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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棄之地 十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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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棄之地  十二

細雨織就的煙青色紗幔籠住臨淵城,祝清竹正踏碎青銅燈投下的鬼影。

九百九十九級雲階隱在雨霧深處,天地商會的鎏金匾額時隱時現,像極了蓬萊幻境裏捉摸不定的星子。

她駐足在青石板裂縫處。

積水倒映著城主府飛檐上垂落的青銅鈴,那些鈴舌雕刻的惡鬼面相,在漣漪中扭曲成林棲梧腕間銀鐲的花紋。

雨珠順著素紗滾落,昨夜宴席間盲女打翻酒盞的姿態突然浮現,太過精準的踉蹌,連琥珀液浸透裙裾的紋路都像是精心設計的水墨畫。

叮鈴——

暗巷裏飄來貨郎的銅鈴聲。

祝清竹的霜氣凝成冰蝶追去,飛過挑著貨擔的戴笠人鬥笠。她望著貨郎消失在雨幕中的背影。

雨勢漸濃。

祝清竹的送嫁紅衣下擺掃過沿街商鋪半開的門縫,窺見櫃臺後掌櫃們閃爍的眼神。

啊……原來如此。

踏上雲階,雨絲靠近祝清竹的身體便變作冰針落下,女人停住了腳步,宴席間破碎的畫面在識海重組。

當她用霜氣凍住襲向林棲梧的傀儡絲時,曾閃過瞬息的青光,以及那日在活土之下的異樣。

想來那林棲梧,該是魔修。

如今都解釋得清楚了,她似乎不單單是普通的魔修。

轟隆——

驚雷劈開雲層,雨幕中飄來若有若無的藥香。

祝清竹在雲階上轉身回望,城主府的磚瓦在臨淵城中軸線的對立面。

“倒是小瞧了。”

她碾碎袖中冰珠,霜氣化作游魚潛入雨簾。

天地商會的晨鐘穿透雨幕。

*

天地商會的鶴嘴香爐吐出下一團青煙,虞緋隱正將針按進江挽瀾的督脈。

祝清竹跨過門檻的剎那,狐尾先一步纏上她腕間素紗。

“這位客人踩著雨點子來查崗嗎?這身衣服倒是好看得緊。”

“來尋人。”祝清竹的霜氣挑開狐尾,目光掃過藥案上攤開的《神農藥典》,“虞掌印倒是好興致,拿疫鬼道的屍毒配配藥?”

與聞長生隔著礙事的狐貍對視一眼,才放下心來。

虞緋隱的翡翠鐲撞在青玉藥杵上,“祝姑娘說笑了,毒怎麽不能入藥,況且這可是江都主特制的潤喉散。”

“畢竟有些陳年舊事,說多了傷嗓子。”

江不系九尾有意無意地纏住昏迷的江挽瀾,狐火在先天劍骨上烙出妖紋。

“小虞兒別打啞謎,她可是帶著城主府的厚禮來的。”她指尖挑起祝清竹袖中玉牌,“如何?放出消息吸引來天地商會、劍宗和我的城主府,可有什麽有意思的事情?”

祝清竹的送嫁紅衣下擺掃過藥案,霜氣凍住狐火。

“江都主若想試藥,我不介意替你煎一副離魂湯。”她突然並指點向江挽瀾眉心,冰晶順著劍骨裂紋游走,“不過在這之前……”

藥房梁柱爬滿霜紋。

“不愧是……”虞緋隱的話語陡然停頓,“這姑娘的傷有些棘手,若是普通的天道傷痕我尚且有法子,可偏偏她經歷了一次與天道的直接對抗。”

“換言之,若要救她,便只能祈禱那神棄之地裏有些好東西了,比如南淵或天外天的神草。”江不系忽然將狐火按在聞長生背心,“倒是這小鏢師的天厭之相,怕是扛不住仙師這般折騰。”

火焰舔舐著契約紋,“不如本座替她……”

判塵鞭卷著雷光劈碎狐火,祝清竹的霜氣已纏上江不系咽喉,雖不見祝清竹有何動作,只能瞧見她沈下的嘴角與周身森冷的氣息。

“她的命,十王殿都不敢收。”冰晶順著九尾蔓延,“江都主若想拿自己開刀,倒是不介意再讓你看看何為死劫。”

“你二位若是早年矛盾未解,不如出去打一架再回來。”

「矛盾?」

「與江不系的陳年舊事,日後再與你細說。」

“虞掌櫃用鬼門十三針封住煞氣,倒是比城主府的傀儡術高明三分。”

藥房陡然寂靜。

虞緋隱碾碎掌心的冰魄粉。

“仙師可知,神棄之地的九死還魂草需用血澆灌?且這血,也不是普通血。”她忽然翻開藥典末頁,泛黃的紙上畫著三種命盤,“那引路香,燃到第七寸時會引動命劫,在場幾位的命劫可都夠這方天地喝一壺的了。”

“所以二位繞那麽大一個圈子,是想要我將聞長生的命放在一危險地界?”

