請長纓（三）
關燈
小
中
大
請長纓（三）
抗爭，所有人都在叫囂著，抗爭。
陳留其實離得很遠，可他還是聽見了人們的聲音，他忽然想到在地星上人類做的事是否也像現在這樣被更高的文明聽見過呢，他們的憤怒是否也曾撼動過那棵參天巨木？可這已不是現在他要考慮的事，即便有，也不過是蚍蜉之力，他將向李衍證明一切不過是徒勞無功。讓李衍絕望，然後這個孩子就會回到她應該站的立場，走到真正正確的坦途。
“不自量力。”陳留擡起手，五指攔住空中懸日，剎那間陰翳蓋覆。
山脈中靈力混亂躁動，數聲獸吼撕裂山林，向眾人奔徙而來。這是熟悉的，無法遺忘的感受，李玄乙敏銳地覺察到身側謝行雲的怒意正如潮水般上漲。
“是他，是他……”謝行雲喃喃，“是和當時一樣的，是他引起的獸患。”
李玄乙按住謝行雲的肩膀，試圖幫她穩住心神。謝行雲感受到這一分力量，而後閉眼緩緩吐出一口氣，“我沒事，你放心。”
面前圍繞雲船港的深林中顯出無數雙赤紅的眼睛，謝行雲站在這裏仿佛身處碧虛破城那日，獸齒間彌散的血腥氣，讓所有人都緊繃起來。這些靈獸雖無神智，但在狂躁之中力量不容小覷。所有人嚴陣以待，靈獸們卻遲遲沒有動作，雙方僵持著。
但聽靈像一聲“殺”，靈獸們身上的力量瞬間暴漲，如駭浪般從四面八方侵襲而來。他們目標明確，欲要闖破眾人的防線，直奔身後的穹玄諸城而去。
“所有人聽令，守住法陣，寧死不退！”振臂高呼後，修士們齊齊將靈力外洩，與靈獸們抗衡。
其實人也是獸，血的氣息會讓人陷入那種撕咬的狂熱中。倘若你也在此處，亦會一並陷入這種感受裏，被裹挾著向前狂奔。靈獸們前仆後繼，殺一只又來一只，無數獸的屍體堆積，很快，流血漂櫓。但獸們源源不斷，從山林裏，從湖海中躍出，向眾人奔襲。逐漸有人疲乏了，靈力枯竭了，不得不退到陣後，縱然沒有傷亡，可是不絕的獸潮在一點點蠶食他們的力量。
“小燕，這樣殺下去是殺不完的。”謝行雲飛身靠近李玄乙身邊，“很多人靈力告竭了，碧虛的人補不過來。”
“讓所有人後退。”李玄乙估摸了下自己的靈力，抽出一縷木靈準備再度用上春風吹又生，卻被謝行雲一把按住了手。
“你讓我試一試吧。”謝行雲說，“還記得我姐姐當年安撫靈獸的曲子嗎？我學會了。”
“可以嗎？”李玄乙問。
“這次我一定能保護所有人的。”謝行雲說，而後又補了一句，“小燕，你相信我嗎？”
“我來為你開路。”李玄乙相信謝行雲，就像當初相信謝紅葉那樣，堅定地站到謝行雲身前，“你只要安撫就好，有我在你不會有事的。”
謝行雲從行囊裏取出那枚洪音靈螺，再次吟唱起當年的臨水空心曲，曲音波及之地，靈獸們竟都漸漸平靜下來。可是還不夠，所及之地還不夠遼闊，謝行雲將全身的靈力盡數灌註，曲音又往外進了數尺。
可是還不夠，謝行雲已經將自己掏空，心口處隱痛起來。忽然又一道靈力註入，她循著望去，看見李玄乙的眼睛。李玄乙兩片唇一張一合，謝行雲辨認出她說的話：“有我在，別怕。”
而後無數道靈力從碧虛眾人方向湧來，緊接著靈澤、驚沙、浮玉、無量殿，所有在後方的人都獻出了自己的靈力，光點如螢蟲般聚攏支撐著謝行雲的吟唱。
這一刻，所有人都在她身後。
謝行雲強壓下心口那種幾近爆炸的疼痛，一個字一個字地接續著吟唱，無論如何，她要堅持到結尾。
很快就要成功了，很快就會成功的，李玄乙看著平息下去的獸潮，默默攥緊了五指。忽然浮玉城中飛出數道白色的身影，為首之人是她不會忘掉的一張臉——燕赴明就這麽浮在她的面前，輕蔑地俯視著。在他的身後，全是當初上玄使中對神明最為狂熱的人，而今會追隨陳留她並不意外。可是唯獨少了一個人。
“程千劫呢。”李玄乙低聲自語，雖然已是只有自己可以聽清的聲音，可燕赴明還是極其敏銳地捕捉到了這個名字。李玄乙忽然感到燕赴明周身湧起無盡的憤怒，靈力暴漲。
