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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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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五章

宋淺淺不喜歡長時間期期艾艾,她理清思路,便放寬心,享受當下時光。

午餐過後,屋外鵝毛大雪從天而降,屋內游小英坐在一樓沙發上織毛衣,對面的郭清光手拿小刻刀雕木頭,面前茶幾上的養生壺咕嚕咕嚕冒著熱氣。

時間仿若瞬間倒流,重回童年時光,那時日子靜謐、不慌不忙,那時的她害怕養生壺煮久了會爆炸,一燒水,定會搬個小木凳坐在不遠處守著。

游小英那時告訴她,“囡囡,當壺裏的水咕嚕咕嚕冒出很多泡泡的時候,你要記得去關掉電源。”

慢慢長大,她以為自己會變得越來越貪心,此刻卻發覺,人生其實很容易滿足。

如果,此刻沒有某人尖銳犀利的目光,將會更舒適。

她佯裝沒看見,站起來大聲宣布:“我要出去堆雪人了!”

“去吧,穿厚實些!”游小英笑道。

“可別像小時候一樣,又穿成胖墩墩的年畫娃娃,到時摔倒了又站不起來,還哭鼻子!”郭清光聚精會神雕刻,隨口插一句。

“才不會,我長大了!”宋淺淺驕傲地反駁。

她穿上羽絨服,棉帽、耳罩、口罩、圍巾、手套、雪地靴齊上場,裹得嚴嚴實實,拖著一袋胡蘿蔔、紅色圍巾、棉帽子以及玻璃彈珠,打算出門去堆雪人。

還沒到門口,之前還在雕刻的郭清光,手拿一把鐵鍬跟在她身後。

“郭清光同志,你幹嘛去?”她狐疑地問。

“我鏟雪去。”郭清光亮亮手上的鐵鍬。

“大冷天的,你出去鏟雪幹嘛?你自己的身體還不清楚,在這裏老實待著,別出去!”

郭清光不樂意,“現在可不流行小看老人。”

郭清光刀子嘴豆腐心,還想和兒時一樣,幫她一起去鏟雪堆雪人。

可上了年紀,天寒地凍,感冒了可遭罪,她自然不願讓外公出門。

她伸手去接郭清光的鐵鍬,“外公,我又不是三歲小孩了,我自己可以鏟雪。”

“不行,就只準年輕人玩雪,不許老頭子我玩雪?”郭清光側身抱住鐵鍬,明擺著不給她。

她再三勸說,拗不過郭清光的倔脾氣。

郭清光冷哼:“你外公我身子骨硬朗得很,你不讓我去,我偏要去!”

“外婆,你管管這個小老頭!”宋淺淺無計可施。

游小英也拿來一把鐵鍬,“走吧,速戰速決。”

隨之而來的,還有全副武裝的韓章,他手裏拿個鐵鍬,顯得與平時氣質格格不入,分外滑稽。

“你也要去?”有些情感影影綽綽,她現在只要遇見他,無來由心慌。

“嗯,不行?”韓章臉色比凜冽寒風還要冷上幾分。

“可以啊,哈哈哈!”她幹笑。

笑完,她合上嘴,拉了拉下滑的口罩,幸好有口罩擋住表情,不然會尷尬死。

韓章率先走出去,一路上如履平地,步伐極其有節奏。

她緊跟其後,踏出別墅大門,第一腳踏出深深的一個雪坑,“嗚哇,好深的雪啊!”

每一腳踩下去,像踩在棉花裏一樣,發出沙沙聲。

她接連高擡腿往前走,每走一步,將腿從厚重的雪裏拔出來。

她回頭看去,游小英和郭清光走得很慢很穩,放了心。

看著天地間白茫茫的大雪,她的心情也變得舒朗,猛然跳起來,向前方雪堆撲過去。

“宋淺淺!”寒風將焦灼的聲音送到她耳邊。

她哐當一下,被人提起來。

“怎麽了?”她拍去身上的雪花,面對他鐵青的臉,困惑不已。

“你在幹什麽?”韓章額角青筋一跳一跳,看著她倒進雪地裏,片刻間心臟竟有一絲驟停,緊隨其後的,是無盡的恐慌。

她怔忪一會,反應過來他可能誤會了什麽,訕訕解釋:“我剛才只是在玩雪,不信你看,我外公外婆都見怪不怪了。”

不遠處,游小英、郭清光仍舊氣定神閑地緩步走。

“胡鬧。”韓章臉色格外冷肅,稍稍彎腰替她拍去背後衣服上的雪,轉身往前走。

她站起來,凝望冰天雪地裏那一抹高大挺拔的身影,莫名不安。

他太反常,反常到她不知所措。

一行人來到花園裏,游小英、郭清光用鐵鍬鏟雪。

郭清光高聲喊:“淺淺,快點堆,不然雪要高過你嘍!”

