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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棄之地 十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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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棄之地  十三

暮色將劍宗駐地的青灰磚墻染成銹鐵色,聞長生正倒懸在千年古槐的枝丫間。判塵鞭纏著雷紋隱入袖口,檐角青銅鈴投下的陰影恰好遮住她半邊身形。

三丈外的演武場上,一群藍衫弟子圍坐在青石井欄邊,劍鞘磕碰聲混著閑談碎語,驚飛了檐下築巢的雨燕。

“哎哎哎,聽說了嗎?昨日執法堂的秦師姐聽說江師姐不見了,不顧命令從劍宗來了臨淵城。”

“昨夜在城外的執法隊不還是第一時間趕到現場了嗎?剛從那處冰淵回來,說那確實是江師姐的劍意。”圓臉少年用劍穗蘸著井水在石板上勾畫,“你們見過凍在冰淩裏的青銅蟻嗎?那畜生眼珠子裏映著的劍光,據說和當年玄穹聖女斬魔時一模一樣!”

“這有什麽啊,江師姐的劍道本就是玄穹聖女真傳,宗門內除了太上長老和執劍長老,哪個長老對江師姐有過好臉色?”年長些的劍修屈指彈劍,刃面嗡鳴驚散了石板上的水痕。

聞長生指尖無意識摩挲著肩頭冰蝶。霜氣凝成的蝶翼微微顫動,正將西側回廊的對話遞進她耳中。

“……送給蓬萊的飛劍傳書有回音了嗎?這個月都送去第三封了吧。”

“可不是,山門前懸賞令的朱砂都沒幹透呢。”答話者抖開半卷絹帛,燙金的“沖虛”二字在暮色中泛著血光,“活要見人死要見屍,你們說這沖虛聖女究竟幹了什麽事?”

古槐葉影忽然晃得厲害。聞長生屏息凝神,見三個執事弟子擡著鎏金箱籠穿過月洞門,箱角撞在石門楣上時,縫隙裏漏出半截暗紅綢緞。

“輕些!這裏面可是天機鏡碎片!”為首弟子踹了腳踉蹌的同伴,“長老明日可是要帶著碎片去探測神棄之地入口,若是磕壞了,幾個腦袋都不夠我們掉的。”

“天機鏡碎片不是仍在蓬萊仙境嗎?”擡箱尾的少年喘著粗氣,“難不成真要拿它對付……”

“噤聲!”年長執事突然按劍四顧,目光掃過聞長生藏身的古槐,“有些話爛在肚裏,比說出來活得久。”

冰蝶忽然振翅,磷粉在暮色中劃出霜痕。

聞長生順著微光望去,見東廂房窗欞上晃動著幾道人影。

秦齊天鑲著鴿血石的佩劍斜倚在窗臺,劍穗墜著的青銅香囊正滲出暗紅煙霧,正是城主府的引路香。

看來城主府已經和劍宗勾結了……

“北牝山的使者可有回音?”

“有了,說是要觀摩神棄之地開陣。”窗內傳來茶盞磕碰聲,“我看是來施壓的,聽說蓬萊許了他們三顆九轉金丹……”

聞長生將判塵鞭纏上槐枝,借力蕩至東廂房檐角。瓦縫間漏出的光斑裏,秦齊天把玩香囊的身影投在窗紙上,像極了皮影戲裏張牙舞爪的邪神。

“江師妹的傷當真重到不能見客?”青年嗓音裹著黏稠的笑意,“還是說……”

“秦師兄慎言!”應答的弟子嗓音發顫,“執劍長老吩咐過,江師姐療傷期間……”

劍刃破空聲刺穿窗紙。聞長生窺見秦齊天的佩劍抵在弟子咽喉,劍穗香囊裏鉆出的紅霧凝成骷髏。

“神棄之地開啟那日,我要見到江挽瀾。”骷髏牙齒咬住弟子耳垂,“告訴那老東西,北牝山給的價碼,我秦家出雙倍。”

「祝老板。」

從方才開始就覺著不對,她踏出天地商會後就未曾聽見過祝清竹那的動靜,想來是天地商會地界實在特殊。

冰蝶磷粉落在青瓦上的剎那,聞長生靴尖輕點檐角鴟吻。她故意將判塵鞭纏著的雷紋洩出半分,絳紫電光映得東廂房窗紙驟亮,秦齊天手中香囊騰起的紅霧骷髏,正巧被雷光劈成兩半。

“誰!?”

窗欞炸裂的碎木中,聞長生旋身落在庭前古槐樹下。暮色將玄衣鍍成流金,她屈指彈落肩頭花瓣。

暮色在秦齊天的劍穗上凝成血珠。聞長生後退半步,靴跟碾碎青磚縫裏鉆出的毒藤,判塵鞭的雷紋在袖口游走如蛇。

她眼尾輕挑,指尖掠過耳畔碎發,“抱歉不請自來,還是說秦公子不歡迎?劍宗的待客之道倒是比傳聞中的還要……”

“別致。”尾音裹著輕笑。

秦齊天的佩劍凝在半空,青年眼底騰起驚艷的暗火,劍穗香囊卻謹慎地垂在身後。

“原來是聞小姐。”他指尖拂過劍身映出的面容,“此刻造訪,莫不是想通了?”

他目光又在聞長生身後找尋了一番,“怎的?那白衣蒙眼女子沒跟你在一塊?”

劍宗弟子們的包圍圈緩緩收緊,秦齊天擡手止住眾人。

聞長生好似在香霧中嗅到了難聞的氣味,合歡宗的香和蝕骨散。

“秦公子莫不是把劍宗駐地當勾欄?”她靴跟碾碎青磚下鉆出的毒藤,面上卻笑得愈發瀲灩,“這熏香配毒陣的做派,倒像是合歡宗百花樓的手筆。”

“聞小姐說笑了。”秦齊天劍尖挑起鎏金箱籠的碎片,天機鏡殘片的藍光映著他眼底欲色,“劍宗向來憐香惜玉,怎舍得讓美人沾了穢土?”

