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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棄之地 二十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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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棄之地  二十五

聞長生正用拇指摩挲判塵鞭的鎏金紋。

“你連恨都不會演。”林棲梧忽然嗤笑出聲,蒙眼白綾下滲出兩道蜿蜒血痕,“就像現在,明明想把我千刀萬剮,指尖卻在發抖。”

她看著林棲梧頸間被傀儡絲勒出的紫痕隨呼吸起伏。

一切都是被計劃好的。

包括引導她們去活土,祝清竹應當在那日便知曉神棄之地的入口所在。

所以去城主府也是為了確認林棲梧的異常?

“你跟祝清竹是不是也經歷過生死與共,也這樣發抖嗎?”林棲梧偏頭露出頸側猙獰的舊疤,“她會不會探入你的靈臺,用她那森冷的霜氣肆無忌憚地……”

“閉嘴。”聞長生聽見自己後槽牙摩擦的聲響。

自己本該勒斷對方咽喉。

冰晶在鞭身凝結的細微聲響令她恍惚,從那日天行鏢局初遇開始,便有人悄悄在自己的邊界築起高墻,幫她鎮住自己翻湧的殺氣。

判塵鞭上仿佛還殘留著那人的霜氣,倒像是某種初現的肌肉記憶。

“你不敢。”林棲梧突然湊近,腐壞的吐息噴在她手背。

“她或許指引過千萬人,為何偏偏是你……”

“你就沒想過,自己不過是一枚棋子?”

雷火炸裂的聲響截斷話語。

聞長生看著自己不受控的左手,掌心雷訣燒焦了對方半截衣袖。

當“天厭之相”四個字從這魔頭口中吐出時,仿佛有冰錐順著脊骨刺入丹田。

暗處的江不系忽然發出極輕的嘆息。

聞長生這才驚覺自己竟將判塵鞭絞上了對方脖頸,鎏金紋在蒼白皮膚上烙出焦痕。

本該在仇敵咽氣時感到快意,此刻卻像被塞了滿口雪渣,寒意順著喉管往臟腑裏鉆。

“秦渡秋,你來看著她。”說罷,轉身走向園林處。

祝清竹破碎的身影仍在自己的眼前出現,聞長生後知後覺地想起,那朵藍鈴花,是自己年幼時常在家中瞧見的。

以及熟悉的雪蓮香,此刻混著血腥氣湧來,倒像一記悶棍敲在太陽穴。

“她教的小狼崽子,倒是學了十成十的倔,你也是,江挽瀾也是。”九尾狐的聲音裹在傳音術裏飄來,“若此刻是她在此……”

“她不在。”

“此刻若是天命難為,便賭那一線生機。”

“不知道祝清竹也沒有告訴過你,當年兇局四象死了多少‘一線生機’。”

腕間共生契並未消散,那人的心跳也切實地傳入自己的胸膛。

“那她不也改寫了這些‘一線生機’。”

她沒有看見祝清竹消散前的神情,似乎不是悲憫也不是訣別。

她不理解,為何有人願意為毫不相幹的人燃盡魂魄。

在看見玄穹剖心時不理解,如今仍不理解。

水窪倒映著破碎的光,她在那團扭曲的光暈裏看見自己的眼睛。

她將判塵鞭一圈圈纏上腕骨,雷火紋擦過皮膚時的刺痛終於讓混沌的思緒清醒些許。

幼時與祝清竹相處時,總嫌藥浴太燙,攥著對方衣角討價還價,如今卻恨不得把那些被浪費的時光從記憶裏剜出來。

“坎三離七……”

指尖無意識在青石上勾畫陣紋,沙礫磨破皮膚也渾然不覺。

聞長生盯著石板上歪斜的陣紋,所有的缺口都指向一處。

她猛地攥緊掌心,血珠滲進雷火紋,鎏金鞭梢亮起微光,在巖壁上投出一片游動的霜紋。

“你臉色白得嚇人。”

“諍潮劍可以借我嗎?”這話說得突兀,秦渡秋挑眉望向判塵鞭,“若我沒認錯的話,這應該是判塵鞭,可以凝成劍形。”

聞長生突然起身太急,後腦撞上鐘乳石也顧不得疼。

冷汗順著脊梁滑進衣領,她終於明白自己為何總在陣眼留缺口。

世間陣法最忌圓滿,留一線生機,方有轉圜餘地。

那麽天道的陣法,應當也順應此規則。

那三種命盤,第一種便是天厭之相。

天璇位偏移……她咬破食指將血珠彈向坎位,血珠尚未落地便被某種存在吮吸殆盡。

果然。

聞長生猛地攥緊鞭柄,骨節發出不堪重負的聲響。

兇局四象,改命換骨造就如今這局面,那麽江挽瀾受了祝清竹的因,而祝清竹又受了玄穹的命盤。

如今二人皆消失,卻未有性命之憂。

那麽,此間恐怕不止一層。

穢風卷著冰碴掠過眉骨,她忽然意識到自己正無意識摩挲左腕。

天道這般窮追猛打,倒像是烏鴉一……般?

烏鴉。

不知為何,猛然想起初到垂雲鎮的那一傍晚。

聖女血渡魂,神血塑骨,天厭血……三種命盤各對應其一,二十年前兇局四象中隕落的人似乎正在通過這種方式重生?

不對,姑且不說玄穹仍主持著每五年的請仙大典。

還是說,已經成功了?

