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秦幾乎一宿沒睡，瞪著營銷號放的截圖發楞，眼睛都直了，腦細胞集體造反抗議著他的作勁兒，腦子好像泡在冰水裏面一般浮浮沈沈。這瞪了幾個小時，真給他瞪出問題。不清醒的時候反而也不糾結了，想也不想就切出微信給小翊發消息。

發完把被子往頭頂一拉，他把自己整個腦袋都埋在一被窩的二氧化碳和水汽裏，迷迷瞪瞪地昏睡過去了。

迷迷糊糊間，他聽見自己的手機在響。拖著渾身無力的一把骨頭爬坐起來，閉著眼睛往床頭櫃上一摸，發現是楊晉在奪命連環call他。他一接起來，楊晉用只有闖了大禍之後六神無主要他幫忙時才會發動的那一把聲音在他耳朵邊尖叫：“哥！！！桐木哥哥結婚了！”

……？？？

啥玩意兒？？？

這一嗓子把他三魂七魄喊去了一半，他掙紮著起來開電腦。楊晉還直著嗓子在他耳朵邊尖叫，他哆哆嗦嗦輸開機密碼，輸了三遍都不對，無意識地搓了下指尖只覺滿手黏膩，不過小半分鐘已經滿手是汗。

“桐木結婚”，白底黑字的熱搜，後面跟著一個“爆”字。

這一眼把他剩下的三魂七魄也看飛了。

桐木的金v賬號二十分鐘前發了一張圖，配了三個字“官宣了”。那圖正紅色背景，喜氣洋洋的，背景前一雙璧人。男方自然是他的男神，他畫他那麽多次，早將他的眉眼刻在心裏，閉著眼睛都能勾勒出他的鼻尖唇角，只消一眼也不會認錯的。而那女方，他只看見是一頭利落的短發，五官卻仿佛籠在雲裏，始終不見廬山真面目。他使勁揉了揉自己的眼睛，著急起來，可越著急他就越看不清，越揉眼睛看得就越模糊，影影綽綽的，始終看不分明。

他又慌又急，心跳快得要跳出胸腔了，整個人趴在桌子上使了吃奶的力氣湊近屏幕想去看那圖。但電腦屏幕似乎也在退去，他徒然使勁了半天卻不覺得屏幕與自己的距離有半分靠近，竟似乎還在越離越遠，那圖也隨之越縮越小。他慌亂起來，腳下不自覺地一蹬——

像從萬裏高空一下子摔下來，楊秦心臟一緊，猛地醒了過來。

耳朵裏的轟鳴散去，一室安靜。

哪有什麽奪命連環call，和怎麽也看不清的照片。

吐出一口濁氣，他才緩緩意識到，自己剛剛是在做夢。一摸腦門，滿頭大汗，身上也濕了。天吶，幸好是夢……

還沒等這一陣感慨過去，他猛地想起來睡前還等著他的那樁公案，什麽幸好不幸好，昨天現實裏發生的事實在就是堪比男神結婚的噩夢。把手機抓到手裏他都有一絲怯了，盯著手機正在閃爍的呼吸燈發起呆來。

他選擇先打開微信。昨晚他沒理楊晉，丫頭也沒再發信息過來，和她的對話還停留在她破口大罵那個女模特是在攀著桐木炒作。倒是小翊回覆了他，第一句就是簡單的幾個字：“我請他們查，謝謝。”時間是夜裏3點。但後來也沒了下文，看不出來有沒有查沒查出什麽結果來。

他看著這個對話界面，只覺五味雜陳，小翊在表示已閱的信息後面跟了一行字：“你要相信桐木。”

還有最後一句：“我會當面跟你解釋。”時間和上面兩條都隔了一個多小時。你見過淩晨四點的S市嗎？若是夏天已然是晨光熹微，冬天的淩晨卻黑如冷鐵，暗夜沈沈，仿佛太陽再不會升起一般。

楊秦覺得此刻自己又回到了讀書的時候，老師抱著一疊卷子走上講臺說這堂課發考試成績，那時他無處可逃，現下他一樣無處可逃。他點開wb。

在昨晚那條熱搜相同的位置，如今已經不是“桐木性騷擾”，而是“桐木澄清”。

星空傳媒早上7點鐘發的稿，桐木自己也在第一時間轉發，路人和粉絲懶覺也不睡了，紛紛聞訊前來，吃瓜的吃瓜，控評的控評，把這個話題拱上了熱搜。

現在是8點鐘了，楊秦看了看時間。原wb的轉發過了20w，哦當然這個數沒啥意義，追過星的都懂。評論和點讚就實際很多了，楊秦隨意點開最新的評論，就看到一個頂著二次元頭像的id說，就覺得桐木在她印象裏是個性冷淡，這不性騷擾果然是湖綠的。

楊秦一臉黑線哭笑不得。

星空傳媒的通稿總結起來就是，女模特曬出來的截圖根本不是和桐木的微信聊天記錄，而是另一個人的，那個他呀背後並不是真的他，還有女模特造謠我們藝人，我們要追究丫的責任。

證據全放在了配圖裏，是一條重點突出簡潔明了的長圖，通過兩套圖片的對比，直言微信頭像就是這次炒作最大的破綻。這兩套圖，一套是女模特上傳的圖片，另一套則是和如假包換的正版桐木對話的截圖。用普通人看得懂的語言和看圖說話圈出重點後，凡是邏輯思維正常的人都能得出一個結論，女模特版桐木的微信頭像恐怕是偷來的，不是原裝的。剩下的潛臺詞通稿都沒有明說，自有聰明的粉絲把靠譜的猜測擡上熱評和熱轉。

