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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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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裴霽做事毫不拖泥帶水,前腳逼迫陸歸荑寫下血書為狀,後腳就喚了人手進來搜查,連犄角旮旯都沒放過,那根玲瓏骨真跟人間蒸發了似的,半點痕跡未留。

見狀,裴霽只得強壓怒火,帶著那兩箱貢寶離開了散花樓。

他沒放狠話,甚至沒有禁止散花樓的人員出入,可這條街分明已盡在其掌控之中,哪怕一只蒼蠅飛進飛出都逃不過那些明裏暗裏的耳目,三姐妹驚魂未定,不敢生出他念。

好不容易送走了這尊煞神,隱忍多時的虞紅英終於大發雷霆,樓內一幹人等都被她叫到跟前審問,柳玉娘也加緊排查各個機關暗道的情況,陸歸荑深知自己身上的嫌疑最大,即使兩位義姐不吝信任,玲瓏骨在她手上丟失是不爭事實,故默默留在密室內等待搜查結果,只托虞紅英將幽草帶出去看傷。

幽草無端出現在此,必與竊賊有關,奈何她口不能言又目不識丁,再多的秘密也只能爛死在肚子裏。虞紅英想了個法子,先親手給幽草正了骨,再餵下幾粒傷藥,待其悠悠醒轉,便把樓裏的人挨個帶來讓她認,可惜幽草不知是被嚇破了膽還是當真不認識他們,任誰走到面前,皆是搖頭退縮。

如此折騰了一天,仍是一無所獲,知道樓裏多了三口貨箱的人本就寥寥無幾,見過寶物真容的只有她們姐妹三人,這會兒丟了東西,都忙著自證清白,哪有線索可尋?

無奈之下,散花樓只得閉門拒客。

此時已是傍晚,斜陽西垂,暮雲翻墨,似有一場大雨將至。

陸歸荑趕在雨落前帶著幽草回到了無憂巷,發現岳憐青兀自站在巷口翹首以盼,不知怎的鼻子一酸,險些落下淚來。

“阿姊!”

岳憐青快步迎前,先見她失魂落魄,心裏已涼了半截,再看幽草腿上綁著木夾板,臉色又是一變,曉得出了大事,定了定神才輕聲道:“阿姊你回來了就好,幽草的傷要不要緊?弟妹們尚不知出事,我將他們趕回屋裏休息了,咱們先回小閣樓吧。”

小小年紀雖慌不亂,陸歸荑心下稍安,小心叮囑道:“大姐下手有分寸,又用了好藥,你安排個人照顧她,等半把月再找大夫看看。”

聞言,岳憐青心頭一凜,忙點頭應下,伸手就要去接幽草,不料摸了個空,幽草仍摟著陸歸荑不肯松手,渾身抖似篩糠。

陸歸荑嘆道:“她受了大驚嚇,還是我來吧。”

她將幽草安置在小閣樓裏,心細的岳憐青還找來了兩個女孩幫忙照料起居,陸歸荑順便問了幾句幽草的近況,二人所答與她知曉的並無出入,幽草在上個月進了一家繡坊做工,每天卯時出酉時歸,並未發生過什麽變故,今日亦然。

“你們今早親眼見著她出門了?”

“是呀,幽草出門時還好好的,怎麽就傷成了這樣……”

留下兩個女孩陪伴幽草,陸歸荑面沈如水地回到了房間內,手指輕敲桌面,腦中不斷回想今日種種——

夜半子時,前臺初歇,兩位義姐找上她商量起貨事宜,待三人議定計劃又驗過貨物,陸歸荑從虞紅英手裏接過鑰匙,關門落鎖前還獨自清點過一遍防止錯漏;

天邊微白,寅卯相交,她孤身離開散花樓,幽草也該是這個時候離開無憂巷,兩人正好錯過,而後她在巷口前的燒餅攤遇見了裴霽;

午時左右,裴霽提著溫莨人頭上散花樓問罪,岳憐青得了消息回來告知她,她再從這兒趕過去,算上在大堂對峙的工夫,前後不過一個多時辰,玲瓏骨失竊,本該去繡坊上工的幽草神秘出現在漆箱裏。

換言之,倘使偷竊玲瓏骨和襲擊幽草的是同一人,其行動便在卯時至午時這短短兩個時辰內。

“若是尋常人,很難做成這件事。”

岳憐青的聲音忽然響起,陸歸荑驚覺自己竟將想法都說出了口,當下冷了臉斥道:“誰讓你進來的?出去!”