“李玄乙，今日就是你的死期！”燕赴明狂笑起來，竟與當年程千劫有幾分相似，“好了，曲也聽夠了，螻蟻。”
下一刻，無數道靈擊刺下，想要越過李玄乙殺向謝行雲。李玄乙往前一步，瞬間展開靈像，只是將手一揮便盡數攔下。
靈像本不怒自威，此刻橫眉，燕赴明在前心中竟因此一顫。有上神相助，他早已半只腳踏進化神，可如今走到李玄乙面前，卻仍被俯視著。一時的猶疑晃過，然他既已行至此處，早已不能回頭了，遂又立刻揮袖殺去。
唱詞已到最後一段，只要可以唱完，便是有力量再想操縱靈獸，暫也不能了。謝行雲看著李玄乙站在自己身前，頂著心臟的疼痛又加快了幾分速度。她也想做些什麽，也想幫上忙，她現在是一城之主，她有可以保護自己城民的力量。
忽然一道遠在她之上的力量介入，生生阻攔住她的吟唱，喉嚨中如有千萬碎刃般疼痛，舌尖嘗到濃烈的血氣——是那位神出手了。胸口被強壓下的疼痛急劇膨脹，在謝行雲體內生長填塞，直到這種疼痛與她的□□不分彼此。疼痛與生命像雙生子般，試圖剝奪謝行雲對身體的掌控。謝行雲咬緊牙關，用自己的力量與之抗衡著，滴水可穿石。她一定可以的，她一定——
謝行雲越過最後的界線，心口那塊跳動的活肉四分五裂，但是吟唱也到了最後一關，字字泣血。
獸潮安靜了。
她感到身上那根強撐著的緊弦隨之繃斷，而後整個人跪倒，哇地嘔出一口鮮血。
“行雲！”李玄乙轉身向謝行雲奔去，身後卻突然襲來淩冽的劍風，她迅速回身去接這一道殺招。卻在她出手前，先有另外一人的劍迎了上去。
屈雙鯉挑開燕赴明的劍，逼他後退，“去吧小燕，這裏有我呢。”
“你多小心。”李玄乙撤到屈雙鯉身後。
“別忘了我們的約定。”屈雙鯉沒回答，拎劍殺去前留下最後一句，“假如我們都活著，一定要打一架。”說完，一人迎敵。
李玄乙飛身回到謝行雲身側，掐訣將自己的靈力註入謝行雲體內，驚覺其心脈將近寸斷，忙用靈力強行暫時維系起來。
“成功了。”謝行雲笑起來，“小燕，這一次我沒來晚，我救下大家了。”
李玄乙強忍著淚意點頭，看著奔到兩人身側的醫修一個接一個嘗試為謝行雲修補心脈，又一個接一個搖頭退到一旁。
“好痛…，如果我死了，就能見到阿爹阿娘，就能見到姐姐和李銜山了，我好想，好想他們……”謝行雲眉頭一皺，眼淚便往外湧，她忽然攥住李玄乙的衣袖，胸口快速地起伏著，“我不能死！……小燕，救救我，救救我啊，謝均他還那麽小，我不能死，我不能……碧虛怎麽辦啊……”
“我會救你的，好嗎，我一定會救你的。”李玄乙有些笨拙地用靈力將斷掉的心脈連上，感受著那些脈絡再次繃斷，又急急地去修補。她現在明明已經足夠強了，卻好像還是無法挽救流逝的生命。
謝行雲是穹玄最出色的醫修，她能不能好起來她自然最清楚。她看著懸在李玄乙眼睫上的那滴眼淚，忍不住皺眉。
“小燕。”謝行雲伸手，輕輕地想為李玄乙揩淚，指尖劃過她的眼下只留了一道赤紅，恰如當年城下初遇時那道鞭痕。“對不起。”
對不起。
當時沒能和你說的那聲對不起，現在說給你聽。
“請你代我告訴謝均，碧虛以後就靠他了。若城中有能人，也可將城主之位傳與他們。”謝行雲斷斷續續地說完，幾乎要睜不開眼睛。
“你會好的，你好了自己去說！”李玄乙搖頭，擡掌索性直接將謝行雲的心脈凍住，勉強維持住最後一絲生機，可她知道倘若自己死了，謝行雲如此定也活不成的。
心脈冰封，謝行雲不再開口，李玄乙俯下身，四面盡是哀聲。她想停下，可是她的路還沒有走完。
“李衍。”
李玄乙擡起頭，看到金忱出現在自己眼前。
“把這孩子交給我吧。”金忱說。
-
很痛。
屈雙鯉也這樣想，於是她的劍招越來越快、越來越快，直到刀劍撞到一起的力量足以震開身體裏游走的疼痛。上玄使已只剩燕赴明一人，兩人纏鬥數時，燕赴明如一條不知死活的瘋狗般，不停地沖上來撲咬著。
