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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聲鐘鳴:剿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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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聲鐘鳴:剿匪

如果給那個孩子出生後的第二年一個概括性詞匯,對塔提亞——且她相信是大部分‘鬣犬’來說,是剿匪。這當然會是個間歇性活動,不是持續不斷地在野外紮營,進山去,出山來,所以她仍得在作戰間隙回到達彌斯提弗,做她的老本行,訓練新兵。在這整個過程中,她的心情始終是震撼的,所以,要是她對自己更坦誠點,她應該能說出真正描述這一整年的詞:驚奇。

當軍部來問她,她是想隨軍外出剿匪,還是繼續留在達彌斯提弗練兵的時候,這幾乎沒能成為一個問題。“誓死相隨,在所不辭。”她拔出紅刀,機械性地說。“嚴肅點。”傳信人道。

“我非常嚴肅。”她回答:“如果不是因為我知道即使我提出要換工作上面也不會答應,我會直接提出換工作。”

“你不喜歡安克塔?”來人笑笑,語帶調侃。這個句子,顯著讓塔提亞明白,她的忍耐力好了些,但脾氣未必有那麽好了。

“這只是一部分。”她最終這麽說,抱起手臂:“所以帶不帶我?”

出城當日,連風都格外清新。春日來時,因商隊行動,匪山也紛紛從山中下陸,擾亂商業——直白說法是燒殺搶掠。就她所知,經前一年各地混亂,山匪恐是各方中過得最舒坦的,遍布整個南部河道,路上不必說,前些日已進到攻城騷擾到地步,城內守軍一出來就往回跑,進到山中就不見人,有軍隊追了進去,被內裏的陷阱折了十個人,灰溜溜地出來了。十個人,說不大——但可全是三十年前剩下的老‘鬣犬’,金貴難替,有幾個甚至生死未蔔,恐是掉進陷阱後,直接被捕了。由此事件,總司令經思索,終於派總隊出去,準備在‘海燕之野’的周邊地區進行總掃蕩,如果能發現被捕的隊員,無論生命狀態,盡量救援,個中理由,雖不明說,眾人也心知肚明。

“這些匪徒恐不好對付,很多是過去剩下的流浪龍。拉斯提庫斯統治期間,只有一部分被招安了,那群最窮兇極惡的全藏在山地裏,即便那時王室多次派出‘環月團’鎮壓,這些人還是源源不斷,實在是不容細想。”一‘鬣犬’道;她是個比較文雅的,前三十年前留在孛林供職,對這類情報就了解多些。

“還是得想。”塔提亞,在眾人中就顯得較為淡定了,因離了新兵營,心情暢快,想到後日還能活動筋骨,心情更暢快。‘鬣犬’雖然不是狗,但總歸是動物,必須進食。前三十年,被拉斯提庫斯這樣壓制,根本就是違反自然的。

“他們在這塊生活三十年了,設施和陷阱肯定非常完善,而且打不贏就跑,和周邊山林必然也有聯系。過去王室去打,都是派地形龍進去,靠地聽判明位置然後直搗黃龍。唉,”她嘆:“這時候才最珍惜地行龍的好處,不然平日這龍身真是多餘,明面上遇到飛龍,和蛇遇著雞一樣。”

她數:

“敵在暗我在明,對面又過去有龍心,強攻占不到什麽便宜,要麽,燒山,要麽,潛上山,放毒,要麽,讓商隊引誘,引下來打。這三種,哪一種,都稱不上萬全,並且,時間耗費很多……”

她騎在馬上,侃侃而談,眾人望她。她停了,顯奇怪。

“太有道理了?”她有點不好意思。

眾搖頭。

“這種事,我們怎麽會不知道呢?”其餘‘鬣犬’說道:“你沒明白可怕的地方在哪兒,塔提亞。”

哪兒?

