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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棄之地 十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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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棄之地  十四

藥爐中蒸騰的青煙突然凝滯。

自那雙閉闔的眼中淌下冰淚,澄明劍懸在眉心三寸處嗡鳴如泣。虞緋隱拔下銀針的手還未曾觸及她的手腕,劍氣已如薄雪崩落。

一聲脆響,藥案上的青銅丹爐被劈成兩半。

劍氣寒光將江不系的狐尾燎出焦痕。

九尾狐猛地翻身躍上房梁,狐火凝成鎖鏈捆向失控的劍修。

“小虞兒你這破針不管用啊!”

“狐貍精把嘴閉上。”虞緋隱的翡翠鐲炸成碎片,為她擋下這突如其來的反噬暴動,藥汁在半空凝成八卦陣圖,“祝清竹,我怎的不記得問心劍道如此容易暴走。”

祝清竹皺眉,衣擺掃過滿地狼藉,並指虛點江挽瀾眉心。

“得罪了。”

一縷霜氣自眉心深入靈臺,那些暴躁的劍氣在她面前仿佛春雨一般溫潤,竟連外衣都沒被擾動分毫,反觀另外兩人,早已躲得遠遠的。

翻湧的霜霧,破碎的劍心……以及,合歡毒。

那霜霧自己認得,是那年蓬萊初遇女孩時在她的靈識上點撥的一縷氣。

合歡毒,合歡宗。

嘖……這毒已在靈臺根深蒂固,該是許久之前便中了。

江挽瀾突然睜眼,眸中無瞳,唯見霜雪。

澄明劍調轉劍尖刺向祝清竹心口,劍氣破開皮肉的聲響鎮住了不遠處的兩人,自那柄劍中爆發而出的澎湃殺意竟在這個瞬間凝聚成實體,鋪滿了整個藥房。

祝清竹的素紗被劍氣割裂,她徒手握住澄明劍刃,血液自手心順著劍鋒蜿蜒成霜紋。

那幕後之人,通過這毒下殺手,但以江挽瀾的道行,能讓她毫無防備中合歡毒的,能有誰?

林柒……梧?

魔修林棲梧。

盡管自己早就知曉這件事了,可江挽瀾的異樣也是因此……倒是,有幾分本事,但不多。

江不系的狐尾卷住房梁倒掛而下,指尖狐火凝成細針刺入江挽瀾太陽穴。

她望向祝清竹額間流轉的梵文,沾在劍鋒上的血好似活過來了一半,凝聚成凰鳥振翅。

冰爆聲炸響整間藥房。

江挽瀾的劍氣突然溫順如幼獸,蜷縮在祝清竹掌心。

虞緋隱的銀針趁機釘入她三十六處大穴,卻見每一處穴位都滲出霜氣凝成的冰蓮花。

“這是,你的霜寒咒。”

“你知道這不是。”一道梵文落在少女眉心,隨後淡去。

“你們名門正派的心真臟啊……等等,火種不是用來……”

“燒雪焚木的,以及我可沒說過我是名門正派。”祝清竹截斷話頭,凰鳥啄碎最後一絲失控的劍氣,“虞掌印,勞煩再煎一副九轉鎮魂湯,她服下後不久就會醒來。”

雨滴自窗欞飄入,再擡眸,已不見祝清竹的身影。

*

暮色浸透臨淵城的琉璃瓦,城主府的朱漆大門緩緩閉合。檐角青銅鈴在風中輕晃,鈴舌雕刻的惡鬼獠牙上沾著新鮮血漬,與門前石獅爪下踩著的金箔蓮花形成詭譎對照。

林棲梧摸索著穿過回廊,腕間銀鐲磕在描金柱上發出脆響。

侍女們垂首退避,無人察覺她裙擺掃過的青磚縫隙中,正滲出蛛網般的傀儡絲線。

“小姐,藥煎好了。”老仆顫巍巍捧來玉盞。

“放那兒吧。”

她嗓音細弱如幼貓,指尖卻精準點在老仆頸後魔紋上。傀儡絲悄無聲息鉆入經脈,老人渾濁的瞳孔瞬間凝成死灰色。

地窖暗門在子時開啟。

林棲梧褪去素色外衫,露出內裏繡滿蝕文的黑袍。

盲眼在黑暗中泛起幽綠,她銀鐲上的魔紋如活物游走,將墻上燭臺擰轉三周。

青銅暗格彈開,露出一沓泛黃的密信。

“霜凰棲於天地,尾羽藏匣。”她蘸著朱砂在信箋勾畫,鮮血混著金粉凝成劍宗暗樁才識得的密文,“驗其神紋,與禁地殘碑第七列同源。”

信鴿振翅掠過屋檐,正逢前廳絲竹驟起。城主在宴席間舉杯大笑,錦袍下擺卻垂著三根傀儡絲,絲線另一端正纏在林棲梧的銀鐲上。

舞姬旋轉的裙袂掃過燭火,將絲線映得宛如血痕。

城主府前庭的鎏金燈籠映著滿園牡丹,後宅地脈卻爬滿青紫藤蔓。

林棲梧赤足踏入密室,足底魔紋喚醒墻內陣法,青銅燈次第燃起,照出中央懸吊的冰棺。

一座空置的墳墓,其中放著一無臉人偶,心口插著一柄小劍。

密室突然震顫。林棲梧轉身時長發揚起,盲眼精準“望”向東南角,那裏供奉的天機鏡碎片正映出活土裂谷的景象,以及劍宗長老手中天機鏡中赤金瞳女子。

“終於現身了。”

她輕笑出聲,銀鐲魔紋暴漲成網,將鏡中畫面拓印在密信背面。

信紙角落多出一行小字:霜凰尾羽可破陣,然神紋啟,劫數至,必要時,殺了她。——盲女。

卯時更鼓響過三聲,林棲梧已回到閨房軟榻。她蜷縮在錦被中咳嗽,腕間魔紋褪成淡粉,任侍女替她擦拭額角虛汗。

“今日……咳咳……城主可安好?”