那麽,這些烏鴉,還真是對自己的血很感興趣。

既然饞,那便讓你吃個夠。

穢淵深處的青銅甬道忽然亮起流火,聞長生踩著雷火紋躍上穹頂,正撞見江不系倚著半截龍骸啃朱果。

九尾在身後織成光網,狐火凝成的蝴蝶正優雅吞噬撲來的穢氣。

“呦,小鏢師。”江不系吐掉果核,尾尖掃開襲來的穢氣,“想好怎麽撈人了?”

聞長生盯著她完好無損的雪白尾尖,突然將判塵鞭甩向右側虛空。

“此地有第二層世界,若我沒猜錯,江挽瀾應當在哪裏。”

江不系瞇起豎瞳,“祝清竹說你天賦很高,確實,然後呢。”

“祝清竹現在應該半步踏在奈何橋上了。”

狐貍的目光淺淺掃過聞長生的手。

“你拿天厭血餵過陣法了?”

“餵了七成。”

“此去,仔細看橋面倒影。”江不系用尾尖刺穿她掌心,蘸血在空中繪出北冥圖騰,“她往我腦海中塞過陣訣,倒是便宜你了。”

狐火與雷火交織成橋,延伸到不可言說之處。

江不系忽然輕笑出聲,九尾暴漲成屏障擋住突襲的穢氣風暴。

“倒是讓我想起沖虛當年也愛玩這套,把殺陣藏進救命符裏。”

聞長生靈臺浮現出完整陣圖,那些她苦思的缺口被冰蓮標記填滿。

還真是,瘋子教出小瘋子,都這麽不怕死嗎?

江不系狐尾卷住聞長生甩向陣眼,鏡面碎裂的剎那,突然悶哼一聲,兩條狐尾在祥瑞之氣中化為星屑。

“你們幾個欠我的……”

判塵鞭刺入水鏡裂痕的剎那,鎏金紋突然逆流回聞長生掌心。

劇痛撕裂神識的屏障。

聞長生本能地翻轉手腕,判塵鞭在雷火中坍縮重組,劍柄浮現出一抹霜紋。

穢淵的時間流速驟然減緩。

聞長生突然旋身劈向虛空,劍鋒軌跡與記憶完全重合,斬出的卻不是劍氣。

江不系被震飛的狐火凝滯在半空,九尾狐驚愕的表情成為絕佳的背景。

坎三離七,寅時位改酉。

她無意識呢喃著沖虛的口訣,劍鋒突然刺入自己左胸。

眼前閃過一盞琉璃燈。

判塵劍刺穿琉璃燈的瞬間,聞長生聽見兩道重疊的心跳。

祝清竹消散時留下的霜紋從劍柄蔓延到她的瞳孔,在眼底凝成完整的北冥星圖。

穢淵開始降下冰藍色的雪,每一片都刻著兇局四象的陣紋。

那些被天道吞噬的命格化作流光,在雪幕中拼出祝清竹最後的剪影。

*

果然……每一次,都很痛。

冰晶在指尖凝結梵文,女人聽見自己骨骼斷裂的脆響。

被喚出的鎏金木匣正吞噬著穢氣,霜紋從心口爬向耳後,每寸皮膚都像被千萬根冰針刺入又拔出。

“該去奈何橋喝湯了。”

她對著掌心蜷縮的怨靈輕語,尾音被突來的劇痛削去半截。

怨靈化作藍蝶的瞬間,好似突然活過來,咬住她小指撕下塊半透明的血肉。

不遠處,她瞧見了唯一不願走的殘魂。

正在啃食自己的手臂。

祝清竹踩著冰碴靠近,那團混沌的穢氣突然凝成婦人模樣。

“要給阿柒送藥,她如今看不見。”婦人空洞的眼窩淌出黑水,指骨間攥著半塊繡帕。

……

祝清竹並攏的指尖頓了頓。

這個動作牽動心口裂痕,琉璃般的臟腑碎片從嘴角溢出。

梵文按在婦人額間,穢氣中浮出一段褪色記憶。

暴雨夜的古宅裏,臨淵城主夫婦跪在藥爐前,繈褓中的女嬰心口插著金針。城主夫人顫抖的手握著銀刀,刀尖映出窗外偷窺的修士面容。

原來眼疾是這麽來的。

祝清竹碾碎記憶碎片,霜氣卻自發凝成保護罩裹住婦人殘魂。

更多的怨靈聚攏過來,祝清竹在紛亂的記憶洪流裏看見了悲慘少女的一生。

鎏金木匣劇烈震顫,螭吻紋刺穿掌心。

就著鮮血在虛空中畫出符咒,整座穢淵的怨靈瞬間靜止。她借著這片刻清明望向人間方位,卻瞧見一人身影。

倒是學會了用著招嗎。

穢氣本源順著月光灌入木匣,匣中浮現出玄穹當年封印兇局四象的畫面,那位總愛穿月白襦裙的聖女,此刻正在她逐漸模糊的視線裏重疊。

早已失了知覺,索性半跪在靜止的水面上,任由穢氣穿透身軀。

“仙君可見過阿柒?她怕黑……”

祝清竹想搖頭,卻發現自己的身軀早已僵住。

視線開始扭曲,她看見聞長生在時空彼端揮劍,判塵鞭的鎏金紋與自己的霜紋在空中相撞。

原來死前真的會看到走馬燈……上一次,為何沒……

在瀕臨混沌的識海裏勾勒某個倔強的輪廓。

雷火的氣息穿透時空裂縫湧來,她突然很想告訴那人。

直到落入一個溫暖的懷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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