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遠行客

關燈
遠行客

戰後,百廢待興。

帝青峰一日山崩,巨石滾滾下落,雖浮玉城仰賴結界庇佑,城中未受災殃,但這尊浮島竟不堪其擾般緩緩降下,最後嚴絲合縫地嵌入地面的深坑,重新與穹玄合而為一正如許多年前未拔根而起那般。同年,四城齊聚靈澤,由停君山旁證,商議尊靈澤為穹玄主城。李方州決議攜妻遠游,遂退位由李玉璋繼任城主,其餘三城現任城主並無異議。

再說回當日之事,屈雙鯉抱著劍直楞楞地被人帶回去以為自己要等死了,結果被吃得多看了兩眼,只說這幾只無傷大雅的小蟲子算什麽,說完身體膨脹成靈體態給人囫圇吞進肚子裏轉了兩圈,又哇地吐出來。屈雙鯉濕淋淋地坐在地上,一張臉木木的,劍倒是沒脫過手。吃得多像對待族中的每一只幼獸般,伸舌頭呼嚕嚕給屈雙鯉舔了個遍。休整好沒幾日,屈雙鯉始終惦記未能與李玄乙一戰,日日上門。李玄乙樂當逃兵,還一張苦瓜臉對吃得多講:早知如此,當日應該找個好得慢的治法!

謝行雲的情況就顯得棘手些,心脈已廢,碧虛城中修為最佳的醫修來了也只是一搖頭,講雖有李玄乙用靈力留住最後一縷生氣,仍是回天乏術。

“也不盡然。”金忱忽道,“只是穹玄沒法子救了。”

“小衍,你問問謝行雲,如果她願意,我可以救她。”

眾人一時不解,但李玄乙立刻明白了金忱所說方法是何意,當即借由長吉之力與謝行雲神識相通——這個方法不危險,但並非人輕易可以接受。

“行雲,你願意換個身體嗎?”李玄乙問,“像九重使那樣的身體。”

沒有心跳,沒有體溫,沒有流動的血液,若幸運,可以保留原來的靈根,若不幸,那麽便會和所以九重使一般,變成冰系靈。這意味著從前是醫修魁首,穹玄木系靈之首的謝行雲將成為一具活死人。

謝行雲一頓,但急急答:“我願意,別說換個身體了,只要能再活一段時間,什麽都行,怎麽樣都可以。”

既然謝行雲沒有意見,那剩下的自然好辦,金忱依照謝行雲的面目重修了留在自己那裏的那具軀體,換身也不過是幾個時辰的事。謝行雲從坊間走出來時,第一眼便見到等在室外的李玄乙,兩個都是死過一次的人,此時站在這裏對望,只是靜靜濕潤了眼睛,胸中一口積壓的氣長長地往外吐。

謝行雲給自己把脈,果找不到了,但面上還笑著,嘰嘰喳喳講覺得新奇。她又試著匯聚靈力,掌心幸運地如既往般生出一段翠色的枝條,冰靈力並非全無影響,細看可以見到葉片上覆蓋的一層薄霜。

銀紅仍在鬼市做一把手,且越做越大,已經遠勝前任行長在時的景象。長吉帶李積素在人間樓修養,本來今年應退休雲游了,但——

“還是先照顧好我族聖女吧。”長吉笑瞇瞇地,掂一掂手裏的白貝,收進衣袖中去了。

至於李玄乙,那日之後就在靈澤府不太出門。李玉璋繼位前,李方州也來問過她是否有意於城主之位,她只是搖頭,一是的確無心,二是她始終惦記著陳留的話。

“如果在這裏可以獲得勝利,那麽在地星也許……”

也可以。

她無數次自語,補上陳留沒說完的後半句。地星的人意識到領舵手的圖謀了嗎,此時是否還生活在水深火熱中,她和金忱現在是唯二知道真相的人。於是在回去的念頭第一次在心裏搖晃時,她去問了金忱。

“回去就回不來了,你知道的吧。”金忱聲音冷硬,面前火爐燒得正旺,手裏還在敲一塊精鐵,“地星不是穹玄,回去了,你大概率也只是個普通人,救世這種事,不是每次都有這麽好的運氣。”

“我知道。”李玄乙直直立在墻邊,像考差了在挨訓。

選擇回去基本等於選擇死路一條,她好不容易活下來,此刻要她立即有第二次決然赴死的勇氣,實在有些勉強。更何況她的一切都在這裏,朋友、家人,若說得自私些,地星的人和她有什麽關系,就算沒有她,也會有李玄甲、李玄丙,總有人會走那條路,總有人會發現真相的。

但如果沒有呢?