“我來給阿姊你送藥,見門未關就進來了。”岳憐青指了指她脖子上的淤傷,把手裏的藥瓶放下,“阿姊你也不必瞞我,散花樓出了大事,無憂巷是不能獨善其身的。”

他讀書的地方離散花樓不遠,每日繞行過去看上一眼已成習慣,與散花樓的人也很熟悉,裴霽今日突然發難,便是虞紅英指使門子將消息透給了岳憐青,好讓他盡快通知陸歸荑應變,故岳憐青雖還不算散花樓的門人,但他將來八成會是。

陸歸荑心裏一苦,想到裴霽的威脅更是坐立難安,可她的確已經走投無路,幽草的遭遇也說明無憂巷被別有用心之人盯上了,思量再三,終是簡明扼要將此事始末說了出來。

末了,陸歸荑說回自己心下疑慮:“要在兩個時辰內做完這一切,還能把蛛絲馬跡都收拾幹凈,若說散花樓內沒有內應,我是不肯相信的。”

無憂巷的孩子大多混跡市井,不知廟堂江湖的深淺,岳憐青卻是其中例外,他據說從前是某個沒落門派的小弟子,遇難不死後跟了陸歸荑整整六年,心性見聞非尋常少年可比,陸歸荑偶有麻煩,都會與他商議一二。

聽罷因果,岳憐青頷首道:“誠然,正如那三箱貨物能神不知鬼不覺地被送進去,僅憑外人難以做到。”

陸歸荑又是一嘆:“大姐已審訊過樓裏的人,二姐也搜查了密道,暫無發現。”

“膽敢做出這樣的事情,必有不懼追查的底氣。”岳憐青搖了搖頭,“字條上寫了交貨時限與地點,裴霽走得這般快,想必是著手準備去了,但玲瓏骨突然失竊,不排除是對方故意為之,他此去威山八成要撲空。”

“你我所想不謀而合。”陸歸荑眉頭緊皺,“只怕裴霽撲空之後又遷怒我等,若到那時還找不到玲瓏骨,就真要大禍臨頭了。”

聞言,岳憐青定定地看著她,沈默片刻才道:“阿姊,當真……不是你?”

陸歸荑一怔,旋即苦笑道:“連你都不信我,何況其他人?”

“我並非不信你,只要東西不是被你偷藏起來的,此事就尚有餘地。”

“怎麽說?”

“依小弟拙見,這位裴大人雖然懷疑阿姊你監守自盜,但他同樣認為此事跟其他幾人關系不淺。”

“你是說沈船奪寶案的幕後主使和我的兩位姐姐?”

“不止如此,還有那送來貨箱的人,散花樓並非等閑之地,即使當晚人事繁忙,外人要想攜帶三口貨箱潛入其中亦非易事。”

“兩位姐姐已將散花樓徹查了一遍,裴霽也派人進來搜過,並未任何線索,若非內鬼藏匿太深,便是……”遲疑了片刻,陸歸荑艱難地道,“有人包庇。”

“此外,無憂巷裏的孤兒都受了阿姊你莫大恩情,賊子偏偏挑中了幽草,還是在她今日出門做工時動的手,我不認為是臨時起意。”岳憐青擡眼看她,“阿姊,我們恐怕早就被人盯上了。”

這話一出,陸歸荑背後陡生寒意,似有無數雙眼睛倏然睜開,她下意識轉頭,看見的只有墻壁。

“裴霽用我們威脅你,未嘗沒有提防幕後黑手殺人滅口之心,如今只要我們留在無憂巷,暫且算是安全。”岳憐青話鋒一轉,“至於阿姊你,盡早離開為好。”

陸歸荑驚怒交加:“我若丟下你們,豈不成了畏罪而逃?”

