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竹馬if-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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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6章 竹馬if-4
1
門外是媽媽們聊天的聲音，他們躲在亮燈的房間裏接吻，被褥蹭得沙沙作響。結束後，床單也皺得厲害，還有寧玨流淚時沾濕的圓痕。
他沒意識到自己哭了，好像丟了魂，呆呆地問：“我剛才叫了嗎……”
“嗯，”宋爍別開眼睛，耳朵尖透紅，佯裝鎮定，“但是很小。”
小到只有離得很近，才能聽見一點從喉嚨眼擠出的叫聲，很微弱，掛在舌尖上，還沒溢出嘴唇，就被宋爍全都吞掉了。
寧玨點頭，擡手指指宋爍的嘴唇，又指自己的，很困惑地問：“你怎麽會伸舌頭？”
承認效仿影片，甚至專門搜尋學習視頻，就變相承認接吻是蓄意為之的私心，而非好意相助，自然不會說實話，他只彈了下寧玨的額頭：“因為我聰明啊。”
之後照常一同寫習題，宋爍餘光留心寧玨的反應——他好像靈魂慢慢移回來了，安靜寫著作業，遇到不會的題目還是會戳戳宋爍的手臂，尋求場外援助。
有點笨的寧玨，在這樣越界的接吻裏，依舊本能接近、信任十幾年的好友，沒有察覺異常。宋爍稍稍放松。
應該適可而止，以免露餡，但睡前絨熱的被窩裏，他還是沒忍住，在寧玨枕著他的手臂時，低頭親他的臉頰。
太輕了，寧玨沒察覺，只是窩在宋爍懷裏，咕噥說著什麽，好像是抱怨作業留得太多，宋爍沒留意聽，只知道寧玨靠在自己懷裏睡著了。
兩個男孩的面頰就這麽擠貼著，明早一睜眼，睫毛掃得對方癢癢的，他們就會前後醒來。
2
“約會？”
“沒有人戀愛會一直窩在家裏，”宋爍說，“你媽媽見你三番兩次出門，又沒什麽正當理由，才會懷疑你早戀了。”
此言有理。於是首次約會定於周六影院。
周五晚上放學後，他們躲在寂靜無人的操場邊角練習接吻。每次都惦記著，要盡可能叫出聲，但貼到對方嘴唇時，寧玨會什麽都忘記，只覺得癢，快要融化的熱，滿耳朵裏只有嘖嘖的水聲與呼吸聲。
他變成一根緊繃的線，宋爍隨意一撥，他就會不受控地戰栗。
回家路上，寧玨頻頻看向宋爍，心裏產生一點無法言喻的剝離感，有點奇怪，心臟也滾熱著。
“明天早上十點我來叫你，”宋爍揉揉他的頭發，又使壞捏臉頰，“別賴床。”
寧玨“哦”了兩聲，擺手說“再見”。好像只是一次尋常的出門游玩，但寧玨知道，明天他們會十指相扣，會接吻，交換體液。
他們共同長大，像寄生於對方身體裏的另一片靈魂，再親密都正常。但寧玨又產生那種剝離感，好像自己從對方身體裏撕下來了。
睡前也想不明白原因，糾結思索太多，反而導致做夢。濕紅朦朧的夢，他呆在宋爍懷裏，仰頭接吻，皮膚汗津津地貼著。清楚感知對方的手指、嘴唇。
次日九點，寧玨蹲在陽臺，手搓洗凈小褲。
第一次遺精時，寧玨初二。當時留宿宋爍家裏，早晨醒來，盡管有生物學常識，但對著宋爍睡衣上被自己蹭上的痕跡，他依舊很慌張失措。宋爍倒很平靜，說“擔心什麽，我又不兇你”，之後扔給他一條幹凈小褲，趕他去浴室。
等寧玨洗完澡走出時，陽臺上已經晾曬上洗幹凈的小褲了。
之後寧玨稱他為恩人，直到宋爍忍無可忍，敲他的腦袋勒令放棄這一稱呼。沒想到，寧玨夢裏竟對恩人如此。