宋淺淺輕笑,外公還和以前一樣,總喜歡拿話嚇唬人。

她蹲下來,將一堆堆雪拍嚴實,蹲累了,站起身,跺跺腳,再彎腰將雪球滾來滾去。

“這個怎麽做?”

她彎到腰酸,放下手中雪球,直起身循聲源處看。

韓章單手握住一個大雪球,面帶疑惑問她。

她鼓起眼睛,一時失語,過一會試探問:“你...沒堆過雪人?”

他眼睛直直盯住她,她瞬間了然,彎腰握住地上的雪球,“好吧,你那個是身子,我這個是腦袋。你像我這樣,滾來滾去,把雪球滾得更大一些!”

“滾多少個?”他問。

“先滾十個。”

於是,她滾雪球時,瞟見韓章滾雪球從笨拙到嫻熟,看到他常年微蹙的眉宇漸漸舒展。

他睫毛長而密,片片細小雪花掛在其上不放手,反倒使他沾上些煙火氣,不像尋常那樣清冷如佛子。

他眉骨高、眼窩深,一雙漂亮的眼睛眼型介於丹鳳眼和桃花眼間,一對視足夠引人深陷。

這雙眼睛瞳仁很大,平日裏毫無情緒展露,只剩下無邊無際的冷,而在此刻完全卸下防備,沒有警惕和算計。

現在這樣純凈的眉眼,使她不由得聯想到“天真”一詞。

她本以為,這個詞匯永遠不會在他身上出現,他只會與老成、城府深這類詞掛鉤。

轉念一想,他曾目睹母親親自身亡,那該有多大的童年陰影。

“還要推幾個雪球?”他忽然問。

她牽回思緒,數了數目,正好十個雪球當身子。

“再滾一個吧。”她說完埋頭繼續滾雪球。

等所有雪球準備好,她開始著手堆雪人,游小英和郭清光幫忙遞胡蘿蔔和玻璃彈珠。

韓章很快一聲不吭,蹲在她旁邊幫忙堆雪人。

他那樣認真,好似在完成一項神聖使命。這一刻,他周身平添幾分寂寥。

十一個雪人很快整整齊齊排成一排。

兒時她每次堆雪人時游小英都會問一個問題,這次也不例外,“囡囡,這些個雪人分別是誰啊?”

宋淺淺一路點兵點將,“外公、外婆、爺爺、奶奶、爸爸、媽媽、我、韓叔叔、韓爺爺。”

走到倒數第二個雪人面前,她停頓半晌,側眸看向韓章,“你。”

韓章臉色並未明顯變化,想必早已預料,只是眉眼間多出些平和溫柔。

可能,溫柔只是她個人錯覺。

她又走到最後一個雪人前,最後這個雪人和其他的不同,它有胡蘿蔔鼻子,也有彈珠眼睛,只是沒有圍上圍巾、戴上棉帽。

她出門只帶了十條圍巾,也只打算堆十個雪人,卻沒想到這最後一個也很重要。

她取下脖子上的圍巾,又跑到韓章身邊,伸出手去,“給我圍巾。”

“為什麽?”他詢問著,取下圍巾遞給她。

她拿著兩條圍巾跑到最後一個雪人身邊,將兩條圍巾裹上雪人,又取下自己的帽子給雪人戴上。

做完一切,她站遠些欣賞,笑得心滿意足,翹眼看他,拍拍手上的雪,“這是你媽媽。好了,雪人堆完了,我們回去吧!”

韓章站在原地沒動,雙眸漸漸睜大,望著那個雪人失神。

她看出他的震驚,輕笑:“一家人要整整齊齊,這就是我的儀式感。韓章,謝謝你來幫我完成!”

言罷,她一手挽住游小英,一手挽住郭清光,“同志們,我們走吧!今年冬天的儀式感任務完成了!”

走出不遠,郭清光小聲蛐蛐:“那男娃兒怎麽了,再站下去,怕凍成巨型冰棍?”

“你這張嘴啊!”游小英伸出手佯裝要打人,郭清光忙往旁邊縮。

宋淺淺小聲道:“給他點時間,他需要一個人靜靜。”

2019年1月31日,臘月二十六。

這天一大早,游小英拿出一大袋年糕和一大箱橘子。

“把橘子拿過去,和韓章一起吃。”

她抱起那箱橘子靠近沙發,在沙發後探頭探腦。

韓章在看股票,同時在與人通話,又在說她聽不懂的意大利語。

他整個人氣壓很低,她抱起橘子,不打擾他,坐到離他最遠的沙發上,摸出幾個橘子剝開,一口一個。

小福橘,真甜。

她炫上癮,化身吃橘狂魔。

“你吃獨食?”不多時,他聲音幽幽傳來。

她差點被橘子嗆到,紅著臉反駁:“才沒有,我看你剛剛在忙,才沒打擾。”

“喏,給你留了好多。”她將箱子推過去。

韓章睨一下那箱橘子,想起她剛剛吃得直搖腦袋的畫面,壓住唇角笑意,輕飄飄一句:“我不是餓死鬼,你接著吃。”

她心氣霎時不順,轉念安慰自己不和他計較,拖過那箱橘子繼續炫,狠狠咀嚼。

你才是餓死鬼!