比如，女模特可能是從某個途徑拿到了桐木的頭像圖片——不論什麽路子，源頭肯定是從微信上下載保存的，不是原圖了。然後她交給合謀者再次上傳之後作為自己的頭像，和合謀者來一段事先準備好的對話，截圖爆料。可惜頭像圖片慘遭微信二次壓縮，和真貨就不一樣了。

前一天晚上，楊秦失眠看了很久，看出點門道來，就爬起來在電腦上繼續研究。畢竟是靠畫畫和設計吃飯的，他先檢查了圖片，發現並無ps痕跡，就立馬想到了：圖也許是真的，但對話者是假的。

通稿裏的這張配圖，正是楊秦連夜做好發給小翊的。

哦，應該不能說是小翊了。

女模特又不傻，做戲做全套，那個賬號明面上肯定得和桐木的一樣。

這樣一想，其實就已經落定了90%，除非大開腦洞地猜，小翊和桐木用同樣的頭像，小翊用原圖，桐木用二手的。但這個想法實在不合常理，過於智障。

所以……楊秦整個心都在顫抖。

他不敢往下想了。

為了壓住這些蔓草一般瘋長的念頭，他工作狂一樣一口氣熬到淩晨，整個天靈蓋都快疼飛了。最後也直接不管不顧就用自己和小翊的對話截圖貼了上去作為證據，一股腦打包了底稿文件全發了去。

點完“發送”鍵，他直接三秒扒衣往床上一橫，一沾枕頭就睡著了。

小翊到底是誰，他不敢想，也不要想。

通稿一出，風向立馬就轉了。

桐木的金v賬號在轉發星空傳媒的澄清時，還艾特了一個id表示感謝，但這個id並不存在，就仿佛是不小心打錯了字一樣。

但這不是打錯，楊秦在看到的一瞬間就僵了。是的，那是他的微信號。

不知道是不是所有人都有過這種經歷，當課堂上老師要提問大家一個問題的時候，有時候心裏會沒來由地突然發緊，下一秒果然老師就點到了自己的名字，仿佛擁有什麽預言的超能力一樣。

楊秦剛看完wb，此刻心裏突的那麽一下，他猛地坐直了身體，握在手裏的電話就吱吱嘎嘎響了起來。

是“小翊”。

那一晚聊過之後，他就存了這個號碼。

……都不知道自己究竟是怎麽按下了接聽鍵。

拿到耳朵邊，他聽見和那一晚一模一樣的聲音從聽筒裏面傳來：

“楊秦嗎？我……我是鄭桐木……”

“方不方便，我想請你吃飯，有些事情當面解釋比較有誠意，請給我一個機會。”

周末下午3點整，正在伏案奮筆疾書的楊秦突然放下了手中的畫筆擡起頭，一臉的如夢初醒。

等一下，幾點鐘了，今天他要……

是了，當紅偶像鄭桐木找身為小粉絲的他，想跟他見一面，當面解釋解釋包括但不限於隱瞞身份私聯粉絲在內的一系列堪稱匪夷所思的操作。也許他是書上說的，那什麽什麽回避型人格，反正他一整天都刻意沒去想約了和桐木見面的事兒，臨到點了沒法再忽略才突然醒覺。

他手足無措地站了起來，長腿一跨，把自己的椅子整個帶翻了，脆梆梆砸在地板上，人差點也跟著砸到一塊兒去。

房門口傳來兩聲敲門聲：“哥，怎麽了？好大一聲響，你沒事吧？”

來的正好。楊秦一把拽開房間門，抓住一個踉蹌差點摔進來的楊晉，帶她坐在床邊，扶住她的肩膀看著她的眼睛一字一句說道：“我馬上有個非——常重要的約會，幫我參謀一下，穿什麽衣服好。”

說著就去翻衣服，轉身帶起一陣風，徒留楊晉捧著個ps4手柄，張大嘴巴看著她老哥的背影。

床上很快鋪滿了各色襯衫、毛衣、褲子，楊秦還在往外扒拉，一邊風卷殘雲一邊念念有詞：“全身上下不能超過三種色系，這件太花……配一個撞色領結會不會比較時髦……”

“哥啊。”楊晉忍不住出聲，“你是學美術的哎，你叫我來給你參謀穿搭？”

楊秦答道：“對啊，多雙眼睛少犯錯。”

“你去見的人是男的還女的啊？”

“男的。”

“男的不就結了，我是女的我也不懂男的喜歡什麽樣的啊，你自己不是男的嗎你了解啊。臥槽，你等等！”

楊晉沖過去抓住楊秦的胳膊，把他掰過來，滿臉放光：“男的？？？？你要打扮得漂漂亮亮的見一個男的？？？什麽情況啊！！！我要有哥夫了？！”

“瞎想啥，公事，公事。”隨意打發了妹妹，去見鄭桐木的話從嗓子眼裏滾了一道，楊秦最終還是把它咽回去了。要是說了，就算不鬧著要去，回來也少不了拷問，吞了算了。

他把楊晉趕去客廳繼續打游戲，自己裹上大衣出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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