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請長纓(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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請長纓(四)

一切寂靜,天地間陷入默哀般的緘口無言。

結束了,所有的都結束了。然後應該做什麽,人們忽然陷入一種茫然之中。故事裏寫到此處,總要有相擁而泣、奔走相告,接著眾人簇擁領袖,歡慶勝利……

對了,領袖。

所有人仰起頭,帶著那種無措的神情望向帝青峰,那裏應該站立著一個女孩,或者豎立起一面旗幟。總之,他們需要那位領袖。這種需要與渴望因找不到落腳的地方,只能在半空中逡巡。而這種逡巡不過是一種潦草的掩飾,茫然之下是對殘酷事實的明知。

因為李玄乙死了。

沒有人知道誰第一個流下眼淚,在聲音重新回到這片土地時,四面皆是怮哭,低低的,悶悶的,含在胸腔裏,像眼眶裏未落的眼淚。

屈雙鯉抱著劍,喉口腥甜,身體往前一晃哇地嘔了血。她早被抽盡氣力,此刻最後撐著身體的那根弦被攔腰斬斷,歪坐在自己的劍旁。她緩緩地將臉貼到劍身,硬鐵沁出幾分溫熱,她安靜地索求著,連四肢的痛苦似乎都因此消減不少。

李玄乙和她默契地對彼此隱瞞,隱瞞生死,帶著一種無私的孤勇。屈雙鯉忽然覺得這樣太惡劣了,甚至自以為是。她憤憤地,想要舉起劍刺一刺腳下的泥土,痛斥李玄乙的行為,或者讓李玄乙痛斥一下自己。

明明說好了必須活著回來的。

明明說好了。

朱纓緊緊握著李方州的手臂,胸中提著一口氣,身上的輕甲如有千斤般壓著她。朱纓連張了幾次口,都沒能完整說出一句。李方州將她攬入懷中,連同哭聲一起。

“我們還沒有怎麽對她好,我們還沒有怎麽對她好……”朱纓說。

李方州的前襟被妻子的眼淚浸濕了,他做城主太多年,失去過兄弟,失去過孩子,而今這個孩子的離去讓他再次陷入自責的境地裏,也許他從來沒走出過是十多年前的那個雨夜,從她被接走的一刻起,這個孩子就註定不會長留他們身側。

金忱看著天際,臉上顯出麻木的神情,她似乎已經沒有再為什麽動容的力氣,整個人沈在一種死寂裏,最後的動作是看向身邊的銀紅。

銀紅接下那個空洞的眼神,自己尚處在一種茫然裏,但她又隱隱覺得自己應該早察覺到李玄乙自我犧牲的端倪,最後還是無措地說:"她沒告訴我。"

或者說,李玄乙沒告訴任何人。

“這不對,不對……”吃得多喃喃,收起本用於保護靈澤城的龐大靈體化回貓型,穿過三三兩兩攙扶而行的人群,循著氣味直接奔至那人面前,“長吉,你說過儲備糧可以活的,現在要怎麽做,獻祭還是怎麽樣,你說話啊!”

長吉低頭看著面前的貓,閉上眼,再掐算了一遍輪回,嘆道:“我只知道結局,卻看不清過程,這畢竟是小燕自己的生死輪回。”

吃得多從做先祖開始,橫行霸道那麽多年,第一次感到一種疲乏無力。她努力地想最後一次見李玄乙是在做什麽,卻怎麽也想不起來,好像只是李玄乙抱著她,任她臥在膝頭。吃得多只能記得李玄乙的手替她梳理背上絨毛的感受了,她們的最後一面竟然是沈默無聲的。

應該多說一些話的,吃得多這樣想。

李玄乙死了。

死時,菩然正站在無量殿最高處,他清晰地感知到天地間巨大靈力消弭的一刻。他已經感知不到靈劍和聖人冠,就像這兩個神物憑空出現那樣,它們也如此憑空消失了,連帶著那個淩駕於穹玄之上的“神”和從穹玄裏脫胎的“人”。

但死即是生。

“阿彌陀佛。”菩然雙手合十,他並不意外,回過身去看弘凈,卻發現小沙彌抱著紅泥盆靜靜站在自己身後。

弘凈自從以鬼魂之身回到人間,一路行來無措又茫然,直到那日見過李玄乙,前路才顯出幾分清明。他知道自己一直等待的時機,就是現在。他低頭去看懷中的紅泥盆,泥中一株白色蓮花已有花苞,正是將綻未綻的邊緣。

唉小燕,你我又沒能見上最後一面。

不過,至此已是我之塵緣。

他將眼一垂,落下一滴僧淚。此物因淚而起,因血而生,此刻又因淚而綻。緊合的花苞上裂開一道縫隙,剎那間,清香彌散,正如混沌中盤古開天辟地的一刻。蓮的靈力從花種大小開始膨脹,直至籠住整個停君山,但它沒有停下,而是繼續往外探至天地的邊界。這種包容的力量恰同母性的胸懷,浩浩如江海,可以覆蓋包裹世間的蕓蕓眾生。