“你居然還活著。”燕赴明在又一次與屈雙鯉撞劍時，陰笑道，“那些蟲子快把你吃空了吧？”
“承蒙師兄厚愛，暫還死不了。”屈雙鯉淡淡地，又一道劍光殺去。
“你們不過是負隅頑抗罷了。”燕赴明說，“你和李玄乙都該死，明明我才是，我才是師父最中意的弟子，明明是我！”
"汙化神明的事，褻瀆神明的人，統統不該留存於世間！"
屈雙鯉並不動容，只是依舊淡淡地，去接那些劍招。她感覺自己真的要成一具空殼了，甚至於仍然能感知到疼痛這件事也讓她高興，她突然覺得有些惋惜，也許自己真的撐不到和李玄乙打一架了。
好遺憾。
燕赴明的靈力應是有那位神的幫助，已經較之前漲了許多，可還是只能堪堪與自己抗衡。
好弱。
只是她的身體支撐不了長久的對抗，必須速戰速決了。
忽然，遠方傳來一聲鐘鳴，而後蕩開強烈的靈力波動。屈雙鯉也曾感受過這樣純粹的靈力，是當初在靈劍周圍侍奉時，而這次的靈力不如靈劍鋒利——
“不好，是聖人冠。”屈雙鯉擡手欲借靈音傳訊，卻被一道靈擊刺中掌心，所幸她避躲及時，只是留下一道鮮血淋漓的傷口。
“不要分心啊，師妹。”燕赴明笑著，又一次持劍殺來。
此時，李玄乙已到帝青峰下，她同樣感知到聖人冠的力量正在急劇膨脹。如若不制止，只待領域覆蓋整個穹玄時，所有人都將成為受陳留操縱的待宰羔羊。一路不斷有人想要阻攔，可也只是在刀光劍影間落成一地模糊血肉。已不知是第幾次舉劍，幹凈利落地斬下旁人頭顱又往上走，一條通天路，滿地血淋淋。李玄乙不敢回頭，腳下往前邁去，在身後留下一個血紅色的腳印。
她手裏一柄長劍，孑然往崖頂行去，風吹動她的衣衫，如同一面迎風獵獵的戰旗。聖人冠的力量如同藏在冰中的寶珠，隨著包裹在外的冰層融化，一點點顯露出其真身。陳留站在昔日賀如岳為她授課的位置，看著自己一步一步向她走去。就在李玄乙近至陳留的一刻，巨大的吸力將她吞入領域，而後不再擴張，一切陷入沈寂。
外洩的、試圖攫取一切的靈力在這一瞬間消失殆盡，如同天地間的巨人屏住呼吸，用指尖攔住往前奔湧的時間。所有人都不約而同停下手中的動作，仰頭往帝青峰頂看去。屈雙鯉便在此一刻將劍刺進燕赴明的肚腹，她看著那雙不可置信的眼睛，反手抽劍紮進腳下泥地，膝骨一軟如卸重擔般整個人倚在自己的佩劍上。
“你也……”燕赴明咯咯地笑起來，“你也變成人了，你也……不能再成為神了。”
屈雙鯉沒有說話。
“我們都要……為師父陪葬。”燕赴明不顧鋒銳緊緊地攀握住屈雙鯉的劍刃，一張滿是血汙的臉揚起來，猶如黃泉惡鬼，“我們都要……”
屈雙鯉本用劍撐著身體，此刻為了脫身，手中往上一提，差點削了燕赴明半只手。燕赴明卻還不肯放棄，固執地挪動身體向屈雙鯉爬去，只是越爬越慢，最後僵在原地不動了。單薄的衣衫下顯出兩扇突起的背骨，血色洇開一片痕跡，像被車輦軋過的蛇，安靜地躺在歲月的車轍裏。
從屈雙鯉的位置向上看，帝青峰一片寂靜，她無從得知李玄乙的情況，只能陷入漫長的等待。她這一輩子從來都是頭羊，走在所有人的前面，不曾等待過誰，所以這一刻她也只是摸索著等待的感覺。她相信李玄乙會活著回來，就像李玄乙當初相信她一樣。
她真的好想和李玄乙痛痛快快打一架啊。
忽然，通天塔頂的圓珠迸出眩目的光彩，爾後天邊撕開一道裂縫，蜃影珠的力量在雲層中蕩開，畫面的光影抖動著顯出兩個人形來——正是陳留與李玄乙。
此時，聖人冠內，李玄乙手中的長劍已化作流水般的靈力消失在領域內化為聖人冠的一部分。這是一處虛無，天地不分，只有她與陳留相對。
“你終於來了。”陳留看著李玄乙，她身上有血，但不是她的血，就像他手中有血，也從來不是自己的血。
李玄乙擡手試了試，在聖人冠內果無法應用靈力，遂答：“老師當時也這麽和我說。”
