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歲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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歲月

新年的第一天,窗外的光線還未跑到眼角,鞭炮聲先一步入耳。

白欲緩緩睜開眼,餘光中看到江燃還在睡著。

昨晚他們鬧到很晚,因為白茗回來了也不敢出太大的聲音,躺在床上開始回憶。

“還記得運動會我幫你擋太陽嗎?”江燃記得可是很清楚的,那天的太陽沒放過任何一個人。

本想借學生會的權利去白欲面前表現自己,結果太陽不給一點面子,白欲雖然有他擋著陽光,但是他這是多此一舉。

陽光沒讓任何人逃過它熾熱的擁抱。

“記得。”白欲坐起身:“我看到你衣服全是汗。”

“你那時候心動沒?”

“沒——有。”白欲頓了頓:“你猜。”

江燃也坐起來,含笑:“那肯定就是了。”

“隨你怎麽猜。”白欲不肯認賬。

“我那紅繩實驗這麽傻逼你都答應了,我才不信你那時候對我一點感覺都沒有。”

白欲舉起右手:“我還帶著呢。”

紅繩上面串上“燃”字的珠子。

江燃的紅繩帶在左手:“可不止你哦,我也有。”

他紅繩上串著“欲”字的珠子。

原來紅繩帶了這麽久。

那時只覺短暫,日子流去,紅燈停下綠燈行,帶著紅繩的你找到我。

他們聊到生活的細節,聊到與對方息息相關的未來。

最大的祝福是,我希望你的未來有我的戲份,只要主角的位置。

江燃睡到七點半才睜眼,他做了一個很長的夢,夢到白欲跟著他去了海灘,去那看了場日落。

地平線吞噬太陽,海平面矗立兩人影,他們在海浪的歡呼下走下大海,步步深入,手漫過海流,相視一笑決定永久。

“新年快樂。”

白欲輕聲道,江燃剛睡醒的眸子帶著睡意,但不妨礙他眼裏容下白欲的身影。

白欲:“醒著?”

江燃:“剛睡醒。”

江燃看白欲準備起身,急忙拉住他:“再等等,現在才七點半呢。”

白欲重新選好姿勢躺下。

今天是新年,但白欲對江燃要說的祝福昨天已經講完了。

“欲兒,你還記不記得校運會上你對我說的一段話。再念給我來聽聽好不好。”

白欲當然記得,這是他最勇的一次,這段話是當著全校師生向江燃告白。

“我在光陰裏奔跑著,襲來一股清風洗禮,歡度著過去的日子,泥隨著我們向前走。”白欲擡眼對上江燃的眼睛,輕笑:“致高三四班的江燃。”

江燃倒不好意思。

“當時聽到你的聲音,我……還以為你在念別人的。”江燃有些亢奮:”沒想到你念我!我當時超激動!”

白欲點著頭卻說:“笨蛋。”

江燃:“我喜歡你,致高三八班的你。”

白欲望著他不再說話,這句話的密碼被解開了。

“被我發現了吧。”江燃有些小得意。

白欲故意一臉埋怨的看著他。

“這麽早就對我告白了——這封加油稿是你寫的吧。”江燃不是不知道,他在反問。

白欲臉通紅。

江燃:“這麽早喜歡我怎麽不告訴我。”

白欲也抱怨起來:“你不也是!”

“哎呀,我害羞嘛。”

“我還內向呢!”白欲炸毛了。

“你喜歡我,你也只準喜歡我。”

“喜歡你不可以嗎!你當時被好多女生看著!”

屬於自己的寶藏,主子是不舍得將寶藏曝光在眾人面前。

“校運會當然是要被看著的。”江燃嘟起小嘴:“你不也是!廣播站就兩個男生!但是柯百木卻可以跟她們保持距離!”

“真想把你捆起來。”白欲道。

江燃逗人也有個限度:“我整個人都是你的所有物。”

白欲卻踢了江燃:“你是你自己的所有物,你不屬於任何人。”

“我把我自己給你。”

“閉嘴!”

“好。”

白欲一大早有這麽大的情緒起伏多虧了江燃的功勞。

白天他們跟隨著人群去趕集,大街小巷的孩子穿上新衣裳,賣鵝的大爺叫喊著。

去了寺波音,向日葵沒有去年好看,欣賞它的人少了一個。

“你還記得你在這裏說要吸死我嗎?”白欲插著兜。

死亡回憶突然襲來,江燃只覺的這句話值了,白欲追到手不就好了。

“昨天——”江燃突然不說話。

戛然而止的安靜。

江燃想起自己親了白欲的頸脖,今個他一找,被白欲立起來的衣領完全擋住了。

江燃:“今晚我可以再親一次不?”

白欲給他一個眼神讓江燃自己體會。

下午,白欲在家用小提琴拉起自創曲目《J.Bry》。

它是純音樂,但開頭中間結尾都有幾句歌詞填充,似旁白似引子。

結尾的歌詞是——

[向日葵配上你煙火配上夜]

[愛你言重了]

[喜歡你無法平衡]

隨著音符的出現,弦被摁下被挑起,小提琴在訴說愛。

如果你的調子太平淡,那就加入我吧,我們一起走,平淡的也會變深。

下午三點,江燃吵著鬧著要看白欲小時候的照片。

白欲搖頭,徑直走向廚房:“不行!”