咚咚——兩聲敲門。寧玨連忙應聲，跑了兩步才想起手裏濕漉漉的小褲，急忙折回，擰幹掛上後，倉促披上外套，邊提帆布鞋後幫邊開門：“來了來了！”
與宋爍對視兩秒，寧玨察覺異樣，他突然湊近嗅聞。
宋爍下意識後退兩步，有點心虛：“幹什麽？”
“你噴香水了嗎？”
又擡手去摸他的劉海：“硬邦邦的是發膠嗎？還穿了襯衣……”
“沒有。”
為了逃脫，宋爍轉身快步下樓，將追根究底的、只會喊等等我的寧玨拋於身後，寧玨大步追了上去，登登下樓，還沒跨出單元樓的門，便被藏在視野盲區的宋爍攔腰抱住。
“好吧，噴了一點。”他低頭，短暫埋在寧玨肩膀處承認，玩笑說：“放過我吧，寶貝。”是訓練時新增的稱謂。
寧玨聞見香水味道很淡，木質香氣被體溫暖熱，讓人感到安定。心臟跳得很快。在宋爍親他的脖頸時，寧玨忽然又產生之前接吻時的剝離感。
他突然意識到，這種剝離，其實不是將對方從自己身體裏剝離出去，而是將他們從友誼身份中剝離出來。
他不再共生在宋爍的身體裏。他站在宋爍身邊，重新審視宋爍的眼睛。
4
首次約會圓滿落幕，後續兩個月，他們開發了更多地點。影院、公園、新華書店。礙於學業，沒有辦法跑得太遠。而最出格的，不過晚自習放學後，共同待在一間教室裏多做兩張試卷的空隙裏，躲在高立的書後親一下。
好事多磨，為了使媽媽發現時不起疑，最好多加練習，因此拖到了11月。
由於急劇降溫，沒有及時添衣的寧玨不幸感冒，他很有良心，為了不傳染宋爍，所以周末獨自在家。
這天上午，徐靜怡有急事回了趟公司，臨走前讓寧玨等十來分鐘，等洗衣機停止運作後，晾曬洗幹凈的校服。
寧玨照做，晾好衣服後，無意中透過陽臺與臥室相連接的窗戶，看到媽媽臨走前沒關嚴實的衣櫃裏，掛著幾件顏色鮮麗的裙子。
丹紅、蛋花黃、靛青色……只是三個月前，寧玨將收好的幹衣服放進媽媽的衣櫃裏時，裏面還多為白藍黑色的職業裝，不起眼的尋常。
普通到寧玨會忘記媽媽年輕時的照片裏，會燙羊毛卷，也會穿得漂亮。
可能十幾年來，有點笨的寧玨總需要她多操心，多掛念，忙碌來去，連抽空買兩件新裙子的時間都沒有。直到新的愛情。
次日下午，寧玨待在房間裏寫作業時，聽見很輕的關門聲，他跑到窗邊，看見徐靜怡穿著藍色長裙、米白毛絨外套走出單元樓。
寧玨知道她是去約會了。漂亮得像一尾海浪，卷湧著，抵達另一片海岸了。
4
今晚大概率獨自進食——五點鐘，寧玨打開冰箱，糾結是熱剩菜，或叫宋爍出門去小吃街。但卻忽然聽見開門聲。
徐靜怡踩下高跟鞋，眼皮、嘴唇亮晶晶的。對上寧玨眼神時，楞了下，興許以為他仍待在臥室裏休息，但很快恢覆，理理衣褶：“吃晚飯了嗎？”提晃手裏的食品保溫袋。
保溫袋裏裝著兩盒米飯，兩份炒菜，以及一份抹茶白玉卷。
徐靜怡回房換睡衣，卸妝，重新變回媽媽的符號。手背探了下寧玨額頭，沒發燒：“嗓子還疼嗎？”
寧玨搖頭，匯報自己好轉的病情。吃飯時，卻忽然岔到另一話題：“我以為你約會的話，會晚點回來。”
幾個月以來，心照不宣，避而不談的事，攤開放在餐桌上，像飯菜冒出新鮮熱氣。
“我不回來的話，你可沒熱飯吃了。”
以寧玨的廚藝而言，獨自烹出美味、可食的晚餐，難度不亞於三日奪得諾貝爾獎，但仍辯解：“冰箱裏還有剩菜。”
“還生病呢，”徐靜怡說，“萬一又鬧肚子。”
好像寧玨很不省心，需要時刻惦念。寧玨正想反駁，卻突然發覺，他之前對宋爍透露的願望——希望媽媽的註意力多分攤給自己，多多操心，已經達成了。