“現在和我說話的是我的孩子李衍還是反抗我的李玄乙呢？”陳留問。
“我不是你的孩子。”李玄乙一字一句答，“李衍是我，李玄乙也是我，我是我。”
陳留聽到前一句，神色一滯，這是他意料之中的話，可真的從李衍嘴裏聽到，還是讓他有些難受。可等聽到後一句，他卻笑了，朗聲大笑。
“李衍，你把游戲和現實混為一談了，這樣怎麽贏呢？”陳留向李玄乙走近，或者說迫近，他要壓彎這個孩子的脊背，直到她和那些信徒一樣跪在自己面前，願意清洗自己的罪行。
“你不也是一樣嗎，陳留。”李玄乙反問，“你殺人了，還是說對你而言，實驗室的人也不過是一群小白鼠呢？那你為什麽不也殺了我，是因為做不到嗎？因為我已經脫離了你可以隨意掌控的範圍，因為我不再是那個會仰望你的孩子嗎？”
“你還想殺了我嗎？”陳留沒有回答，只是又問了李玄乙一個問題。
李玄乙沒有猶豫，“想。”
陳留笑了，“都不思考了嗎？”
“走到這裏的路，已經足夠我思考了。”李玄乙答。
“為什麽呢？”陳留問。
“每個人為自己犯的錯付出代價。”李玄乙忽然去捉陳留的眼睛，滔天怒火燒去，叫陳留思緒一停。
“沒錯，沒錯……”陳留忽然又笑起來，“每個人都應該為自己犯的錯付出代價……”
他輕輕轉動手腕，看著視野裏聖人冠內千萬縷靈力形成的絲線緩慢地鉆入李玄乙體內，它們將會占據這個孩子的神智，直到她變成自己的傀儡。
“可是李衍啊，我們之間到底誰才是犯了錯的那個呢？如果沒有你，就沒有九重天，寄雲山人就不會死。你還記得你的師父，你的師兄弟們嗎？那個孩子叫什麽名字，阿祈還是弘凈？你還記得他們嗎？”陳留將手掌輕輕按住李玄乙的肩膀，將言語的壓力具象成實際的力量，輕輕地壓上女孩的肩膀。
“不是的……”李玄乙皺起眉頭，仿佛在與什麽抗爭著。
“如果沒有你，楮行就不會為了保護你而死。他是那麽聰明的一個孩子，從來不遜色於你，他可以成為實驗室最成功的實驗員，回到地星繼續開發項目，繼續活下去。”
“不是的，不是的……”李玄乙頭痛欲裂，幾乎已經無法站立，雙膝輕輕地顫抖著。
“如果沒有你，我就不需要動用靈獸屠城，碧虛城就不會被滅。沈蘅也是我的學生，她在穹玄都那麽幸福了……那個叫謝什麽雲的，也快死了吧？是不是？”
“……”李玄乙沒有答話。
她的身後突然出現一個細小的光點，隨後迅速地膨脹，顯出一柄長劍的形狀來。
“這些人的臉，這些人的眼睛，這些人的血，會時常出現在你的夢裏嗎？”陳留忽然扼住李玄乙的後頸，卻沒受到反抗，他看著那雙清亮的眼睛漸漸散瞳，只剩下一片棕褐色地陰翳。一瞬的痛心之後，陳留松開手後退兩步，放任李玄乙跪在自己面前，就如他所想的那樣。
“李玄乙，你是世間的罪人。”
“我是世間的罪人。”
陳留看著李玄乙身後不斷增強力量的靈劍，感到成功的迫近，而這一切就足夠摧毀聖人冠外所有人的意志。這就是他們的英雄，他們的信仰，就這樣跪在自己面前接受著自己的審判。
“李衍，你還不明白嗎，穹玄的苦難都是因你而起啊！”
“我明白，我應該為所有人贖罪。”
陳留往她身後看，靈劍已然長成，因靈力的過分充沛而低聲鳴響著，只待他令下，就會貫穿李玄乙的身體。
“我本來不想殺你的，小衍。”陳留俯視著，憐憫著，“但是太多人了，你和那些人一樣不聽話。”
“是啊太多人了，這條路我們已經走了太久。”在陳留將手壓下的一刻，李玄乙忽然擡頭，眼睛定定地望著他，接著腿部一緊，騰躍去用雙手緊緊鎖住陳留，“所以今天無論如何我都要殺了你。”
“哪怕犧牲我自己。”
劍身嗡鳴已至，陳留從愕然中驚醒，拼命地掙紮卻被李玄乙死死抱住，指尖幾乎深嵌入他的皮肉。
此時回頭無路，下一瞬，審判的長劍貫穿。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