“阿姊你若是留下,我們才會有危險。”岳憐青道,“無論竊賊究竟是誰,其以幽草移花接木,已是將你推上了風口浪尖,你留在樂州城一日,所有人的目光都會落在你身上,反而給了真正的賊子可乘之機。”

“可我離開樂州城,又能去哪裏找玲瓏骨呢?”

岳憐青一時無言,半晌後忽然想到了什麽,謹慎道:“有一個人,或許能幫助阿姊你渡過難關。”

“事到如今,誰有通天本領?”

陸歸荑只當他病急亂投醫,畢竟岳憐青尚且年少,近年來定居樂州城,那些個奇人異事多是從她這兒聽說的,哪能結識什麽高手?就算真有這樣的人,事關夜梟衛,試問當今武林,哪個不怕死的膽敢直面無咎刀鋒?

卻聽岳憐青一字一頓地道:“蒼山腳下,翠微亭主人,應如是!”

人的名,樹的影。

新朝建立後正統雕敝,武林中欺世盜名之徒多如過江之鯽,名副其實者卻是鳳毛麟角,翠微亭主人應如是亦非名俠,可自他現身江湖以來,所做的每一件事都無愧於“俠之大者”這四個字——

三年前,為了一名痛失愛女的寡母臨終之托,應如是一出手就廢掉了歡喜宗大長老的全身武功,從十日追魂殺下全身而退,可謂一戰成名,正當人們以為他會借勢謀劃的時候,他卻拂衣而去,在蒼山定居修禪,建翠微亭,懸古銅鐘,為走投無路之人留一線生機。

三年來,這口銅鐘響了七次,應如是也七出蒼山,解決了七樁令無數人不敢沾惹的江湖難事,其中最有名的一件事是替戍北老兵陳午尋回前朝大將徐靖的頭骨,那頭骨被舊元王族做成了酒器,又賜給了馳名塞北的馬匪頭子,應如是孤身出關,輾轉百餘裏,竟真讓他找到了馬匪巢穴,不僅取回了徐靖的頭骨,還將一幹惡匪打為廢人,丟在大草原上自生自滅。

應如是辦成了這七樁難事,翠微亭就算在江湖上打下了根基,黑白兩道不論作何想法,都要先給他三分薄面。因此,馮盈敲出了懸鐘第八響,應如是答應護送馮家爺孫抵達興州,為此與寸草堂結下仇怨,雖是遭了算計,也不會後悔,眼下眉頭深鎖,只因他還在想臨別前馮老說的那些話:

“老朽鬥膽直言,大寧前朝雖亡,非失道不仁之罪,反觀當今朝廷以燕為國號,說是承襲前燕正統,實為亂臣賊子建立的偽朝。姜定坤本為大寧的丞相,卻在國家危難時謀逆篡權,甚至不惜勾結外賊換取私利,上位後任用奸臣酷吏,對外忍氣吞聲,對內盤剝搜刮,苛捐雜稅勝過前朝不知凡幾,倒行逆施,令人不齒。”

這番話落在耳中,聽進心裏,思緒一發不可收拾。

“殺賊護蒼生……”

從南燕偽朝正式建立之日算起,已過去了整整八年,當初那些揭竿而起的人或死或降或銷聲匿跡,偽朝鷹犬又以剿賊為名在江湖上大肆清算義軍殘部,不知多少江湖敗類借機落井下石,以至於仁俠正氣之風漸趨衰微,反倒讓一群蠅營狗茍之徒披上彩衣走到臺前,江湖自此亂象頻出。

直至四年前發生了那樁震動朝野的護生劍大案。

說什麽“竊鉤者誅,竊國者侯”,姜定坤無疑是天下第一號奸賊,他被一柄護生劍釘穿了喉嚨,猶如一道雷霆震碎了長夜。

案發之後,刺客遁去無蹤,任朝廷在江湖上撒下天羅地網也是一無所獲,故新帝剛繼位那兩年,各地陸續發生了多起針對朝廷要員的刺殺案件,反抗苛政的聲浪一波高過一波,從前那般殘酷鎮壓的手段不僅未能奏效,還引發了更多民怨,最後不得不改為懷柔安撫,義士們的行動也順勢由明轉暗,私下奔走積蓄力量……諸般種種,造就了如今雲譎波詭的局面。