江燃把廚房的門堵住不讓白欲出來:“不給我看你別出來了。”

“……那就在這耗著吧。”白欲去冰箱那拿了蘋果出來洗,邊吃邊看著江燃。

他是絕對不會給江燃看小時候的照片,那叫一個黑歷史。

“欲兒,算我求你了嘛,讓我看一眼。”

“不行。”

“給我看嘛,我這麽乖。”

“滾,你都把我堵住了還叫乖?”

“我這叫正當防衛!”

“……讓開,我要出去。”

江燃還是堵著門,白欲只能出絕招了!

“想看?那要看你表現。”

江燃立馬把自己從門口移開,“什麽表現最加分?”

白欲咬了口蘋果:“不看我照片最加分。”

“……你騙我!?”江燃皺眉。

“不會的,看一張行不?”

江燃爽快應下:“行。”

有張小白欲騎著老虎坐騎的照片,臉上卻充滿著抗拒。

“這個娃娃車我也玩過。”江燃指著娃娃車。

“現在還想玩?”

“嗯,但找不到了。”

白欲挑起眉:“走,帶你去個地方。”

在小區裏,白欲帶著江燃拐來拐去,到了目的地白欲先撇下江燃自己跑了。

他站在最高處招呼著江燃:“過來!”

滑滑梯不管多少歲都喜歡。

江燃滑下去咯咯笑:“你說會不會被我們玩壞?”

“我們心理年齡跟他們一樣,玩不壞。”白欲快答。

滑滑梯的每一個角落都玩了,白欲趁江燃轉身,反手舉起手機錄視頻。

視頻裏的江燃一轉身就看到白欲拿著手機,他這次也不意外。

“嘿,這是17歲的你們。”江燃視線對著白欲:“我們是17歲了?”

“18。”

“什麽!18了!”江燃張大嘴。

白欲笑了,“騙你的,17。”

江燃立馬恢覆正常:“剛剛的反應不要揪著不放哈,江燃這是你正常的表情!”

白欲加入這次的錄制。

他們幻想著美好的未來。

在充滿天真的滑滑梯,這就是小時候的一個樂園,現在,依舊是。

白天冷晚上也冷,新年的打卡地點當然少不了步行街的煙花。

白欲呼氣,一團霧出現。江燃在旁邊講著今天玩滑滑梯的失誤。

他們跟街上的伴侶一樣牽著手在這裏逛。

離倒計時還剩一個小時,兩人轉到皓清塔山下,這裏的人很多,他們來祈求來年的平安。

皓清塔在山峰閃著他的光芒,渴望庇護的人可以找到家,試圖淹沒真相的人可以選擇祈禱。

對白欲來說,神無眼,看不清他面前真正的信徒。

今年第一場最大型煙花秀開始了。

海面起了亮光,第一束光在高空擴散,人群不再安靜而是喧嘩,倒計時的鐘聲在人聲中被覆蓋。

白欲握著江燃的手更緊了,江燃給足白欲的是安全感。他回握時順帶把手一起放在了口袋。

十指相扣不再是幻想。

“新年快樂男朋友。”白欲貼在江燃耳邊低語。

江燃環住白欲的腰低頭吻下。

溫柔中帶著侵略意味,保守但公之於眾。

這一刻,人群不被他們吸引,人們都看著天空的煙花,沒人留意身邊的不同,就是看到了,也只看到兩個黑影挨在一起。

江燃的喉結上下滑動,這一下是他和白欲最大的步伐。

煙花制造出聲響,祝福著他們的深吻。

這一刻,他們真告知了全世界。

江燃,我喜歡你早就不是秘密了。

花店閃著光,白茗站在“草名”前,在煙花聲中低語:“新年快樂。”

燈光下,倒影本該是兩個人相互祝福的場景。

白茗在花店一個人說了很久的話,地方寂靜著,塵埃覆蓋血跡,借著旁角的微光窺探店內昔日童話。

話還未出口就已經謝幕。

屬於她十七歲的夏天在二十三年前就結束了。

是她緊抓著不放。

那天是淚與記憶的交織。

看著於梓潼與江平度在婚禮上說出誓言,白茗悄悄放下了,她去了那場正式婚禮,送了紅繩當賀禮,角落卷縮著顫抖的她。

祝你幸福。

你忘了我的對吧?