抗爭，所有人都在叫囂著，抗爭。
陳留其實離得很遠，可他還是聽見了人們的聲音，他忽然想到在地星上人類做的事是否也像現在這樣被更高的文明聽見過呢，他們的憤怒是否也曾撼動過那棵參天巨木？可這已不是現在他要考慮的事，即便有，也不過是蚍蜉之力，他將向李衍證明一切不過是徒勞無功。讓李衍絕望，然後這個孩子就會回到她應該站的立場，走到真正正確的坦途。
“不自量力。”陳留擡起手，五指攔住空中懸日，剎那間陰翳蓋覆。
山脈中靈力混亂躁動，數聲獸吼撕裂山林，向眾人奔徙而來。這是熟悉的，無法遺忘的感受，李玄乙敏銳地覺察到身側謝行雲的怒意正如潮水般上漲。
“是他，是他……”謝行雲喃喃，“是和當時一樣的，是他引起的獸患。”
李玄乙按住謝行雲的肩膀，試圖幫她穩住心神。謝行雲感受到這一分力量，而後閉眼緩緩吐出一口氣，“我沒事，你放心。”
面前圍繞雲船港的深林中顯出無數雙赤紅的眼睛，謝行雲站在這裏仿佛身處碧虛破城那日，獸齒間彌散的血腥氣，讓所有人都緊繃起來。這些靈獸雖無神智，但在狂躁之中力量不容小覷。所有人嚴陣以待，靈獸們卻遲遲沒有動作，雙方僵持著。
但聽靈像一聲“殺”，靈獸們身上的力量瞬間暴漲，如駭浪般從四面八方侵襲而來。他們目標明確，欲要闖破眾人的防線，直奔身後的穹玄諸城而去。
“所有人聽令，守住法陣，寧死不退！”振臂高呼後，修士們齊齊將靈力外洩，與靈獸們抗衡。
其實人也是獸，血的氣息會讓人陷入那種撕咬的狂熱中。倘若你也在此處，亦會一並陷入這種感受裏，被裹挾著向前狂奔。靈獸們前仆後繼，殺一只又來一只，無數獸的屍體堆積，很快，流血漂櫓。但獸們源源不斷，從山林裏，從湖海中躍出，向眾人奔襲。逐漸有人疲乏了，靈力枯竭了，不得不退到陣後，縱然沒有傷亡，可是不絕的獸潮在一點點蠶食他們的力量。
“小燕，這樣殺下去是殺不完的。”謝行雲飛身靠近李玄乙身邊，“很多人靈力告竭了，碧虛的人補不過來。”
“讓所有人後退。”李玄乙估摸了下自己的靈力，抽出一縷木靈準備再度用上春風吹又生，卻被謝行雲一把按住了手。
“你讓我試一試吧。”謝行雲說，“還記得我姐姐當年安撫靈獸的曲子嗎？我學會了。”
“可以嗎？”李玄乙問。
“這次我一定能保護所有人的。”謝行雲說，而後又補了一句，“小燕，你相信我嗎？”
“我來為你開路。”李玄乙相信謝行雲，就像當初相信謝紅葉那樣，堅定地站到謝行雲身前，“你只要安撫就好，有我在你不會有事的。”
謝行雲從行囊裏取出那枚洪音靈螺，再次吟唱起當年的臨水空心曲，曲音波及之地，靈獸們竟都漸漸平靜下來。可是還不夠，所及之地還不夠遼闊，謝行雲將全身的靈力盡數灌註，曲音又往外進了數尺。
可是還不夠，謝行雲已經將自己掏空，心口處隱痛起來。忽然又一道靈力註入，她循著望去，看見李玄乙的眼睛。李玄乙兩片唇一張一合，謝行雲辨認出她說的話：“有我在，別怕。”
而後無數道靈力從碧虛眾人方向湧來，緊接著靈澤、驚沙、浮玉、無量殿，所有在後方的人都獻出了自己的靈力，光點如螢蟲般聚攏支撐著謝行雲的吟唱。
這一刻，所有人都在她身後。
謝行雲強壓下心口那種幾近爆炸的疼痛，一個字一個字地接續著吟唱，無論如何，她要堅持到結尾。
很快就要成功了，很快就會成功的，李玄乙看著平息下去的獸潮，默默攥緊了五指。忽然浮玉城中飛出數道白色的身影，為首之人是她不會忘掉的一張臉——燕赴明就這麽浮在她的面前，輕蔑地俯視著。在他的身後，全是當初上玄使中對神明最為狂熱的人，而今會追隨陳留她並不意外。可是唯獨少了一個人。
“程千劫呢。”李玄乙低聲自語，雖然已是只有自己可以聽清的聲音，可燕赴明還是極其敏銳地捕捉到了這個名字。李玄乙忽然感到燕赴明周身湧起無盡的憤怒，靈力暴漲。