午餐時,游小英宣布晚上吃年糕,並且所有年糕裏只有一個有棗。

等到晚上,大魚大肉各類菜品上桌,活脫脫年夜飯陣仗。

宋淺淺幫忙端菜,順便湊到游小英身邊小聲叨叨:“外婆,那個有棗的年糕在哪,我想看看。”

郭清光大聲嚷嚷:“喲,有人想作弊!”

宋淺淺嘁一聲:“郭清光同志,我就問問,什麽作弊,你這叫做栽贓陷害!”

郭清光:“嘿,我栽贓陷害,你這叫做混淆視聽!”

“什麽玩意!”宋淺淺大叫,“你為老不尊,欺負小孩子!”

“年輕人沒大沒小!”

外面打打鬧鬧,廚房裏的游小英無奈笑出聲,對一旁幫襯的韓章說:“她們爺孫倆,是不是太鬧騰了?”

韓章邊顛勺邊搖頭,“還好。”

游小英看了眼煲的雞湯,“淺淺性子倔、孩子心性,她要是說錯什麽話、做錯什麽事,還請你多擔待。若是犯了大錯,該懲罰就懲罰。他外公那人啊,你別看他叫嚷得厲害,不過雷聲大雨點小,淺淺要什麽,他就給什麽,沒點原則。”

“哎!她要是哪天闖下滔天大禍,你還是把她交給我們吧,畢竟是親手帶大的,得我們擔著。”

韓章半晌才回,“外婆,她很好。”

游小英微楞,長嘆口氣。

有些事,她們這些老人可能也管不著了。

晚餐時,宋淺淺狼吞虎咽,吃了好多個年糕,依舊沒吃到含棗的那個。

她兀自細語:“哦不,難道我命中註定不會‘棗’日發財?!”

身邊韓章忽地推搡她手臂,她轉眼過去,“怎麽了?”

韓章眼神示意,“那盤蝦太遠,你幫我夾一只。”

“哦。”她站起身,幫他夾來蝦。

然後,繼續啃年糕。

突然,嘴裏嘎嘣一聲脆響。

她睜大眼,吐出咬碎的棗核,站起來舉起雙手,“年年‘糕’升,‘棗’日發財。我吃到了!”

“迷信。”韓章開始冷言冷語。

她才顧不上他,自顧自地高興,“我就是運氣好呀,年年都能吃到!”

游小英吃著飯,和郭清光相視一笑。

哪裏是她吃到,分明是韓章剛才趁她夾蝦時,放到她碗裏。

她的高興勁瞬間感染在座所有人,韓章唇角揚起。

還真容易滿足,傻乎乎。

吃完晚餐,她站在韓章書房門前,舉起手想扣門,多次舉起,多次放下。

要不,還是手機上問吧!

可明明同處一室,她都已經到這了,幹脆點。

她再次舉起手,深呼吸、哈口氣,正要敲下去時,手又垂下。

這也不是她的家,她問這個問題,不太妥當。

要不,還是不問了。

剛轉身,門向內打開,他著一身灰色休閑服,雙手插兜問:“什麽事?”

“啊!沒...沒什麽,我路過。”她嚇一跳,差點說話結巴。

“你在門口站這麽久,路過?”他微瞇雙眼。

“你怎麽知道?”她驚惶不安,餘光往門框上掃視,沒有監控。

“監控室打來電話,說你在門口自言自語、手舞足蹈十幾分鐘,如同邪祟附體。”

她登時臉都快綠了,“什麽邪祟附體!我只是想問你個問題。”

“問。”

她快速詢問:“外婆外公能在這待多久?”

他黑曜石般的眼睛註視她,神閑氣靜,“你來定。”

“讓他們住到過完年,可以嗎?”她私心太重。

“好。”

她再次九十度鞠躬,“謝謝你。”

回到房間,興奮過去,她又開始不安,好像欠他的越來越多。

次日清晨,她半夢半醒間,聽到樓下的說話聲。

在床上滾來滾去,猝然思緒一線清明。

這說話聲,儼然是郭娉婷。

媽媽這麽早來這裏幹什麽?

她疑惑未解,剎那間聽到樓下汽車發動聲,不祥感陡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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