這個但是像一粒有棱有角的石頭,從喉嚨咽下去,滾到血肉中間,縱然李玄乙只是呼吸,也被這顆石子硌得疼痛,一顆心高懸,每一步都走得不踏實。

“你來找我開口,心中至少有三分認定了。這三分最後會變成七八分,到最後十頭牛都拉不回來。”金忱聲調平平,“想好了就行,你走的時候我就不去送了。”

“您不回去了。”李玄乙沒有問,只是陳述。

“嗯。”金忱短短地應聲,“不回去了,在這多活幾年吧,也陪陪楮行那孩子。”

李玄乙沈默,爾後一弓身要拜別,既然要走,自然要和朋友們道別。她往外剛走了兩步,就忽然被金忱叫住。李玄乙回頭,金忱並沒有看自己,只是還在錘鐵。

“照顧好自己。等回了家,你一個人在那邊…”金忱沒有再說,陷入無邊的沈默。

直到餘光裏已經沒有李玄乙的身影,金忱才“當”地放下那塊千錘百煉的精鐵,整個人緩緩倚住輪椅的扶手。她輕輕一拂手,調出自己的生命監測系統——“記錄員金忱,你好,你的健康指數較低,預計剩餘壽命三個月,備用身體已使用。”

早在很久之前她就知道自己沒多久能活,一代的老毛病,她能活到現在已經很不錯了。

“留下來吧。”金忱看著門外,那裏早已空無一人,“留下來吧。”

空氣也許輕輕地振動了,但此處寂靜,一片無聲,並沒有人聽見,也沒有人作答。

-

穹玄第一個知道李玄乙要走的是岑明昭。

雖然已經失去全身修為,但岑明昭還住在玄漠介丘,她說自己很久沒有感到這種空曠與平靜,被神的命格架在火中燎烤了半生,此刻天地之間,她願意做一個凡人。每天打鳥捉兔子,走幾十裏路到鎮上去買一些肉或者蔬菜回來燉熱乎乎的湯。除此之外,岑明昭還養了一只羊,小羊羔,聽說這一只本來活不成,被岑明昭買回來,硬生生救活了。

李玄乙看著岑明昭摟在懷裏打盹的羊,手裏正熱的肉湯一時拿也不是,放也不是,總覺得略顯殘忍。

岑明昭看出她的顧慮,淡淡道:“不是羊肉。”

“你現在比之前我見到你要熱和一些。”李玄乙心安地喝湯,接著放碗,沒頭沒尾說了這樣一句。

岑明昭笑了,“怎麽說話,我上次是死人嗎?”

李玄乙搖頭,才說起緣由:“上一次,你站在我面前,感覺世間都和你沒關系。現在見到你,總感覺這世間終於還是有你願意關心的事了。”

岑明昭沒有接話,只是輕輕撫摸懷裏小羊背上柔軟的絨毛,“如果是我,我不會回去的。與其說不想走,倒不如說離不開。人常說活著,無非至親至愛,你空蕩蕩地回去,可就又是一個人了。”

李玄乙點一點頭:她知道的,但李玄乙救了李玄乙的世界,李衍也不想對李衍的世界袖手。

她要回去。

很快謝行雲她們都知道了李玄乙要走的事,待正主回到靈澤城,就被一眾知情人團團圍住了。

李玄乙迎面撞上屈雙鯉,有些拔腿想走,但對方一反常態沒再提一句較量的事,只是默不作聲地給旁邊哭個沒停的金流景遞手帕。靈澤府裏半院子的廚子,全是金流景搜羅來的,只道是要讓李玄乙走之前把穹玄美食都嘗遍了才行。李玄乙默默丈量了一下自己的胃和諸位等著大顯神通的廚子手藝,擦汗又擦汗。

謝行雲欲語淚先流,幾次張口,又轉開臉擦淚,最終才擠出那句:“一定要走嗎?”

見李玄乙點頭,謝行雲仰臉,眼淚止不住地流,手忙腳亂地擦,“我不想哭的,但我止不住啊對不起小燕…”

“對不起什麽?”李玄乙跟著有些無措。

“不想成為你的顧慮。”謝行雲答。

你要走,所以我不願意流淚,害怕眼淚阻攔了你的腳步,讓你走得不夠松快,平白讓這些眼淚和悲傷成為你的負累。

謝行雲將臉一抹,支出個笑來,緊緊握住李玄乙的手,“你喜歡吃的那種燒餅,我教你做,很簡單的,但你要告訴我,你們那邊沒有什麽,我們就不用什麽,這樣你回去了也可以做來吃。等回去了,不要總是一個人,一個人太累了,小燕,不要這麽累了。”

李玄乙點頭,靈澤府裏太多眼淚了,大家又都想笑給她看,總之一派的都是悲傷。她看見屈雙鯉,還是很難看出那張木頭臉上的感情,但那木頭人一板一眼地走近,然後很輕聲地重申了那個約定:“這次再說好了,等你回來,我們就比個高下。”

“不好意思又要讓你等我了。”李玄乙笑道。

屈雙鯉抱著劍,並不在意,“不差這一次。”

重要的是,你要回來。屈雙鯉這樣說,仿佛李玄乙只是出個遠門,爾後一定會再次回到這裏的。她想,有什麽距離能遠過生死呢,她們不是早就跨過生死了嗎?