“李玄乙，今日就是你的死期！”燕赴明狂笑起來，竟與當年程千劫有幾分相似，“好了，曲也聽夠了，螻蟻。”
下一刻，無數道靈擊刺下，想要越過李玄乙殺向謝行雲。李玄乙往前一步，瞬間展開靈像，只是將手一揮便盡數攔下。
靈像本不怒自威，此刻橫眉，燕赴明在前心中竟因此一顫。有上神相助，他早已半只腳踏進化神，可如今走到李玄乙面前，卻仍被俯視著。一時的猶疑晃過，然他既已行至此處，早已不能回頭了，遂又立刻揮袖殺去。
唱詞已到最後一段，只要可以唱完，便是有力量再想操縱靈獸，暫也不能了。謝行雲看著李玄乙站在自己身前，頂著心臟的疼痛又加快了幾分速度。她也想做些什麽，也想幫上忙，她現在是一城之主，她有可以保護自己城民的力量。
忽然一道遠在她之上的力量介入，生生阻攔住她的吟唱，喉嚨中如有千萬碎刃般疼痛，舌尖嘗到濃烈的血氣——是那位神出手了。胸口被強壓下的疼痛急劇膨脹，在謝行雲體內生長填塞，直到這種疼痛與她的□□不分彼此。疼痛與生命像雙生子般，試圖剝奪謝行雲對身體的掌控。謝行雲咬緊牙關，用自己的力量與之抗衡著，滴水可穿石。她一定可以的，她一定——
謝行雲越過最後的界線，心口那塊跳動的活肉四分五裂，但是吟唱也到了最後一關，字字泣血。
獸潮安靜了。
她感到身上那根強撐著的緊弦隨之繃斷，而後整個人跪倒，哇地嘔出一口鮮血。
“行雲！”李玄乙轉身向謝行雲奔去，身後卻突然襲來淩冽的劍風，她迅速回身去接這一道殺招。卻在她出手前，先有另外一人的劍迎了上去。
屈雙鯉挑開燕赴明的劍，逼他後退，“去吧小燕，這裏有我呢。”
“你多小心。”李玄乙撤到屈雙鯉身後。
“別忘了我們的約定。”屈雙鯉沒回答，拎劍殺去前留下最後一句，“假如我們都活著，一定要打一架。”說完，一人迎敵。
李玄乙飛身回到謝行雲身側，掐訣將自己的靈力註入謝行雲體內，驚覺其心脈將近寸斷，忙用靈力強行暫時維系起來。
“成功了。”謝行雲笑起來，“小燕，這一次我沒來晚，我救下大家了。”
李玄乙強忍著淚意點頭，看著奔到兩人身側的醫修一個接一個嘗試為謝行雲修補心脈，又一個接一個搖頭退到一旁。
“好痛…，如果我死了，就能見到阿爹阿娘，就能見到姐姐和李銜山了，我好想，好想他們……”謝行雲眉頭一皺，眼淚便往外湧，她忽然攥住李玄乙的衣袖，胸口快速地起伏著，“我不能死！……小燕，救救我，救救我啊，謝均他還那麽小，我不能死，我不能……碧虛怎麽辦啊……”
“我會救你的，好嗎，我一定會救你的。”李玄乙有些笨拙地用靈力將斷掉的心脈連上，感受著那些脈絡再次繃斷，又急急地去修補。她現在明明已經足夠強了，卻好像還是無法挽救流逝的生命。
謝行雲是穹玄最出色的醫修，她能不能好起來她自然最清楚。她看著懸在李玄乙眼睫上的那滴眼淚，忍不住皺眉。
“小燕。”謝行雲伸手，輕輕地想為李玄乙揩淚，指尖劃過她的眼下只留了一道赤紅，恰如當年城下初遇時那道鞭痕。“對不起。”
對不起。
當時沒能和你說的那聲對不起，現在說給你聽。
“請你代我告訴謝均，碧虛以後就靠他了。若城中有能人，也可將城主之位傳與他們。”謝行雲斷斷續續地說完，幾乎要睜不開眼睛。
“你會好的，你好了自己去說！”李玄乙搖頭，擡掌索性直接將謝行雲的心脈凍住，勉強維持住最後一絲生機，可她知道倘若自己死了，謝行雲如此定也活不成的。
心脈冰封，謝行雲不再開口，李玄乙俯下身，四面盡是哀聲。她想停下，可是她的路還沒有走完。
“李衍。”
李玄乙擡起頭，看到金忱出現在自己眼前。
“把這孩子交給我吧。”金忱說。
-
很痛。
屈雙鯉也這樣想，於是她的劍招越來越快、越來越快，直到刀劍撞到一起的力量足以震開身體裏游走的疼痛。上玄使已只剩燕赴明一人，兩人纏鬥數時，燕赴明如一條不知死活的瘋狗般，不停地沖上來撲咬著。
