱子裏的人你也認識,這麽巧?”

天底下自然沒有這樣的巧合,陸歸荑也是百思不得其解,她呼吸困難,虞紅英跟柳玉娘心急如焚卻不敢出手,反倒是那啞女幽草在楞了片刻後撲上來,試圖一口咬在裴霽手臂上。

“砰”的一聲,幽草的身軀倒飛出去,重新跌回地上。

虞紅英深知這小丫頭壓根兒近不了裴霽的身,還會讓事情更難收場,故而用了巧勁搶先將人擊飛,奈何幽草不明事態,掙紮著試圖爬起來,虞紅英心下有氣,索性一腳踹在她小腿上,只聽“哢嚓”一聲,筋骨斷折。

幽草的確是啞巴,否則這一腳下去,她的慘叫聲該能響徹屋頂。

真兇或許就是因此盯上了她,好讓陸歸荑來當替罪羊。

裴霽雖然怒極,但沒有失去理智,他緩緩松手任陸歸荑跌坐在地,道:“無論如何,你們親口承認了貨物就在散花樓裏,被劫的珍珠和玉雕皆可為證,本官完全可以在此殺了你們三人,再讓官府派出大量人手將散花樓抄個底朝天。”

“東西不是我們拿的!”虞紅英咬牙道,“裴大人,這樁案子撲朔迷離,幕後黑手八成就在附近窺伺,他八成是故意利用散花樓讓您分神,暗中再盜寶轉移!您就算是殺了我們,將整座樓夷為平地,不過是枉費時間,找不到玲瓏骨的!”

“那本官也不會放過你們。”

虞紅英目眥欲裂,心中殺意頓起,她同柳玉娘對視了一眼,正要有所動作,卻聽陸歸荑大聲叫道:“與兩位姐姐無關,玲瓏骨是在我手上丟的,我一人做事一人當,你寬限我幾日,我一定設法將它找回來!”

裴霽眼中精光一閃:“你憑何保證?”

陸歸荑捂著青紫的脖子站起來,啞聲道:“你待如何?”

裴霽將她從頭到腳打量了一遍,那目光不似男人在欣賞一個女人,更像是屠夫在評估肉的肥瘦和骨的輕重,讓陸歸荑有種自己已在他眼中支離破碎的錯覺。

片刻後,他緩緩道:“首先,我要你的一雙手。”

裴霽實在是眼光毒辣,陸歸荑身上最具價值的的確是她那雙妙手,彈得好琵琶,收發暗器也是一絕,而他言下之意便是要陸歸荑拿雙手作抵押,若是未能履約,他就要砍了她的雙手,這比砍下她的腦袋還要殘忍。

陸歸荑渾身一顫,好不容易才點了頭,又聽他道:“其次,無憂巷裏二十顆人頭也記在這筆賬上!”

此言一出,陸歸荑勃然色變。

她在無憂巷裏收養了二十名孤兒,一個不多,一個不少,這是連兩位姐姐都不甚清楚的事情,裴霽卻能一語道破,只因他們今早在巷子口見過,他聽見她要了二十張燒餅。

“你——”

“你沒有討價還價的餘地。”裴霽打斷她道,“責任不輕擔,你敢開這個口,就得付出代價,我給你最多十天時間,別想著逃跑,我會追殺你到天涯海角。”

陸歸荑如墮冰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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