白茗試著花一年時間去忘記有關於梓潼的點點滴滴,她還沒來得及放下卻遇到一個對自己很好的人,他是白欲的父親。

白茗把這段感情告訴了他,他卻安撫道:“以後我來愛你。”

他食言了。

大火葬身,死亡換榮譽。

當時的白欲很小,他不懂失去父親的痛苦,白茗只能偷偷在房間疼哭。

她再次失去伴侶。

明明她沒有選擇離開。

“你說……那天我鼓起勇氣去搶婚會不會結局不一樣。”白茗仰頭望天,胸腔火辣辣的,眼角膜前的積水再也裝不下只能漫流而下。

“你說,如果我那天不逃避你的示好該有多好……”

不藏著不掖著大方的接受,結局是不是就可以不這樣不如人意。

“新年快樂。”白茗縮成一團,買好的酒已經喝完,但她一點都不醉,盯著眼前暗下的花店心裏翻起兇浪。

“我忘不掉。”白茗硬咽了:“我根本沒放下過你。”

到頭來,她要為兩人心酸,一位是驚艷她青春的初戀,一位是迷茫中給予溫情的丈夫。

天到底是看不清人世間的局,全民的歡呼聲壓蓋了哭嚎。

江燃鬼使神差走到“草名”,他只是憑借感覺往前走,只是順著身體的意思來了這裏。

他來的時候,白茗已經離開一小時了。

花店從外面往裏看,空虛又寂寥。

原來他很久沒回來這個家了。

昨天去見白茗,他找到了新的家,是白欲給他的,那時的感激在此刻化成悲痛。

他發現——在這個世界上除了白欲就沒有更親的人了,教導他如何去笑去愛的人卻離開了人間。

世間百態,天與地卻從不言說。

江燃門心自問:說不想於梓潼是假的。

那天他在手術室見到於梓潼時,那是睡著的她,是不能再笑著的她,江燃寧願自己的眼睛出問題或者這是一場夢也不願相信這是真實。

他接受了,對她說:“晚安。”

晚安,那就此長眠吧。

你呀,不用擔心我沒有家。

我無依無靠也能似向日葵那般野蠻生長。

江燃的手被拉起。

“你有家的。”

白欲每次開口都可以讓江燃的傷口愈合。

“我跟你回家。”江燃收起臉上的郁悶:“你怎麽跟著我走呀,這都走錯了。”

“不,沒走錯。”白欲看向路旁的向日葵:“這也是家。”

江燃不敢眨眼,因為白欲一句簡單不能再簡單的話,他眼底起霧了。

“我家裏沒人了。”江燃帶著白欲離開,他回頭再看眼落魄的花店,這就似語文書上一日繁榮的大唐不覆存在,六國舊事隨流水的情節。

他在心裏說:媽,高考完我想離開谷市,換個地方再活一次。

燈光下的影子不斷拉長,江燃還是掩飾不住想媽媽的情緒。

白欲餘光中留意著江燃的一舉一動:“擁抱隨時在。”

我的意思是,你想哭了,就來我這吧,在我面前你可以當自己。

白欲看似漫不經心的說著,實則他的心臟被戳破了無數個小洞。

江燃再也控制不住眼裏淚花的溢出,已經強撐不住了。

這個高大個哭起來一點也不高,他蹲下身想把自己卷縮起來以求安全。

這條街道晚上見不著幾個人影,就此昏暗。

江燃吞咽難言,他抱著自己的同時,淚水似滾燙的流水滑過臉頰。

潭水蕩漾著波紋起了浪花。

為什麽是我……

江燃想著這個問題,腦海劃過於有關於梓潼的畫面竟開始迷糊。

七歲,他問:“我們離開他不可以嗎?”

於梓潼摸著江燃的軟發:“可以。”

畫面一轉,在長滿向日葵的花海中央,於梓潼喊江燃:“臭小子過來,給我拍一張照。”

小江燃百般無奈拿著手機給她拍下照片:“你別嫌醜。”

江燃十二歲,於梓潼用手指拉動他的嘴角:“發自內心的笑,我看看燃兒的笑容。”

小江燃幹笑。

於梓潼連忙擺手:“錯了,媽媽今天教你怎麽笑。”

小江燃聽得很認真。

於梓潼:“笑呢就是讓你開心的,就像媽媽看到一個人的照片會默默的笑著一樣。”

小江燃嘴下不留情:“那是哭!”

於梓潼搖著頭,悲喜交加:“人在激動的最高點是會哭的,不是所有的淚都是苦的。”

小江燃:“那麽我什麽時候才可以見到一個讓我笑著的人。”

於梓潼用食指點著他的額頭:“你會找到的。”

視野因為淚水擋住所以模糊。

江燃放聲大哭。

他不想明白太多的道理,但他的家庭條件卻讓他懂的比同齡人更多的東西。

“以後這就是我們的家。”於梓潼帶著江燃走進花店。

這家叫“草名”的花店會在以後生意興隆。

他的家被人毀了。

江平度揮動手裏的利器,於梓潼在他手下沈睡了。

他沒家了。

“你有家。”白欲輕聲道。

江燃把頭埋在白欲的肩膀,淚打濕了衣裳:“我想她了。”

白欲想安慰江燃的手懸在半空。

懷裏人哭著。

是他最愛的他。

路人經過這,向他們投出異樣的眼光。

白欲把江燃護著,以確保沒人看得清他的臉。

江燃不是哭包,再給他五分鐘他就可以把自己調整回來。

這已經是第六個五分鐘了。

“最後一個五分鐘,最後一個。”江燃嘴裏反覆念叨著……

月光被雲淹沒,在這夜黑人靜的時刻只說著歲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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