“你居然還活著。”燕赴明在又一次與屈雙鯉撞劍時，陰笑道，“那些蟲子快把你吃空了吧？”
“承蒙師兄厚愛，暫還死不了。”屈雙鯉淡淡地，又一道劍光殺去。
“你們不過是負隅頑抗罷了。”燕赴明說，“你和李玄乙都該死，明明我才是，我才是師父最中意的弟子，明明是我！”
"汙化神明的事，褻瀆神明的人，統統不該留存於世間！"
屈雙鯉並不動容，只是依舊淡淡地，去接那些劍招。她感覺自己真的要成一具空殼了，甚至於仍然能感知到疼痛這件事也讓她高興，她突然覺得有些惋惜，也許自己真的撐不到和李玄乙打一架了。
好遺憾。
燕赴明的靈力應是有那位神的幫助，已經較之前漲了許多，可還是只能堪堪與自己抗衡。
好弱。
只是她的身體支撐不了長久的對抗，必須速戰速決了。
忽然，遠方傳來一聲鐘鳴，而後蕩開強烈的靈力波動。屈雙鯉也曾感受過這樣純粹的靈力，是當初在靈劍周圍侍奉時，而這次的靈力不如靈劍鋒利——
“不好，是聖人冠。”屈雙鯉擡手欲借靈音傳訊，卻被一道靈擊刺中掌心，所幸她避躲及時，只是留下一道鮮血淋漓的傷口。
“不要分心啊，師妹。”燕赴明笑著，又一次持劍殺來。
此時，李玄乙已到帝青峰下，她同樣感知到聖人冠的力量正在急劇膨脹。如若不制止，只待領域覆蓋整個穹玄時，所有人都將成為受陳留操縱的待宰羔羊。一路不斷有人想要阻攔，可也只是在刀光劍影間落成一地模糊血肉。已不知是第幾次舉劍，幹凈利落地斬下旁人頭顱又往上走，一條通天路，滿地血淋淋。李玄乙不敢回頭，腳下往前邁去，在身後留下一個血紅色的腳印。
她手裏一柄長劍，孑然往崖頂行去，風吹動她的衣衫，如同一面迎風獵獵的戰旗。聖人冠的力量如同藏在冰中的寶珠，隨著包裹在外的冰層融化，一點點顯露出其真身。陳留站在昔日賀如岳為她授課的位置，看著自己一步一步向她走去。就在李玄乙近至陳留的一刻，巨大的吸力將她吞入領域，而後不再擴張，一切陷入沈寂。
外洩的、試圖攫取一切的靈力在這一瞬間消失殆盡，如同天地間的巨人屏住呼吸，用指尖攔住往前奔湧的時間。所有人都不約而同停下手中的動作，仰頭往帝青峰頂看去。屈雙鯉便在此一刻將劍刺進燕赴明的肚腹，她看著那雙不可置信的眼睛，反手抽劍紮進腳下泥地，膝骨一軟如卸重擔般整個人倚在自己的佩劍上。
“你也……”燕赴明咯咯地笑起來，“你也變成人了，你也……不能再成為神了。”
屈雙鯉沒有說話。
“我們都要……為師父陪葬。”燕赴明不顧鋒銳緊緊地攀握住屈雙鯉的劍刃，一張滿是血汙的臉揚起來，猶如黃泉惡鬼，“我們都要……”
屈雙鯉本用劍撐著身體，此刻為了脫身，手中往上一提，差點削了燕赴明半只手。燕赴明卻還不肯放棄，固執地挪動身體向屈雙鯉爬去，只是越爬越慢，最後僵在原地不動了。單薄的衣衫下顯出兩扇突起的背骨，血色洇開一片痕跡，像被車輦軋過的蛇，安靜地躺在歲月的車轍裏。
從屈雙鯉的位置向上看，帝青峰一片寂靜，她無從得知李玄乙的情況，只能陷入漫長的等待。她這一輩子從來都是頭羊，走在所有人的前面，不曾等待過誰，所以這一刻她也只是摸索著等待的感覺。她相信李玄乙會活著回來，就像李玄乙當初相信她一樣。
她真的好想和李玄乙痛痛快快打一架啊。
忽然，通天塔頂的圓珠迸出眩目的光彩，爾後天邊撕開一道裂縫，蜃影珠的力量在雲層中蕩開，畫面的光影抖動著顯出兩個人形來——正是陳留與李玄乙。
此時，聖人冠內，李玄乙手中的長劍已化作流水般的靈力消失在領域內化為聖人冠的一部分。這是一處虛無，天地不分，只有她與陳留相對。
“你終於來了。”陳留看著李玄乙，她身上有血，但不是她的血，就像他手中有血，也從來不是自己的血。
李玄乙擡手試了試，在聖人冠內果無法應用靈力，遂答：“老師當時也這麽和我說。”