九轉還生蓮盛放。

菩然看著一旁的弘凈靈體越來越透明,腰下半身已不見了。

弘凈低頭合掌一拜:“菩然師父,弟子塵緣已了。”

後又一陣風吹來,裹挾殘靈而去。

走了,小燕。

-

眾人在哀意中忽然聽到一個聲音,每個人都愕然地擡頭四望,試圖找到聲音的來源。這個聲音是女人的聲音,卻又不是一個女人的聲音,倒像是天下無數女人同時說話的聲音,稚嫩的,蒼老的,重重疊疊,形成這道佛鐘餘音般的聲響。

空中忽然出現一個巨大的蓮花苞,周身縈繞著淡金色的光輝,但只是一層薄薄的虛影,似乎隨時都可以被一陣風吹散。

“如果真有神在庇佑穹玄,我請求你,將她帶回穹玄!”人群中跌跌撞撞沖出一個女孩,她緊緊捂住胸口,泫然欲泣。

她這個字在這一刻成了明確的指代詞。

“將她帶回穹玄!”

“帶回穹玄!”

此起彼伏的呼號聲中,人們的胸口紛紛顯出一顆光點,這只是一縷微不足道的靈力,但當它們高飛而上時,卻足夠覆蓋整片天空。光點從天南海北,四面八方一湧而上,擁緊那個蓮花苞,直到太陽的光輝也不足與之匹敵。虛影凝聚成為實體,天地間彌散開蓮花的清香。

蓮花裏,無數光點拼出一具肉體凡胎,她蜷臥著,如同安睡在母親的羊水中。

天地初生之時,生命孕育在山石湖海的母胎裏。它們在此刻為一個本不屬於這個世界的女孩重塑她的肉身,至此,她徹徹底底成為這個世界的一部分,再難分離。

-

在長劍貫穿胸腹時,李玄乙並沒有感到預料中的劇痛。陳留的掙紮也在這一刻消停,他們迎來最為平靜的一息,從內而外的安靜,以至於生出一種極度疲乏後頹然的感受。

“如果你能活下來,就回地星去吧。”陳留說,似乎並不打算等待李衍的回答,便自顧自地說下去,“地星是另一個穹玄,如果在這裏可以獲得勝利,那麽地星也許……”

他最終沒有說完,身體便在空間的坍縮裏化為齏粉。

李玄乙看清了陳留的眼睛,她感知到與第一次見到此人時的熟悉感,那種純粹的對科學的渴望,那種蓬勃的朝氣與希冀。

但這都成為轉瞬即逝的一瞬間。

在進入聖人冠前,她就做好了為此而死的準備。她想,要見到楮行他們應該很快了,只是不知道這世間到底有沒有所謂陰曹地府黃泉橋呢。她沒告訴任何人,她像每一個到了十六七歲的小孩一樣,沈默地為自己守住一個秘密。

李衍十六七歲的秘密是一只貓,流浪貓,在學校附近撿的。貍花貓,沒比巴掌大多少,性格很親人,緊緊黏在李衍身上,好像生命裏就應該是她的貓一樣。但李衍沒勇氣帶貓回金忱家,她養不了只好寄養在動物醫院裏,吃喝由她掏錢。李衍真心地想過把這只貓帶回家,在房間的哪個位置安放貓窩,做什麽樣的貓飯,買什麽樣的玩具她都想過了,就像她已經是擁有了這只貓的人。

後來高考,為了進入和楮行一樣的學校,李衍很長的一段時間都是兩點一線,只是定期從打錢給醫院。等她有時間再去見那只貓的時候,貓已經不認得她了,把她當作陌生人不客氣地來了一爪。她從不覺得自己走的路是錯的,但那天她看著手背上的抓痕心裏有些難過。

“這貓你還要嗎,上次有人來問價格了……”動物醫院的護士如是說。

李衍蹲下身與那只貓平視,看著那雙黑葡萄一樣圓溜的眼睛如第一次見面時那樣看著自己,心裏卻是全然不同的感受。也許她從來沒有了解到這是怎樣的一只貓,貓也不懂她是什麽樣的人,她沒有成為貓的人的緣分,貓也沒有成為她的貓的緣分。

“不要了。”李衍回答。

護士要把這段時間養貓的錢大部分退給李衍,她搖頭拒絕了,說沒關系就當這段時間自己養過這只貓了。

看來是真的要死了,李玄乙想,都開始放走馬燈了。

忽然她聞到一陣清香,腦中突兀地浮現出一朵蓮花,緩慢地在她眼前綻開。蓮花周身的光輝徹底占據住她的視野,直到面前只剩下一片白茫茫。

血液流回四肢,溫度浸沒軀體。

她睜開眼睛,山風凜冽,腳下就是天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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