無數人都想要找出護生劍主人,奈何全無線索,不料會被這次案件牽扯出來。

即使送別了馮家爺孫,應如是也不認為此事會善罷甘休。

饒是如此,當他行至蒼山腳下,遠遠聽到那陣鐘聲時,一口氣幾乎要嘆出來。

翠微亭裏的古銅鐘很是有些年頭了,鐘聲並不清亮,反而格外沈厚,一如敲鐘人此刻不斷下沈的心情。

長夜雖盡,東方未明,四下裏僅有應如是手中提著的一盞燈火,他循聲走向翠微亭,昏暗燭光映出了一張蒼白如紙的面龐。

敲鐘人是一位年輕的翠衣女客,背一把琵琶,雖是滿身風塵,難掩秀麗姿容。

應如是的目光卻落在了她的手上,白凈勻稱,柔若無骨。

燈光照來,女客停下敲鐘,怔怔地望過來,半晌才問道:“你是此間主人?”

“在下應如是。”說話間,應如是瞥見了放在角落的幹糧和水囊,“女施主在此等了多久?”

女客道:“已有兩日,今天若再等不來你,我就得去找你了。”

“你知道該往何處找我?”

“不知,但不管我走多遠的路,哪怕死在路上,我都要找到你。”

應如是微微皺眉,將燈籠掛在檐下,示意對方落座,道:“請問女施主名姓?”

“我姓陸,雙名歸荑。”

“樂州城散花樓的陸歸荑?”

“你竟然知道?”

“我畢竟還沒有出家。”

陸歸荑不禁一笑,胸中一塊大石微定,她總算是沒有找錯人。

“從樂州到蒼山,最快也要五天,陸施主急於找我,不知是為何事?”

陸歸荑不答反問:“我聽說世間凡有遭受不公、走投無路者,皆可來此鳴不平,倘若翠微亭主人聽見了鐘聲,便會為其主持公道,敢問是真是假?”

“只要來者所言不虛,應盡綿薄之力。”應如是目光平靜地看著她,“不過,翠微亭有三不接待,陸施主該是聽說過的。”

作奸犯科之輩,無事生非之徒,以及朝廷中人。

應如是既然知曉她的來歷,自不會對散花樓的底細一無所知,三姐妹手上都沾過血,做的也是不法買賣,他說出這句話來,已有送客之意。

“我自知不是良善百姓,本不該求告到居士面前,但這件事關乎許多無辜之人的性命,望居士聽我一言。”

陸歸荑道:“我是孤兒出身,承蒙兩位義姐照拂,拼卻全力才有了今日光景,不敢奢望能夠金盆洗手,但我收養了二十名弟妹,均是無父無母的可憐人,只願他們能平安長大,過上飽食暖衣的日子,也算全了我此生遺憾。”

“陸施主心善。”

“然而,有人用他們的性命威脅我在限期內交出一樣東西。”

“那可是屬於你的東西?”

“是贓物,過了我的手,但不在我手裏,對方懷疑我監守自盜。我敢指天發誓,失物非我所竊,求告無門,故尋來此處。”不等應如是開口,陸歸荑又道,“我出門時準備了千兩白銀,以應居士的名義捐給了蒼山地界上數十戶窮苦人家,另有一筆銀子作為收殮荒野遺骨、修繕河堤古道的費用,不求居士救我性命,只要找出真相算作交代,使我的兩位義姐和弟妹們幸免於難。”

她言辭懇切,應如是卻只想嘆氣,上一個這樣跟自己說話的女人正是馮盈,陸歸荑甚至考慮得更加周到,讓他不得不承這份情。

應如是問道:“那究竟是什麽東西?”

陸歸荑聽他松口,臉上終於有了喜色,卻是猶豫了片刻才道:“不敢欺瞞應居士,那是浮山國的貢品,使船於二月初八在青龍灣遇襲,兇徒殺人奪寶,朝廷雖是粉飾太平,但派了夜梟衛暗中追查,這就查到了散花樓頭上。”

聞言,應如是臉色倏變。

通聞齋之所以慘遭滅門,便是與青龍灣沈船案有關,他前腳將馮家爺孫送去了興州,後腳就有陸歸荑找到翠微亭來,天下真有如此巧合之事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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