“現在和我說話的是我的孩子李衍還是反抗我的李玄乙呢？”陳留問。
“我不是你的孩子。”李玄乙一字一句答，“李衍是我，李玄乙也是我，我是我。”
陳留聽到前一句，神色一滯，這是他意料之中的話，可真的從李衍嘴裏聽到，還是讓他有些難受。可等聽到後一句，他卻笑了，朗聲大笑。
“李衍，你把游戲和現實混為一談了，這樣怎麽贏呢？”陳留向李玄乙走近，或者說迫近，他要壓彎這個孩子的脊背，直到她和那些信徒一樣跪在自己面前，願意清洗自己的罪行。
“你不也是一樣嗎，陳留。”李玄乙反問，“你殺人了，還是說對你而言，實驗室的人也不過是一群小白鼠呢？那你為什麽不也殺了我，是因為做不到嗎？因為我已經脫離了你可以隨意掌控的範圍，因為我不再是那個會仰望你的孩子嗎？”
“你還想殺了我嗎？”陳留沒有回答，只是又問了李玄乙一個問題。
李玄乙沒有猶豫，“想。”
陳留笑了，“都不思考了嗎？”
“走到這裏的路，已經足夠我思考了。”李玄乙答。
“為什麽呢？”陳留問。
“每個人為自己犯的錯付出代價。”李玄乙忽然去捉陳留的眼睛，滔天怒火燒去，叫陳留思緒一停。
“沒錯，沒錯……”陳留忽然又笑起來，“每個人都應該為自己犯的錯付出代價……”
他輕輕轉動手腕，看著視野裏聖人冠內千萬縷靈力形成的絲線緩慢地鉆入李玄乙體內，它們將會占據這個孩子的神智，直到她變成自己的傀儡。
“可是李衍啊，我們之間到底誰才是犯了錯的那個呢？如果沒有你，就沒有九重天，寄雲山人就不會死。你還記得你的師父，你的師兄弟們嗎？那個孩子叫什麽名字，阿祈還是弘凈？你還記得他們嗎？”陳留將手掌輕輕按住李玄乙的肩膀，將言語的壓力具象成實際的力量，輕輕地壓上女孩的肩膀。
“不是的……”李玄乙皺起眉頭，仿佛在與什麽抗爭著。
“如果沒有你，楮行就不會為了保護你而死。他是那麽聰明的一個孩子，從來不遜色於你，他可以成為實驗室最成功的實驗員，回到地星繼續開發項目，繼續活下去。”
“不是的，不是的……”李玄乙頭痛欲裂，幾乎已經無法站立，雙膝輕輕地顫抖著。
“如果沒有你，我就不需要動用靈獸屠城，碧虛城就不會被滅。沈蘅也是我的學生，她在穹玄都那麽幸福了……那個叫謝什麽雲的，也快死了吧？是不是？”
“……”李玄乙沒有答話。
她的身後突然出現一個細小的光點，隨後迅速地膨脹，顯出一柄長劍的形狀來。
“這些人的臉，這些人的眼睛，這些人的血，會時常出現在你的夢裏嗎？”陳留忽然扼住李玄乙的後頸，卻沒受到反抗，他看著那雙清亮的眼睛漸漸散瞳，只剩下一片棕褐色地陰翳。一瞬的痛心之後，陳留松開手後退兩步，放任李玄乙跪在自己面前，就如他所想的那樣。
“李玄乙，你是世間的罪人。”
“我是世間的罪人。”
陳留看著李玄乙身後不斷增強力量的靈劍，感到成功的迫近，而這一切就足夠摧毀聖人冠外所有人的意志。這就是他們的英雄，他們的信仰，就這樣跪在自己面前接受著自己的審判。
“李衍，你還不明白嗎，穹玄的苦難都是因你而起啊！”
“我明白，我應該為所有人贖罪。”
陳留往她身後看，靈劍已然長成，因靈力的過分充沛而低聲鳴響著，只待他令下，就會貫穿李玄乙的身體。
“我本來不想殺你的，小衍。”陳留俯視著，憐憫著，“但是太多人了，你和那些人一樣不聽話。”
“是啊太多人了，這條路我們已經走了太久。”在陳留將手壓下的一刻，李玄乙忽然擡頭，眼睛定定地望著他，接著腿部一緊，騰躍去用雙手緊緊鎖住陳留，“所以今天無論如何我都要殺了你。”
“哪怕犧牲我自己。”
劍身嗡鳴已至，陳留從愕然中驚醒，拼命地掙紮卻被李玄乙死死抱住，指尖幾乎深嵌入他的皮肉。
此時回頭無路，下一瞬，審判的長劍貫穿。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