原來這樣輕易，不必驚天動地地叛逆，不必費盡心思，只要生病、皺眉、懨懨，媽媽就會舍棄漂亮的妝，新裙子，駐紮在身邊了。
但是，還有那麽多漂亮裙子沒見媽媽穿過。好遺憾。
徐靜怡收拾飯後殘局，病號坐在沙發上，心不在焉地翻著茶幾上的筆記本，卷著紙張邊角，搓成長條尖筒。
徐靜怡抽了紙巾，擦凈手時瞥見了，她突發奇想：“哎，要不要我給你刮耳朵？”
這是幼時，徐靜怡為了哄睡好動的寧玨所常用的手段。午後烘亮，他趴在媽媽腿上，紙卷輕輕刮著耳朵，癢癢的，很舒服，因而慢慢睡覺了。
但長大後很久沒有再體驗。寧玨眼睛亮起，連連點頭，低頭撕扯紙張，雙手獻出，隨即側躺在沙發枕上。
媽媽坐在身旁，紙卷刮動耳廓，沙沙、沙沙。舒服得令寧玨產生童稚的困意。
也是這時，寧玨看見徐靜怡眼尾處一點沒擦凈的棕色眼線，斷在細紋的褶皺裏。像寧玨一年時不會握鉛筆所以銼斷的鉛屑，三年級洇透紙張的字母i，身高抽條後校服褲子上不合身的一點崩線。
“媽媽。”
徐靜怡應聲：“弄疼了？”
防止紙卷蹭痛，寧玨沒有搖頭，只說“沒有”。他遲疑後問，“你們今天去哪裏約會了？”
“就去公園坐了坐。”
那和身為高中生的他們也並無區別。寧玨：“天這麽冷，坐公園裏風不會刮得臉疼嗎？”
徐靜怡笑了起來：“不冷。”
“其實，”寧玨低眼，指甲輕輕刮著沙發墊的格紋紋理，“也可以來家裏坐著聊天的。”
徐靜怡輕拍他的後腦勺，示意轉到另一面耳朵，聲音低柔：“萬一聊得久了，到飯點了，你不高興，所以不吃飯怎麽辦？”
寧玨脫口而出：“怎麽可能不吃飯？”
徐靜怡笑了起來，手抖得拿不住紙卷。
“你們以後會結婚嗎？”
徐靜怡說：“看他表現。”繼續刮刮耳廓，“你知道的，媽媽很挑剔的。”
寧玨得意：“所以才選我當小孩。”畢竟這麽聽話、乖巧，百年難得一遇。
“不是啊，”徐靜怡說，“是你選了我當媽媽。”
寧玨斟酌著，小聲問：“如果，我是說如果。等結婚了，你發現周叔叔和我爸一樣，該怎麽辦？”
“離婚啊，”徐靜怡說，“如果敢覬覦咱們娘倆的錢，他吃不了兜著走，官司少不了。媽媽現在很有經驗的，該走什麽流程都門清著。”
寧玨：“你不害怕嗎？”
“我怕什麽，”徐靜怡說，“誰吃官司誰該怕。”
寧玨忽然發現，其實真正膽小的、害怕再度受傷的是自己，媽媽沒有陷在過往的泥淖裏，沒有因噎廢食，她舊的勇氣足以支撐她走完全部支線，不止新的愛情，也包括新的生活，新的氣象。
所以寧玨決心祝福，希望看到媽媽的衣櫃裏多出更多鮮麗流動的裙子，也在情理之中。
“那下回叔叔來，”寧玨說，“我們吃火鍋，好嗎？”
5
如釋重負！原來這樣輕易，自己先前的絞盡腦汁，困擾，簡直不值一提！
解決一大難題後，寧玨被興奮籠罩，無處發洩時，房門敲響，宋爍提著一袋新鮮櫻桃，來探望病號。
寧玨神秘將他拉入房間，興奮地抱著他跳了兩下。宋爍也跟著笑：“這麽高興？”
藏不住心事，寧玨立刻分享：“我和我媽今晚說開了！”又說，“再婚不是多恐怖的事”，“人總要邁出下一步”，喋喋不休。
宋爍即將搭在他腰上的手忽然僵住，他看向寧玨的眼睛，又很快避開，似乎只是隨口一問：“所以你決定接受了？”
寧玨立刻點頭，還未來得及說下一句，宋爍又問：“那是不是也不需要早戀了？”
寧玨一楞。似乎是的，接受媽媽的再婚，意味著不必使用旁門左道獲得媽媽的註意力，也不必欺騙，制造假的戀愛表象了。他遲疑著點了點頭。