“城主寅時便去巡視活土了。”

侍女為她掖被角的手突然僵住。

前庭突然傳來喧嘩。

林棲梧驚慌地抓住床幔,聽著十位稟報城主在活土遇襲的消息,淚珠簌簌而落。

“定是那些魔修……咳咳……要、害母親。”

待屋檐上斂息的玄衣女子離去,無人看見她垂淚時翹起的唇角。

指尖一條絲線再次勾動江挽瀾靈臺中的合歡毒,卻發現石沈大海。

被發現了,哈哈哈哈被發現了,憑什麽拿走那縷合歡毒。

女人笑得癲狂。

不過,有人陪著自己一起絕望,聞小姐,她會死在這,你知道嗎?

信鴿穿過臨淵城暴雨,爪間密信落進劍宗觀星閣。

秦齊天撫摸著“霜凰尾羽可破陣”的字跡,劍穗香囊裏的引路香突然沸騰,他望向天地商會方向,鴿血石佩劍映出扭曲的笑意。

“原來是你……”他碾碎信紙,灰燼中浮現魔紋倒影,“這裝瞎的鳥雀,倒是比真鳳凰有趣。”

暴雨沖刷著城主府的金漆牌匾,卻洗不凈地窖冰棺上的血咒。

林棲梧聽著更漏滴答聲,銀鐲在黑暗中泛起漣漪。

*

子時的活土地脈泛著磷火般的幽藍,劍宗太上長老的玄色道袍在風中獵獵作響。

他枯槁的手指拂過天機鏡碎片拼接的陣盤,鏡面映出的卻不是星辰,而是地底深處盤虬的青銅根系,每一根都纏著裹屍布般的穢氣。

“開這陣法可是要三種天血其一,可備好了?”

老者嗓音沙啞如銹鐵相刮,身後北牝山使者沈默地望向活土之下,哪怕只是一絲血跡,竟也能引起鏡面發出金鐵交鳴之音。

陣盤驟然浮空,鏡光如利劍刺入地脈。

聖女大人,出現在這,兩日之內。

“天機開眼,穢土現形!”

長老掐訣暴喝,鏡光中浮現出神棄之地入口的青銅祭壇。

九根雕滿人面蛇的巨柱環繞玉冠狀陣眼,柱身纏繞的鐵鏈正隨穢氣翻湧錚錚作響。

北牝山使者突然悶哼一聲,腕間血管暴凸如蚯蚓蠕動,他的血正被鏡光瘋狂抽吸。

“不對……這祭壇在吞……”

使者話音未落,活土地表突然拱起十丈高的穢氣浪濤。

鏡面裂開細紋,第一道黑霧沖破地表,臨淵城西市的燈籠齊刷刷熄滅。賣糖人的老漢眼睜睜看著青石板縫隙鉆出藤蔓狀穢氣,纏住孫兒的腳踝拖入地底。

“地龍翻身了!!”

滿街喧囂被第二波穢氣巨浪吞沒。

黑霧所過之處,樓閣金漆剝落成骨白色,牡丹園裏碗口大的魏紫瞬間雕零成灰。醉仙樓頂鑲嵌的夜明珠“噗”地炸裂,碎渣中爬出數百只生著人牙的屍蟞。

太上長老的須發被罡風削去大半。

“快封陣!這裏根本不是神棄之地入口,而是!”

“是焚穢爐。”

也是神棄之地。

冰冷女聲自黑霧深處傳來,祝清竹踏著霜氣凝成的冰階淩空而至,月白長袍下擺掃過之處,穢氣凍結成千萬朵冰蓮,每片花瓣都刻著焚毀的梵文。

而她的樣貌,早已化作霜發冰瞳。

兩輪破碎的月魄正在眼眶中逆向旋轉,冰裂紋自耳後蔓至眼尾,將神性割裂成鋒利的星光,是凝固了千萬年的極北寒潮。

霜凰虛影撞碎鏡光,天機鏡碎片暴雨般濺落。

黑霧卻順著鏡面裂隙傾瀉而出,化作遮天巨手抓向臨淵城主街。

“可看夠了?”

秦齊天拊掌自穢氣中踱出,劍穗香囊裏鉆出的紅霧竟與黑霧交融。

“霜凰泣血,當真千年難遇。”

暗紅血珠墜入眼眶,將原本黑白分明的瞳孔染成腐爛的爛肉色。

地脈深處傳來琉璃碎裂的清音。

活土裂谷突然擴張至百丈寬,青銅祭壇的巨柱根根崩裂。黑霧凝成的饕餮虛影自淵底躍出,張口吞下半座鐘樓。

“現在收手,劍宗可替你在蓬萊面前說句好話。”

長老的傳音混在風雷中刺來。

祝清竹卻望向臨淵城最高的天地商會,虞緋隱仍穿著她那套奢華極致的衣裳,正站在頂端施法,那裏是最後的保障。

想再上前一步的長老被一道狐火劈飛數百丈,隨後到來的是江不系譏諷的聲音。

“什麽時候劍宗能在蓬萊面前說上話了?蓬萊又是什麽時候能判罰這位的?”

“江不系,回城將百姓全部帶到天地商會,以及保護好聞長生。”

她嘆息化作北冥寒風,霜凰虛影突然收攏羽翼。

“日後若有機會,疫鬼道我會幫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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