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秦在看到號碼的一瞬間就有一種不得了的預感。

電話對面的人有一副非常好聽的嗓音，說著“我是小翊”。

他的喉間有一絲絲壓低聲音之後的沙啞，像輕輕撫過他鬢邊發絲一般。雖然經過電波有輕微失真，但他仍然感覺有些熟悉。

不知怎麽的，小翊有幾分緊張，開場白磕巴了兩遍才說清楚。有人比自己更緊張的時候，那反倒放松了，楊秦甚至還順嘴兒調侃對面：“這通電話是想通知我，我偶像終於發現了我的傳媒從業天賦，想要招我進團隊打雜嗎？”

“……那招你的話，你來嗎？”

“來啊，你招我就來啊~”

“我倒是想……不過我們太忙了，忙起來吃不消……趕行程的時候，也許24小時之內就要跨越南北半球飛2個國家3個城市完成不同的工作。”

“好辛苦。”

“為了夢想。”

“這還真是萬能到讓人懷疑沒誠意的宣言。”

“所以我每次這麽說總感覺大家給的反應都一臉敷衍。你呢，畫畫趕稿不辛苦嗎？不會覺得沒意義嗎？”

“天底下哪有不辛苦的生活。我就覺得，既然自己想要做的事，那辛苦也是為了自己，它是不是有意義當然是自己說了算，其他人算個屁，呃、不是，我是說，其他人算什麽，我管不了那麽多。”

“……嗯。”

這句似有若無的鼻音之後，好一會兒楊秦都沒聽到應答。

“……謝謝你，我突然想通了。”

什麽想通了？劇情怎麽突然快進？

楊秦張了張嘴，卻發不出任何聲音來。

他一瞬間感覺自己捕捉到了什麽，那種違和感一閃而逝。他只來得及開口抓住那靈感的最後一個尾巴。

“我們見一面吧！”

他脫口而出之後就覺得唐突了。

小翊只是沈默，沒吭聲。

他越不吭聲楊秦越心慌，卻也連他自己都不知道心慌什麽。左右不過五秒鐘的時間，他的思緒已經飛越時間，開始反思晚上兩個人聊天是不是說了什麽不該說的話，一個多月前去星空傳媒參觀的時候是不是應該堅持找他見一見……

“其實我們見過的。”電話那頭輕聲答道，“抱歉最近實在忙，等我空下來就請你吃飯。”

他終於知道有哪裏不對了。

在結識小翊之後，他平淡的生活突然平地波瀾，見到自己pick的偶像三次，得到偶像團隊的工作機會，只有第一次是楊晉手氣好，其他的明裏暗裏，都是小翊直接間接帶給他的機會。就算是人家助理就是人傻錢多閑著沒事要幫他……可是，哪有這樣的好事呢。

他想起大三時候，他的第一段雞飛狗跳的戀情。從那以後，別人無緣無故的示好總是會引起楊秦200%的警覺，唯獨這次，仿佛是溫水煮青蛙。他本以為即使傷口愈合，疼痛的記憶也是無法愈合的。

張一格聽他說完接了新工作的事，表示這是大好事一樁，既然人家公司看得上，那就盡管放手去幹吧。

但是楊秦還是一副心事重重的樣子，一時喜，喜到擼串擼上火，又一時憂，憂還不知道在憂什麽，整個人悶耷耷。

他遞給他一串毛肚，看他圓溜溜的眼睛瞪著自己手上的串串，貓嘴半張半合著，像剛睡醒的冬眠動物，半天都沒有反應過來。

“啊——”他直接把毛肚塞進楊秦嘴裏。

張一格想起大三的時候，楊秦和隔壁班的班長談戀愛。這件事情從一開始就沒想過要瞞他們同一個宿舍的兄弟，反正他們幾個人知道楊秦的性取向比他父母知道的都要早。倆人出去吃飯遛彎看電影，甚至於不回宿舍，從來都靠著舍友們給他打掩護。但是分手的事卻只有張一格一個人最先發現。那一晚，楊秦就是像現在這樣，整個人浸滿心事，濕漉漉沈甸甸的，坐在燒烤攤兒邊。雖然手上的動作沒停，甚至還有說有笑的。但是沒有人跟他說話時，他隱在暗色燈光下的眼睛，只有兩顆圓溜溜的琉璃珠瞪著盤裏的肉，卻渙散著瞳孔。張一格心裏咯噔一下，看另外兩個舍友像往常一樣嬉笑，卻是完全沒有察覺楊秦的異樣。

回到宿舍，他就把楊秦喊出去，在樓梯的拐角裏扶住他的肩膀，直接單刀直入地問他：“你怎麽了？你和你男朋友吵架了？呃只是吵架應該不至於這樣……不會是分手了吧？”

楊秦非常驚訝地看他，圓圓的眼睛瞪著瞪著，眼圈慢慢地紅了。

一直以來，說不清為什麽，張一格總對楊秦的事情格外敏感，從外在的發型衣著到內在的想法情緒，他總是第一個有所發現有所感應的。在那一刻之前，他以為這只是舍友間的兄弟情，但在看到那雙紅了眼圈的眼睛時，他才一瞬間恍然大悟。