“他們在產生新的兵力。”那些‘鬣犬’道:“他們在生孩子——這才是三十年來,始終沒有斷絕的原因。問題是……”

塔提亞眨眼。

“這些孩子是誰生的?”

“——練不了,根本練不了。我現在才明白為什麽那時卡涅琳恩為什麽堅決不要來了月經的,有些到了這個日子跟死了一樣。下水訓練也是完全不行——就好像我們下邊是給鐵皮封住的,她們下面跟豁開了口似的。練了三個月,幾天不練肚子就軟了,推得緊了,有些新兵敢公然抗命,逃訓。“

她抹了把臉,面色覆雜,迄今罕見,露出深刻的疑惑。

“罰吧……罰不得。”她酸澀道:“罰了,怕罰死了。上次有個中暑,暈過去,家裏人來問,我招架不來。”

所以‘鬣犬’還得選家裏人不怎麽在意的。……老方法實在是充滿智慧!

她嘆了口氣。天高雲闊,淡藍蓋住遠處的山,兩人站在達彌斯提弗男兵訓練營的塔樓上,看下邊的士兵操練。

“你的如何,好練嗎?”她擡頭問她,像在問個皮球的狀態。她的棕發隨風飄起,揚向前方。她露出笑容,以示寬慰:“還不錯 ,身體素質,紀律性,靈活性,都在顯著增強,有一批來年就可以作為正式兵就位。”她聞言更是唉聲嘆氣,俯身墻體上,頹唐片刻,擡手指向面前:

“這幾個揮劍跟傻子一樣,但我現在還能要求什麽呢?”她無奈道:“只要不來月經,能扛起七八十斤的東西,穿著甲還能跑步,我就謝天謝地了……我什麽時候帶過這種破銅爛鐵!”

“塔提亞!”昆莉亞呵斥道。“怎麽啦?”她分毫不讓:“我說錯了嗎?”

她面露忍耐,終於嘆息。

“這是女人身體的特性。我們發下了誓言,要用生命保護她們,你怎麽能這麽說?”

她是不服氣的:“我難道沒有保護嗎?好吧,可能是沒你做得多……”

她嘟噥著轉過身。昆莉亞不知該說些什麽。她站遠處,看下面操練的軍隊,百感交集。

“如果沒有發自內心的尊重,”許久,她對她說道:“怎麽算是保護呢?”

塔提亞沒有擡頭。昆莉亞壓下肩,氣息起伏,聲音溫和了:“而且,你也不能忘記了,塔塔。”她對她說:“如果我們沒有在少年時喝下龍血,我們也是和她們一樣的女人……”

——哈!

下面的士兵發出吼聲。粗獷,渾厚,讓她心情煩躁。這是男人的聲音,和她們到底有些不一樣。她捂住耳朵,久久不動。

“從來沒這麽恨拉斯提庫斯。”她最後道。昆莉亞哭笑不得。

開年的幾次剿匪,可以說還是比想象中順利許多,得歸功這些土匪去年實在過得太輕松,對搶劫商隊這事有些勢在必行的信心,乃至有時看見沒有鏢師押送的車便下山來攻,十誘九空的無聊幾不存在,多時,她感覺自己快睡著時,身邊的人就道:來了!然後這一箱貨物就洪水般跳下去一頓砍殺,末了,把馬鞍,馬扣,刀劍,皮帶,上衣,統統搜刮走,至於經過的人恐分不清究竟哪方遭了土匪。塔提亞有次行動,四箭齊發 ,領頭還未至,三個人就倒了,結果她的戰利品是三匹馬,被稱為‘三馬上尉’。帶隊的是瑪文妲,一個以打不贏跑,打得贏也跑出名的游擊軍官,非常歡迎她這種擅長搶東西的,樂呵呵地誇讚她。瑪文妲不在一個地方發動兩次誘餌攻擊,而在土匪甚至不知究竟發生何事時,就百裏奔馳,帶著軍隊奔到下一個地區,故技重施,這種奔襲途中,甚至天上的鳥都被射個片羽不留,夜裏遇見平原上的騎手,必反覆盤問,死在這種抽查中的報信人,加起來兩只手也數不完。有些地區繁華,她們不需要偽裝,土匪的襲擊也不頻繁,四周的山區,行人卻還是不敢去,她們就回報總部,懷疑這個區域可能存在地方勾結了。瑪文妲指揮的第一次小規模掃蕩中,她們最後到的是達彌斯提弗前的一個商業城市,規模不小,不過前年就投靠了達米安費雪等人,軍內很確信這個地區存在大量官匪勾結,要求當地主動清洗,因為很顯然這違反了大分裂內容,危害居民的生命財產安全。當地官員裝可憐,道這些土匪,由於過去是流浪龍,比城內的城防力量有過之無不及,他們是不得不接受了勒索。瑪文妲聽後,說:“既然如此,你將他們引下來,我們‘鬣犬’來解決,一除後患。”

