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隱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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隱疾

——那個孩子是洛蘭最大的錯誤。

一人說。那兩個人影,相背著站在內宮門前,衣袍起伏夜風中,眉眼亦被夜色掩蓋,只隱約透露肅穆不開的心緒。

他,仍像幼時般,將自己已長成的身體藏在石緣處,偷目向昏暗中看去。內宮門前那株巨大的花樹灑影在那二人影上,風吹去長發伴著飛花的碎屑。手,握著鐵劍;手背在身後。

——別這樣說。……也是意外。

昆莉亞嘆息。夜風將聲音打散,但正好入他耳中。

“意外?”維格斯坦第答,失了平日的溫文爾雅。他默了會,吃力地笑起來。他搖頭,擡起手,緩看自己手心,字字用力,像含著笑,含著血:“我恐怕這是註定的。”他說,手心合上,聲音如被包裹其中,但他仍然聽到了。他聽著,想著,放空,沿墻垣緩緩坐下,聽鐵劍隨人身搖晃時有節奏的響。

——也許是好的。給殿下……留了個念想。

“夫人!”維格斯坦第笑:“您對念想了解什麽呢?”

他數著其中的弊端:對母親的危險,對母親心態的影響。

“她不可避免會想跟孩子在一起……但她的時間是這麽……這麽少,昆莉亞!她沒有精力可以再分給這個,她甚至願意分與生命的孩子。”

“我們可以調整。”她擡高了些聲音,顯不讚成。他苦笑,認負,提及另一個問題:“對她名聲的影響呢?如何消除?夫人,您知道這些天來關於這個孩子的謠言沒有爆發,原因是什麽?”

她嘆氣,長久,那沈重,沙啞,像巨獸般的聲音漂搖在庭院內。她知道答案,但還是任由他說了,因她可能總結得不如他好。

“只是因為奇瑞有亞接連不斷地在宣傳那關於‘天命之王’的傳言。塔提亞在孛林就同我說過,我們,同樣,能聽見關於此事的些許流言,但不到這兒,我永遠不能確實知道它究竟到了什麽地步——至於,我很確定——”

他轉過身。妻子和丈夫互相看著;她靜默看著他顯出些許兇狠的面目,很平靜。他閉上眼,低聲道:“抱歉。”

她搖頭。“我理解。”她輕聲說。

“我很確定她們不是現在開始宣傳的。”他擡起手,取下眼睛:“已經有很多年了。”他的聲音帶上些覆雜的愧疚,戴上眼鏡後,又將雙手合在一處:

“誠然,原先是我的屬下們,應負責關於這些流言的管控傳播,但顯然我們失職了——不是現在,而是從五六年前開始。甚至更早。這讓我覺得奇怪,昆莉亞,我從沒見過一個流言能埋藏得這麽深刻,流傳如此久,並且做到長期在官兵和上流社會中完全隱形,像是那些人——我指的是這個流言的信仰者,有意,並且小心地篩選著自己的同伴,並且,最使我難以置信的是,”他停頓:“她們知道向誰傾吐秘密。”

她沒有反駁,沒有發表深入意見,只扣著劍,輕輕點頭。是的。她說。是的。她伸出另一只手,扣著丈夫的肩膀,像一個士兵攙扶著另一個士兵。這個動作給了他些許支撐,讓他能整理情緒。他頗感激地向她點頭,繼續說:

“看上去,這個傳言來自北方。……我們知道有次傳言已是六年前,一向以為它的指代只是另一個……性別矛盾的把戲。一個顯而易見的火熱騙局,不是王女殿下,就是一個王子。……但現在我們有了一個新生兒,完美地,尤其是在時間上符合那個所謂的預言。這個巧合太致命,又恰如其分地幫助王女掩蓋了孩子的來歷,但長此以往,我們很可能騎虎難下……”

“我會註意軍隊不要濫用這個預言——雖然效果有限,但起碼,我會控制它不要演變成一個征兵的噱頭,或者讓小殿下承擔沒有根據的壓力。”腳步向下,對他而來,他向墻邊移動身體,聽昆莉亞謹慎道:“並且,維裏昂——你知道她們準備已經基本接受推選安多米揚為下一任司令。她是支持我們的,這起碼讓前景有些希望。”

香風吹拂,銀發展開在空中,像雪般奇妙——北方人,在除了白山以北的任何地方出現,都是如此明亮奇特,毋庸置疑!維格斯坦第蹙眉,最後苦笑。

“是麽?這是很好的。”他道:“但提及如此,我不確定阿帕多蒙告訴我的那件事究竟是好,還是壞了——雖然無疑是令人憂心的。”