“這樣啊……”宋爍雖然仍笑著，好像渾不在意，放下手說，“我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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應該下章完結if，嘿嘿寫竹馬寫得很幸福…評論區置頂放了個之前寫的七夕情書番外，沒看過的可以看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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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宋爍別開眼睛，耳朵尖透紅，佯裝鎮定，“但是很小。”
小到只有離得很近，才能聽見一點從喉嚨眼擠出的叫聲，很微弱，掛在舌尖上，還沒溢出嘴唇，就被宋爍全都吞掉了。
寧玨點頭，擡手指指宋爍的嘴唇，又指自己的，很困惑地問：“你怎麽會伸舌頭？”
承認效仿影片，甚至專門搜尋學習視頻，就變相承認接吻是蓄意為之的私心，而非好意相助，自然不會說實話，他只彈了下寧玨的額頭：“因為我聰明啊。”
之後照常一同寫習題，宋爍餘光留心寧玨的反應——他好像靈魂慢慢移回來了，安靜寫著作業，遇到不會的題目還是會戳戳宋爍的手臂，尋求場外援助。
有點笨的寧玨，在這樣越界的接吻裏，依舊本能接近、信任十幾年的好友，沒有察覺異常。宋爍稍稍放松。
應該適可而止，以免露餡，但睡前絨熱的被窩裏，他還是沒忍住，在寧玨枕著他的手臂時，低頭親他的臉頰。
太輕了，寧玨沒察覺，只是窩在宋爍懷裏，咕噥說著什麽，好像是抱怨作業留得太多，宋爍沒留意聽，只知道寧玨靠在自己懷裏睡著了。
兩個男孩的面頰就這麽擠貼著，明早一睜眼，睫毛掃得對方癢癢的，他們就會前後醒來。
2
“約會？”
“沒有人戀愛會一直窩在家裏，”宋爍說，“你媽媽見你三番兩次出門，又沒什麽正當理由，才會懷疑你早戀了。”
此言有理。於是首次約會定於周六影院。
周五晚上放學後，他們躲在寂靜無人的操場邊角練習接吻。每次都惦記著，要盡可能叫出聲，但貼到對方嘴唇時，寧玨會什麽都忘記，只覺得癢，快要融化的熱，滿耳朵裏只有嘖嘖的水聲與呼吸聲。
他變成一根緊繃的線，宋爍隨意一撥，他就會不受控地戰栗。
回家路上，寧玨頻頻看向宋爍，心裏產生一點無法言喻的剝離感，有點奇怪，心臟也滾熱著。
“明天早上十點我來叫你，”宋爍揉揉他的頭發，又使壞捏臉頰，“別賴床。”
寧玨“哦”了兩聲，擺手說“再見”。好像只是一次尋常的出門游玩，但寧玨知道，明天他們會十指相扣，會接吻，交換體液。
他們共同長大，像寄生於對方身體裏的另一片靈魂，再親密都正常。但寧玨又產生那種剝離感，好像自己從對方身體裏撕下來了。
睡前也想不明白原因，糾結思索太多，反而導致做夢。濕紅朦朧的夢，他呆在宋爍懷裏，仰頭接吻，皮膚汗津津地貼著。清楚感知對方的手指、嘴唇。
次日九點，寧玨蹲在陽臺，手搓洗凈小褲。
第一次遺精時，寧玨初二。當時留宿宋爍家裏，早晨醒來，盡管有生物學常識，但對著宋爍睡衣上被自己蹭上的痕跡，他依舊很慌張失措。宋爍倒很平靜，說“擔心什麽，我又不兇你”，之後扔給他一條幹凈小褲，趕他去浴室。
等寧玨洗完澡走出時，陽臺上已經晾曬上洗幹凈的小褲了。
之後寧玨稱他為恩人，直到宋爍忍無可忍，敲他的腦袋勒令放棄這一稱呼。沒想到，寧玨夢裏竟對恩人如此。
咚咚——兩聲敲門。寧玨連忙應聲，跑了兩步才想起手裏濕漉漉的小褲，急忙折回，擰幹掛上後，倉促披上外套，邊提帆布鞋後幫邊開門：“來了來了！”