……Fxxk，去他媽的兄弟情。

他沒有時間去拆開揉碎細細品味他自己的頓悟，他只想吻去楊秦眼角的那滴淚。這股沖動幾乎無法克制，一夜之間冰消雪融，那千般感情奔流沖撞，從裂隙中湧動欲出。他抓在楊秦肩上的手不自覺地收緊，漸漸、漸漸靠近。

但是楊秦低下了頭，自顧自地擦了擦眼睛，留給他一個乖順的發旋，沒有擡頭看他。

“你……”

話一出口張一格才發現自己的喉嚨已經啞了，說著就一擼袖子，低聲問：“是不是他欺負你？劈腿？嗯？我去揍他。”

楊秦一把拉住他：“你別管。”

不關你的事。

他從楊秦的眼睛裏分明讀出這句話，幾近沸騰的血液瞬間凝結。

盡管各懷心事，這頓飯還是吃得頗為痛快的。楊秦洗好澡爬上床，慣例地打開wb。

目光劃過熱搜榜，他的眉頭慢慢擰了起來。“桐木性騷擾”，熱搜榜第五這四個字，起碼用了十秒鐘才從他的眼睛傳到他的大腦。

性騷擾？？誰？？什麽鬼？？桐木性騷擾別人？那還不如說別人性騷擾了桐木還更有可能一點。

我靠，真的，說出去能信？桐木這麽潔身自好，素人時期藝人出道扒個底朝天都全然扒不出任何□□的人，有朝一日跟性騷擾三個字一起搭夥上熱搜？

楊秦的第一反應是不信，這怕不是被人陰了。那些神神叨叨的八卦，楊晉總跟個神婆一樣的跟楊秦說，雖然他向來左耳朵進右耳朵出，還是好歹聽了個只言片語，什麽某個小花攀附大佬搶了前輩的資源，某個流量雇了狗仔跟拍別家小生不堪之事報覆一箭之仇，只覺得名利場人心險惡，賺得也沒幾個踏實錢，每日都是不見刀光劍影的宮鬥劇。以楊晉一個小時不刷wb就渾身難受的重度成癮患者，有點風吹草動她比誰知道得都快，這會兒她應該早就看過了。楊秦切出去給老妹兒發了條微信，又切回來，手指在那個條目上方猶豫地轉了兩圈，最後還是點了下去。

與此同時，楊晉的回覆到了：“你也看到了？？我跟你說，tmd不知道哪來的野雞攀著哥哥炒作啊臥槽！！！！”

wb點開，最熱門一溜都是營銷號，連文案和配圖全都一模一樣，收人錢財的感覺更重了。但是爆料卻很實誠，當事人親自披掛上陣。這位當事人是和桐木一起參加了S市跨年晚會的一位女模特，她自稱在當天晚上結識了桐木之後，還沒回到家就收到了桐木的微信性騷擾。

這個料爆得很痛快，她直接就把微信截圖全都放出來了。

草草瀏覽一番，對話不堪入目。

楊秦捂著胸口覺得自己心臟疼。

營銷號偏又添油加醋，說，他們找認識桐木的人核實了，截圖裏確實是鄭桐木的微信。

……嗯？

等一下。

他本是草草瀏覽了一下就叉掉圖片，這會兒忍著心口劇震又點開。微信截圖沒有打碼，被營銷號蓋章是鄭桐木微信的賬號，頭像是一棵樹。這……這……

楊秦知道，這棵樹吧，你看小圖是一棵樹，點開大圖，還是一棵樹。綠庭如蓋，玉立亭亭。他對這個頭像熟悉得很，簡直不要太熟悉了，這個把月來，他每天除了楊晉和張一格之外，就數和這個人聯系得最頻繁；就說前一夜，他還剛和這個賬號背後的人有一搭沒一搭地聊了小半個晚上。

現在，他們說這個號是鄭桐木的微信號。

楊秦懵了。

無數個問題在他腦子裏盤旋：這怎麽會是鄭桐木的微信號呢？那小翊又是誰？小翊是鄭桐木？不不不不……那桐木的團隊難不成都是用同樣的圖片做頭像嗎？……還是說那個女模特夥同營銷號隨便找個人栽贓桐木？但是做戲做全套頭像肯定用一樣的。他怎麽想，怎麽都覺得有個事實是板上釘釘了：就算不是桐木本人，桐木本人也一定在用這個頭像。

那他手機裏那個自稱桐木助理，在用這個頭像的人，有多大概率會不是桐木本人呢？

呵呵。

他發現自己沒法再想下去了，只是念頭一起，總是被自己下意識避了開去，不能細思，細思恐極。此時他如墮霧中，心頭茫茫然一片，回過神來，他在暖洋洋的空調房裏楞是出了一身汗，濕噠噠粘在他的脊背上。

他幾乎要立刻打給小翊，他想知道……

但是在按下通話鍵的那個瞬間，他又飛速地掛斷了。

搞什麽。他又有什麽立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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