他緩慢逼近,香囊紅霧凝成細蛇,“不過若姑娘肯賞臉……”

尚未靠近一步,雷光便劈碎三寸青磚,聞長生借著塵霧旋身至井欄邊,判塵鞭卷起井水凝成冰幕。

在她的眸中映出青年頸側蔓延的魔紋。

不,是被天機鏡碎片照出的。

“不怕被蝕了劍心?”

“蝕了劍心又如何?總比蝕骨銷魂強。”秦齊天撫過被雷光灼傷的鬢角,“聞姑娘可知,這鏡子照的不是皮相,而是……”

那其中竟出現祝清竹變幻之術之下的面容。

“照妖鏡嗎?秦公子這般風姿,倒是該多照照。”聞長生瞳孔驟縮,故意讓袖中冰蝶磷粉飄落鏡面,霜氣與藍光糾纏成詭譎的霧。

“秦公子這般關心他人因果,不如先解我的惑?”

“天機鏡找神棄之地,蓬萊懸賞沖虛聖女——你們劍宗何時成了蓬萊的獵犬?”

秦齊天突然捏碎香囊,紅霧凝成蓬萊仙境的虛影。

“獵犬?聞小姐怕是閱歷尚淺,未曾聽過‘借勢’二字。”他劍尖挑開虛影中的雲霧,露出北牝山使者與劍宗長老密談的畫面,“蓬萊要聖女歸位,北牝山要穢土煉丹,而劍宗……”

“只要三百年前玄穹聖女留在神棄之地的劍訣。”

“秦公子這話,倒像是茶館說書人的戲本。”

“聞姑娘這就外行了。”青年廣袖掃過天機鏡,“劍訣裏藏著凈化穢氣的法門,可比蓬萊那假仁假義的聖女……”

“秦公子這般吞吐,莫不是連劍宗要什麽都說不清?”判塵鞭的雷火紋在兩人間編織出一道溝壑,“還是說……你也不過是枚探路的石子?”

“補天石。”

聞長生想起了此前在虞緋隱那聽到的詞匯,果然見眼前這方才還游刃有餘的人瞬間僵在原地。

*

“所以呢,祝清竹,我們不信天道,你所行之事……”

祝清竹指尖拂過星圖中銹蝕的虛影,冰晶沿著詭異的紋路蔓延,她垂眸時睫上凝著霜屑,話音輕得像雪沫落地。

“虞掌印可聽過北荒的雪焚木?”

虞緋隱執藥杵的手頓了頓,翡翠鐲磕在青玉案上發出清響,她擡眼時眸光如秤,似在掂量每個字的斤兩。

“傳說此木生於天火,焚於寒霜,灰燼能孕出新的火種。”

“三千年前有樵夫砍了半截雪焚木。”祝清竹的霜氣凝成古樹虛影,樹冠中垂落的冰淩突然燃起幽藍火焰,“當夜北荒百部遭了雪崩,十萬生靈的怨氣凝成影妖,那樵夫為平因果,將自己煉成燈芯燃了百年。”

“這故事老套得很,接下來是不是樵夫以身殉道?”

“影妖吞了雪焚木殘根,化作新木模樣誘人靠近。”祝清竹睨了江不系一眼,“後來有位修士斬了影妖,卻發現真的雪焚木早死在初春,你們猜那修士在樹心裏發現了什麽?”

藥爐中的《神農藥典》突然翻到末頁,泛黃紙頁上浮現出密密麻麻的命紋。三種命盤,其一便是天厭之相。

“三百道輪回印?”

“是三十萬道。”祝清竹的霜氣凝成銀針,將命紋釘入虛影,“每道印記都刻著北荒部族的姓氏,那修士最後將冠冕沈入冥河,卻不知河底早堆著十萬八千具同樣的冠冕。”

“所以神棄之地裏埋著的……”

“是‘雪焚木’最後的根須。”祝清竹捏碎冰封冠冕,霜氣中浮現出活土地脈深處的祭壇,“也是‘影妖’最愛的餌食。”

“你想焚盡舊枝?”

“是清園。”霜氣與孽火交織,“順便把偷啃樹根的耗子埋進凍土。”

“此前我以為你變了,現在看來還是一點沒變,只是會演了。”

江不系靜靜地望著祝清竹的動作,“只是那小鏢師知道自己身上這些因果嗎?一旦出錯……你是最不願沾染因果的人。”

“霜凰泣血,天厭覆雪……”

“錯了,是舊木化燼,新芽破冰。”

“當年她獨自背負時便說過,有些債欠下了,就還不清了。”

“那你可知,劍宗那位閉關的太上長老,今晨帶著天機鏡碎片往活土去了?”虞緋隱指尖在虛空劃出劍紋,“同行的還有北牝山使者,以及……”

“秦家的草包。”江不系九尾正晃悠著,“說實話,秦家那位小姑娘倒是出淤泥而不染,跟這位小劍修極為相像。”

狐火按在少女眉心,“不過你真不打算告訴她當年在蓬萊發生的事情是為何嗎?”

江不系的狐火猛地竄高,映出三人各懷心思的臉。她九尾纏住藥房梁柱晃悠,語氣甜得像摻毒。

“十五年前玄穹替你扛因果時也是這般算計?嗯……我可不信你會被她算計。”

“她沒有算計,而是篤定了。”祝清竹推開窗欞,檐角冰淩墜地粉碎,“也忘了告訴我,雪焚木最忌暖春。”

篤定了,她並非淡漠,而是愛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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