與宋爍對視兩秒，寧玨察覺異樣，他突然湊近嗅聞。
宋爍下意識後退兩步，有點心虛：“幹什麽？”
“你噴香水了嗎？”
又擡手去摸他的劉海：“硬邦邦的是發膠嗎？還穿了襯衣……”
“沒有。”
為了逃脫，宋爍轉身快步下樓，將追根究底的、只會喊等等我的寧玨拋於身後，寧玨大步追了上去，登登下樓，還沒跨出單元樓的門，便被藏在視野盲區的宋爍攔腰抱住。
“好吧，噴了一點。”他低頭，短暫埋在寧玨肩膀處承認，玩笑說：“放過我吧，寶貝。”是訓練時新增的稱謂。
寧玨聞見香水味道很淡，木質香氣被體溫暖熱，讓人感到安定。心臟跳得很快。在宋爍親他的脖頸時，寧玨忽然又產生之前接吻時的剝離感。
他突然意識到，這種剝離，其實不是將對方從自己身體裏剝離出去，而是將他們從友誼身份中剝離出來。
他不再共生在宋爍的身體裏。他站在宋爍身邊，重新審視宋爍的眼睛。
4
首次約會圓滿落幕，後續兩個月，他們開發了更多地點。影院、公園、新華書店。礙於學業，沒有辦法跑得太遠。而最出格的，不過晚自習放學後，共同待在一間教室裏多做兩張試卷的空隙裏，躲在高立的書後親一下。
好事多磨，為了使媽媽發現時不起疑，最好多加練習，因此拖到了11月。
由於急劇降溫，沒有及時添衣的寧玨不幸感冒，他很有良心，為了不傳染宋爍，所以周末獨自在家。
這天上午，徐靜怡有急事回了趟公司，臨走前讓寧玨等十來分鐘，等洗衣機停止運作後，晾曬洗幹凈的校服。
寧玨照做，晾好衣服後，無意中透過陽臺與臥室相連接的窗戶，看到媽媽臨走前沒關嚴實的衣櫃裏，掛著幾件顏色鮮麗的裙子。
丹紅、蛋花黃、靛青色……只是三個月前，寧玨將收好的幹衣服放進媽媽的衣櫃裏時，裏面還多為白藍黑色的職業裝，不起眼的尋常。
普通到寧玨會忘記媽媽年輕時的照片裏，會燙羊毛卷，也會穿得漂亮。
可能十幾年來，有點笨的寧玨總需要她多操心，多掛念，忙碌來去，連抽空買兩件新裙子的時間都沒有。直到新的愛情。
次日下午，寧玨待在房間裏寫作業時，聽見很輕的關門聲，他跑到窗邊，看見徐靜怡穿著藍色長裙、米白毛絨外套走出單元樓。
寧玨知道她是去約會了。漂亮得像一尾海浪，卷湧著，抵達另一片海岸了。
4
今晚大概率獨自進食——五點鐘，寧玨打開冰箱，糾結是熱剩菜，或叫宋爍出門去小吃街。但卻忽然聽見開門聲。
徐靜怡踩下高跟鞋，眼皮、嘴唇亮晶晶的。對上寧玨眼神時，楞了下，興許以為他仍待在臥室裏休息，但很快恢覆，理理衣褶：“吃晚飯了嗎？”提晃手裏的食品保溫袋。
保溫袋裏裝著兩盒米飯，兩份炒菜，以及一份抹茶白玉卷。
徐靜怡回房換睡衣，卸妝，重新變回媽媽的符號。手背探了下寧玨額頭，沒發燒：“嗓子還疼嗎？”
寧玨搖頭，匯報自己好轉的病情。吃飯時，卻忽然岔到另一話題：“我以為你約會的話，會晚點回來。”
幾個月以來，心照不宣，避而不談的事，攤開放在餐桌上，像飯菜冒出新鮮熱氣。
“我不回來的話，你可沒熱飯吃了。”
以寧玨的廚藝而言，獨自烹出美味、可食的晚餐，難度不亞於三日奪得諾貝爾獎，但仍辯解：“冰箱裏還有剩菜。”
“還生病呢，”徐靜怡說，“萬一又鬧肚子。”
好像寧玨很不省心，需要時刻惦念。寧玨正想反駁，卻突然發覺，他之前對宋爍透露的願望——希望媽媽的註意力多分攤給自己，多多操心，已經達成了。
原來這樣輕易，不必驚天動地地叛逆，不必費盡心思，只要生病、皺眉、懨懨，媽媽就會舍棄漂亮的妝，新裙子，駐紮在身邊了。
但是，還有那麽多漂亮裙子沒見媽媽穿過。好遺憾。