那官員倒也同意了。軍內對此,不樂意,不相信的,都有,就是沒有不懷疑的。瑪文妲心知肚明,對眾人說,我們做好邊打邊跑的準備就是,遠距離戰,這群悍匪射箭哪裏是我們的對手?這個時候,雖然軍內還是有許多反對用‘鬣犬’的軍力幫聯盟剿匪的,但由是離達彌斯提弗太近,最終是同意了。

直到最後一晚,瑪文妲反悔了。那是入夏的夜晚,眾人在城外紮營,一個中年婦人朝軍營走來。她找到指揮官;她說:

“你們應該走,寡不敵眾。”

然後她遞了一個小包給瑪文妲。瑪文妲打開——周遭士兵見她面色從平靜到鮮紅——她像個沸騰的火球,頭發都要豎起來。她向這個婦人道了謝,然後拿起弓,到城墻邊上,一箭上射,穿了一個小士兵的頭。

“跟‘鬣犬’作對,你們會後悔的。”她對上面吼道:“我們殺了你們一個,成為了‘鬣犬’,今後,我們還會殺千千萬萬個。”她說罷轉身回營,整隊回城。她沒有告訴任何人那包裹裏是什麽。

不過沒多久,所有人都知道了。塔提亞回到訓練營,那些平時對她愛答不理,恐還有些反感的小士兵終於顯出了興趣,問她剿匪如何。她回答說還可以,把她前十幾年沒殺的人補回來了不少,酣暢淋漓。細節她當然省略了,不想給這些小士兵講。

有什麽用呢?她覺得她們能當炊事員,通訊兵,就很不錯了。不做者無需知。

“瑪文妲受罰了?”安克塔來尋她。塔提亞厭煩地看她一眼,挪開了身。她說:“我聽說戰績不錯,怎麽沒有功勞,反而受罰?”

塔提亞不耐。“因為她游擊太起勁,引起各地土匪註意,搞得那些土匪報覆城市了。”她捂著額頭。

而且……

“我還聽說……”安克塔暗示。“你聽說了問我幹嘛?”

她沒好氣;不知怎麽,她完全不想跟安克塔說話。

土匪報覆的不止有城市——還有那幾個被俘虜的‘鬣犬’。瑪文妲收到的是一塊人皮,軍部沒有懲罰她——是她自己懲罰了自己,放棄了所有的獎賞,在海岸邊跪了幾夜。八月末,剿匪再度開始,不曾像上次那樣低調,而是大張旗鼓,出動了一半兵力。

領頭的是奇瑞亞——只此一事,塔提亞就知道,面前肯定是一場血戰了。

這女人不打小仗,所有人都知道。也許安多米揚成了個年輕一代的精神領袖,奇瑞亞,卻仍然是‘鬣犬’實際上的領袖。她出現時就調和了她們的精神——它會是狂熱和冷靜相混合的。一場有條不紊的覆仇行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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