她擡眸,有些意外:“我以為他應該已出發了……”

“他出發了。”他點頭:“但出發前同我說了這事……”

他在濕潤,沾滿花瓣的草坪上悄無聲息地翻過身,躺在地上,看這對高大而戰略密切的夫妻走過。他在黑暗中擡起眼,看見昆莉亞擔憂的眼,維格斯坦第弧度僵硬的唇。

“……他說這個孩子如此——‘冷靜’,可能不是由於性格,而是一種,恐怕生自近親遺傳的,”他斟酌道:“——不便。”

昆莉亞面色沈重,但她總是如此平靜,內斂;他覺得非常有趣,目不轉睛地看她。他的身,像融在了泥和花的床中,連那藍眼都不動一下,更似靜止,土壤的一部分了。沒有任何人發現他。

不便——這是疾病的同義詞。她不是對此沒有絲毫預感,且想起早晨那場景,閉上眼。

“這說不定也是好事。”她苦澀道。兩人經過他,像經過草地中靜靜躺臥的屍體,不曾註意。腳步離去,聲音寂靜,取代是陣有節奏的水滴聲。夜轉為深藍色,海潮聲在宮殿後,海崖前,澎湃,起伏吐息著,內宮門扉緊閉,仿已廢棄許久,沾染深重,紫霧般的水色。他睜眼看這一切,一動不動。

“敘鉑.阿奈爾雷什文?”

有人道,那時,他已失去了對環境和時間的感應,不知在那處躺了多久,擡頭,見一盞藍色腰燈上方,人影挺拔地灑落下來,上邊,是北方人綢緞似的銀發,金黃的眼睛。

他眨眼。來的是個高大的女人,他想有些面熟,但必然是記不起來了。

“是的。”他說。那女人走近,藏青色的長袍向他落來,腰燈閃著那比往日微弱,卻仍神秘似魂的燈光,在他面前搖曳。她伸手向他,唇帶微笑,有玩味,但更審視,禮貌,顯出穩重性格。

“我正在找你——如人所說。”她拉住他的手,用力:“你性格很有些奇特,會議已開始,卻躺在草地中,滿身是泥。”

這描述淳樸直白。他站起身,在她的註視下,拍打身上沾染的泥花。

“敘鉑以為自己沒法參加這會議……”他慢吞吞地說,心不在焉:“這是‘鬣犬’的聚會,人們說,不歡迎男人……”

“要什麽緊。‘鬣犬’早已名存實亡。”這女人平靜道,擡起手,邀他向前:“我們現在需要的是所有有生力量。這是安多米揚的授職儀式,我聽說你和她私交不壞,不如同來。”

他想了想,藍眼睜著。久久,他看一片柔嫩花瓣墜落,才擡頭看她。

“你是誰?”他問,像征求時間,對他道路方向的意見。

那女人似笑非笑,用那金眼,深深望他,色彩中遺落著他自願忘記的密文,此時倒罕見,令他有幾分迷惑了。

“安海特。”她介紹道,已向前去,話語中像有北方的寒風:“我替彭賽彭斯公爵來拜訪你,敘鉑團長……”

他的面前出現一片白,像冰,投入他無所事事,在原處等待的水裏。

“——‘環月團’北部的軍隊正等著你的調度訓練,你上次回覆公爵,當厄文王女的女兒平安降生便出發前往北方,如今那孩子已滿月,”她回頭望他,語氣暗示:“你準備好出發了嗎?”

他沈默了很久——像是她不存在那處般,眼不看她。這個叫安海特的龍子以不凡的處變不驚耐受著他作為一個白癡的冷漠技術。夜色已深,宮燈照著他面上,在漠然的透明中,照出一片憂愁。他深深看著‘花園宮’的一草一木,這石山上的紫霧,嘴唇顫動。

你是艘多麽好的船——他會這麽說——你是塊多麽好的石頭——你是株多麽好的花,你是片多麽好的葉。他對它們嘆息,安海特挽著自己的大衣,在夜中輕輕地笑。

“別這麽依依不舍,敘鉑團長。”她道:“你又不是再不會回家了。時間還長。”

他仍不回答,面上有些憂愁,但眼睛極淡。現在,若有人看他地眼睛,可見那絲憂愁在被某種無色的光網侵蝕,直到在某個瞬間,輕而易舉地,不剩任何痕跡。他張開唇,但沒有發出任何聲音。

不。他張口,無聲道:不是離開家。

我要回家了。

他無聲地說;頭腦裏的天宮在雲霧中等待,他卻站在其外,仰望它的痕跡,猶豫許久,不曾入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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