徐靜怡收拾飯後殘局，病號坐在沙發上，心不在焉地翻著茶幾上的筆記本，卷著紙張邊角，搓成長條尖筒。
徐靜怡抽了紙巾，擦凈手時瞥見了，她突發奇想：“哎，要不要我給你刮耳朵？”
這是幼時，徐靜怡為了哄睡好動的寧玨所常用的手段。午後烘亮，他趴在媽媽腿上，紙卷輕輕刮著耳朵，癢癢的，很舒服，因而慢慢睡覺了。
但長大後很久沒有再體驗。寧玨眼睛亮起，連連點頭，低頭撕扯紙張，雙手獻出，隨即側躺在沙發枕上。
媽媽坐在身旁，紙卷刮動耳廓，沙沙、沙沙。舒服得令寧玨產生童稚的困意。
也是這時，寧玨看見徐靜怡眼尾處一點沒擦凈的棕色眼線，斷在細紋的褶皺裏。像寧玨一年時不會握鉛筆所以銼斷的鉛屑，三年級洇透紙張的字母i，身高抽條後校服褲子上不合身的一點崩線。
“媽媽。”
徐靜怡應聲：“弄疼了？”
防止紙卷蹭痛，寧玨沒有搖頭，只說“沒有”。他遲疑後問，“你們今天去哪裏約會了？”
“就去公園坐了坐。”
那和身為高中生的他們也並無區別。寧玨：“天這麽冷，坐公園裏風不會刮得臉疼嗎？”
徐靜怡笑了起來：“不冷。”
“其實，”寧玨低眼，指甲輕輕刮著沙發墊的格紋紋理，“也可以來家裏坐著聊天的。”
徐靜怡輕拍他的後腦勺，示意轉到另一面耳朵，聲音低柔：“萬一聊得久了，到飯點了，你不高興，所以不吃飯怎麽辦？”
寧玨脫口而出：“怎麽可能不吃飯？”
徐靜怡笑了起來，手抖得拿不住紙卷。
“你們以後會結婚嗎？”
徐靜怡說：“看他表現。”繼續刮刮耳廓，“你知道的，媽媽很挑剔的。”
寧玨得意：“所以才選我當小孩。”畢竟這麽聽話、乖巧，百年難得一遇。
“不是啊，”徐靜怡說，“是你選了我當媽媽。”
寧玨斟酌著，小聲問：“如果，我是說如果。等結婚了，你發現周叔叔和我爸一樣，該怎麽辦？”
“離婚啊，”徐靜怡說，“如果敢覬覦咱們娘倆的錢，他吃不了兜著走，官司少不了。媽媽現在很有經驗的，該走什麽流程都門清著。”
寧玨：“你不害怕嗎？”
“我怕什麽，”徐靜怡說，“誰吃官司誰該怕。”
寧玨忽然發現，其實真正膽小的、害怕再度受傷的是自己，媽媽沒有陷在過往的泥淖裏，沒有因噎廢食，她舊的勇氣足以支撐她走完全部支線，不止新的愛情，也包括新的生活，新的氣象。
所以寧玨決心祝福，希望看到媽媽的衣櫃裏多出更多鮮麗流動的裙子，也在情理之中。
“那下回叔叔來，”寧玨說，“我們吃火鍋，好嗎？”
5
如釋重負！原來這樣輕易，自己先前的絞盡腦汁，困擾，簡直不值一提！
解決一大難題後，寧玨被興奮籠罩，無處發洩時，房門敲響，宋爍提著一袋新鮮櫻桃，來探望病號。
寧玨神秘將他拉入房間，興奮地抱著他跳了兩下。宋爍也跟著笑：“這麽高興？”
藏不住心事，寧玨立刻分享：“我和我媽今晚說開了！”又說，“再婚不是多恐怖的事”，“人總要邁出下一步”，喋喋不休。
宋爍即將搭在他腰上的手忽然僵住，他看向寧玨的眼睛，又很快避開，似乎只是隨口一問：“所以你決定接受了？”
寧玨立刻點頭，還未來得及說下一句，宋爍又問：“那是不是也不需要早戀了？”
寧玨一楞。似乎是的，接受媽媽的再婚，意味著不必使用旁門左道獲得媽媽的註意力，也不必欺騙，制造假的戀愛表象了。他遲疑著點了點頭。
“這樣啊……”宋爍雖然仍笑著，好像渾不在意，放下手說，“我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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