指尖霜氣凝成冰刃。

江不系默默向外走了兩步,一臉無奈的神色望著虞緋隱,“我就說她不可能同意吧。”

“這是最優解,祝姑娘取草,江都主取種,至於聞鏢師……”她彈指擊碎並不穩固的冰刃,“天地商會可保她過得了命劫。”

窗外驚雷劈碎雨幕。

雷光在窗欞上撕開裂縫的剎那,聞長生看清了祝清竹垂在身側的左手,雖說這個想法有些異想天開,但直覺告訴她,若真有這一步,祝清竹恐怕也會暗地裏將反噬引渡到她自己身上。

“諸位。”聞長生拍了拍祝清竹的肩,“若要我的命做引子,不如直接問問本主?”

“聞長生,你在逞英雄嗎?”

藥房四壁結出冰淩,鎏金匾額上的“天地”二字蒙上白霜。

“不然怎的說,遇到你後,好幾次都感覺自己活不到二十了。”聞長生逼近半步,順著女人腕間尋到那處契紋,相同的癢意也出現在自己契紋處,“我不願欠因果,這一次還了,省得日後多事。”

江不系突然笑出聲,九尾在身後晃成雪幕,貼到虞緋隱身邊,“小虞兒,咱們這出戲是不是該換個名目?《冷面仙師與她的倔驢鏢師》如何?”

“聞鏢師的天厭之相遠不及當年玄穹身上的強烈,該是有人替她擋了三劫。”虞緋隱也退了幾步小聲與江不系說著。

“若聞小姐不願欠下因果,那我們的呢?九死還魂草需在望月之夜采摘。”

“怎的我覺得她跟從前不太一樣,一鞭把我劈掉四魂的人怎的……咦,我想到個古方。”江不系指尖凝聚出狐火,向虞緋隱展示著,“以契約紋為引,天厭血為媒,或許能……”

「祝老板,她方才提到的四魂……?」

「不知,好好演別露餡了。」

“可我在意,活土之下你甚至分裂神魂用來替我對抗天道,問過我願不願意嗎?”她拽過祝清竹的手按在自己心口,“現在輪到我了。”

“江都主。”祝清竹的語氣冷到不遠處的兩人好似同時打了個寒戰,“你最好祈禱妖都的疫病不需要我來幫忙。”

「會不會太明顯了一點?」

「放心,這一人一狐都不通常人情感,看不出來。」

雷聲漸歇時,聞長生已將判塵鞭纏回腰間。少女發間的冰晶落在她手背,涼得像祝清竹在宴席上碾碎的冰珠。

“三日後,我要看到引路香。”她轉身裝作最後看了眼祝清竹,“你攔不住我,我也無法攔住你。”

祝清竹的霜氣凝成冰刃劈碎瓷瓶,藥香混著血腥氣彌漫開來,江不系在氤氳霧氣中撚起一片碎瓷。

“這小鏢師倒是有幾分意思,天厭癥發作疼成那樣,今天還嘴硬。”她將瓷片放入祝清竹的手心,“就像某人寧肯神魂俱碎也要替人改命。”

「我先去探探劍宗的口風。」

「註意安全,以及別讓那登徒子靠近你一步,半步也不行。」

待到聞長生走遠了,眼前兩人才收回靈識,將目光放到祝清竹的身上。

“進去神棄之地的必需品不是引路香,對吧。”

這是虞緋隱和祝清竹都知道的事情,只有江不系不久前才意識到,“難怪你在拍賣會上不賣給我,小虞兒幾千年不見你心眼倒是長了不少。”

“倒還真有人幾千年心眼不見長。”虞緋隱陰陽怪氣。

“所以呢,沖虛,神棄之地裏面到底是什麽?不然你不可能冒著暴露風險出現在這。”江不系一改此前模樣,目光掃過仍在病榻上昏迷的江挽瀾,“還有,我怎的覺得這小姑娘認得你呢?”

“倒還真有人跟人動手前沒認出來人是誰,對吧狐貍精。”虞緋隱再陰陽怪氣,並帶了些嘲諷。

鶴嘴香爐的青煙散盡,虞緋隱將《神農藥典》拋入藥爐。

泛黃紙頁在狐火中舒展成神棄之地的星圖,“你與玄穹早就去過神棄之地,為何現在冒著風險再來一次?”

“你好不容易才躲過天機鏡。”

“虞掌印用神棄之地釣我上鉤時,用這麽直的鉤子也是沒料到這能釣到吧。”祝清竹的霜氣凝成冰刃挑開星圖,“神棄之地裏的東西要麽進天地商會藏寶庫,要麽進藥囊,永世不得再出現。”

“這麽聽起來確實棘手。”虞緋隱的翡翠鐲映著火光,指尖劃過星圖中糾纏的紅藍光點,“九死還魂草凈世,萬劫噬心蓮滅世。”

“那蓮花,我可以去摘。”霜氣在星圖上蝕出孔洞,“順便清理清理其中穢氣。”

“這合作倒是可行,屆時還魂草放入我的藥囊,日後疫鬼道有急用。”江不系的狐火凝成孩童模樣,正是疫鬼道中撲向深淵的布衣小兒,“至於你……”

純白狐尾纏住祝清竹的手腕,“沖虛尊者渡劫,總不會是為了談情說愛吧?”

*

聞長生握著古籍出現在長街盡頭,正尋著劍宗的臨淵城駐紮地,祝清竹的霜氣凝成冰蝶落在她肩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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