在離開前李玄乙還有一件事要做,她到人間樓最後一次拜會長吉,此時長吉已經行到這個輪回的耄耋之年,白發蒼蒼。

“你要走了。”世間都是蜃族的耳目,長吉想打聽這點事並不難。

李玄乙點頭,“是,我來是想把我的修為全部傳給李積素。這些東西終歸是身外的,生不帶來,死不帶去。”

長吉並不訝於李玄乙的描述,他雖不察其中詳細,但隱隱知道這一次應是最後一次了。

修為傳遞的過程不長,片刻後,那枚白貝便浮動著藍色的光輝,剎那間靈力漫溢,一片雲霧中現出個熟悉的人形來。

“從此以後,你是不是就算有一部分我了?”李玄乙好奇地盯著李積素周身流動的靈力裏那一絲明顯的冷色。

“少說得這麽肉麻了!”李積素幾乎要跳起來,“等你回來,我再原樣還給你,不,我十倍百倍還給你!”

李玄乙笑了,沒有再說什麽。通天塔頂的裝置與研究所裏的無異,可以幫助李玄乙將意識彈回研究所李衍的身體裏,但她也看過能量倉,只夠一次彈射。將李玄乙送回地星後,這條與穹玄之間的通道便就此斬斷。

此別即是永別。

很多人來送,通天塔狹窄的路擠滿了聲音,所有人都說得語重心長,一句話囑咐三遍,像家裏最小的孩子出門遠游,從老到少都放心不下。李玄乙一言不發,眼睛卻笑彎了,看著所有人說話,左聽一耳朵,右聽一耳朵,忙碌地接住所有的淚水和關切。

所有的事都做完了嗎?

她去停君山見弘凈——她早已知道九轉還生蓮的事——靜靜在那癡坐了一個下午,最後也只是輕輕地抱了抱銅僧。她又去見楮行,講自己要回去了,不能帶他回地星她很抱歉。

“希望你的花還活著。”李玄乙想起這件事,“如果還活著,哪怕只剩一粒種子,一點根須,我也會養好的。”

人們留在了門外,李玄乙一個人走進門內,在徹底與外界隔絕前,她很輕地講:“不要忘記我。”

這一句最終被壓在合攏的門中間,李玄乙轉身走向傳送倉,如來時般順從地躺進去,合上玻璃罩。

“記錄員李衍,歡迎登入跨越系統,三秒後將進入躍遷程序,請保持平躺的姿勢。三,二,一。”

-

李衍再睜開眼時,一盞白熾燈正明晃晃地照著臉,周遭一片死寂,稍稍移轉視線,就看見一個紅褐色的殘缺的掌印。玻璃罩彈開,片刻她從艙室裏坐起。研究所裏的空氣很冷,沒有人的聲音,也沒有人的痕跡,所有的東西被處理得幹幹凈凈,仿佛她離開時那場混亂從未發生。她靜靜地看著入口,像在期待著某個人出現,但研究所已經被掏空了,這裏什麽也沒有。

一切空蕩蕩,甚至李衍自問:自己真的還活著嗎?

忽然一滴水落在手背,她仰頭找漏水點,最後發現那滴水不過是自己的眼淚。

只剩她一個人了。

李衍蜷縮起來,把臉往手臂間埋,她想大聲地哭,可這裏太安靜了,她只能與這種死寂渾然一體,在心裏寂寞地嚎啕。

“我想回家。”她喃喃,“我想回家。”

李衍又流了一會兒眼淚,然後跟自己說:“李衍,你可以在這裏再哭十分鐘,十分鐘後,你要站起來,然後回到地星去,好嗎?”

於是她這樣哄自己站起來,動起來,仿佛身體和大腦是兩個不同的部分。她要自己照顧好自己,要回家去,去找楮行記掛的那盆花。

研究所原來用於往返地星的飛船已經全部消失,想也知道是領舵手的手筆,但所幸還有一艘隱蔽的救生用船停放在只有研究所的人知道的位置。離開前,李衍啟動了研究所的自毀程序,看著所有人的心血付之一炬,她自認不是個記性好的人,但研究所那些人的名字和臉此時卻如流水般在自己眼前滑過去。

“巡游方向已鎖定,目標地星,倒計時後出發。“

“三、二、一。“

李衍緊緊地握著面前的輪盤,在推背感裏如流水般穿過群星,看著那顆蔚藍的星球在自己的視野範圍裏不斷地擴大直至整個覆蓋,像要將自己吞食。她忽然想起一句很多人都與她說過的話,此刻她想再說一次給自己聽。

“小燕快走,不要回頭。“

一滴眼淚順著李衍的臉弧滑落,像巨大的舷窗外一顆貼著地星飛過的流星。

(全文完)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