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請長纓(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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請長纓(二)

李玄乙覺察到靈力氣息靠近自己,視線從手中的真言珠上挪轉,看見長吉站在自己身前,緩緩蹲下身去將那枚貝殼撿起。

“長吉先祖,李積素她獻祭……真言珠,我沒攔住。”李玄乙急急兩步走近,將珠子遞到長吉面前,“您有辦法幫她恢覆嗎,有嗎?我真的,不想任何人再犧牲了……”

“這個任何人也包括你自己嗎?”長吉截住李玄乙的話,聲音沈下去,壓住李玄乙慌亂的心神。

李玄乙一怔,而後搖頭,“不,犧牲我是可以的。”

“為什麽呢?”長吉問。

李玄乙坦誠道:“因為穹玄面臨今日一切,是我犯下過錯。修正自己犯下的錯誤與罪行,要付出什麽代價都是可以承受的。”

“你有一顆為穹玄犧牲的心,我們也有。你一個人站在所有人前面太久了,李玄乙。”長吉說,“獻祭一事,是積素自己想明白了才做的。蜃族的獻祭是將通身的靈力抽盡,就像在四肢割開無數小口,等待血液流盡。在這過程裏倘若有一分退縮,獻祭都會失敗。李玄乙,我們和你一樣,都有一顆為穹玄而死的心。”

“你們去神殿時,積素來同我說此事,彼時她說……”

——“先祖,你不問我為什麽在李玄乙她們面前說謊嗎?”

“這就是你這幾日悶悶不樂的原因嗎?”長吉放下手中的書卷擡起臉來。

“我明明知道我的修為足夠重塑一枚真言珠,但我卻和她們說沒有這樣的人了。先祖,我是一個自私的人,我甚至在想,如果你不在輪回期,那你的修為也可以,我就能更心安理得地不做這件事。我這幾天一直在想,我是怕痛嗎,怕死嗎,怕功虧一簣嗎,李玄乙呢,她為什麽不怕。她為什麽可以好像根本不在意自己,做這些真的值得嗎?”

李積素抱住雙膝,蜷臥著靠在長吉地案邊,她這幾日一直覺得胸口沈悶,絮絮地同長吉說了這些話才偷得一分喘息的契機。她說到一個氣口,肩膀往下一沈,長長地嘆出一口氣。

“不是所有人都要做勇者的,你會這樣想不過天地常事。”長吉說,手上輕輕拍撫著李積素的脊背,就像她還是小貝殼時哄她睡覺那樣,“我有時也會想啊,想自己不是先祖就好了,如果只是一個普通的蜃族,是否就不用面對這些,等待別人保護自己就好了。我也像你這樣問過上一任先祖,為什麽呢,為什麽心甘情願坐在這個位置上,當時她和我說小吉,心甘情願這件事往往是最不需要理由的。”

“然後她帶我去走了一次輪回推演,那是我第一次走輪回,在輪回期,我們要經歷無數次的獻祭,要將靈力全部註入輪回推演中,我們會知道所有的事情,我們也會需要忍受漫長的疼痛等待靈力再次回到自己的身體。但是,我忽然就懂得心甘情願了,那不是一個能說出因果的東西,只是一種感受。”

“積素,你想知道李玄乙為什麽這樣做,那你就去問問她吧,感受她的感受,懂得她的懂得,也許你就會解開自己的心結。”

李積素沒說話,只是重重點了兩下頭,而後騰地跳起來,匆匆向著長吉一拜,接著轉身離去。長吉目送她的身影消失在人間樓門前,目光慢慢往下,膝頭衣衫有一片洇濕的淚痕。

……

“那這枚貝殼?”李玄乙看著長吉握在手裏的東西問。

“是積素。”長吉說,“蜃族的生命是由無數個輪回組成的,她現在不過是又開啟了一次輪回。不過現在還只是一枚小貝殼,等多吸納些靈氣,就會開靈智,彼時也就能聽懂我們說話了。”

“積素成為積素,用了多少年呢?”李玄乙問。

“約莫百來年。”長吉答,“光陰一瞬,李玄乙,往前走吧。”

“李玄乙,你也試著依賴身邊人的力量吧,你已經不再是一個人了。”

-

將真言珠妥善存了,李玄乙便回到自己房中,她與金忱約定第二日商議。已知陳留有聖人冠與靈劍,燕赴明與程千劫並一些上玄使應是追隨陳留,四城主已同蜃族的使者各返轄地招募願與她們並肩之人。

“如果沒人情願呢?”金忱問。

李玄乙沈默了,而後說:“無論如何,我會殺了陳留。”

“李衍,你要做什麽?”金忱陡然冷臉,擒住李玄乙的手腕,“穹玄這個項目上你沒有犯任何錯,你聽明白了嗎!”

“金老師。”李玄乙沒有回答,只是靜靜地看著那一雙眼睛。金忱以前也會這樣看著自己,但已經是很久之前了,訓斥自己在學習上的瑕疵,告訴自己下次不可以再犯這樣的錯誤。可是今天,金忱這樣看著自己,嘴裏卻說的是——李衍,你沒有犯任何錯。

“我已經長大了,金老師。”李玄乙低下頭,指尖快速地擦過眼角,“時候不早了,我去找屈雙鯉她們。”

李玄乙站起身嗒嗒往外走,剛要邁出門去,便聽到身後金忱說:“小衍,你和楮行都是我的孩子。”

聲音一頓,又吐出的四個字略帶哽咽,“活著回來。”

草草點兩下頭,李玄乙邁進房外樹木蒙絡的光影裏。此時已近年尾,再過些時日,李玄乙就該十七歲了。金忱看著那道清雋的身影,忽然心口一緊。她的孩子,她的孩子們,本來可以過得更幸福的。

屈雙鯉是對靈劍最熟悉的人,因為在上玄院時,程千劫一直讓其守著靈劍。此番李玄乙來問,她也是知無不言。

“靈劍的力量是受被審者影響的。被審者心中對罪行的懺悔、愧疚、痛苦、害怕、心虛都會成為靈劍的力量,這種情越深,靈劍就會越強。”屈雙鯉說。

“聖人冠之下若無真言珠,所有人都會受聖人操縱。但聖人冠內沒有人能動用靈力,我猜想陳留想用靈劍作為武器。”李玄乙說,“只要讓我對穹玄認罪,靈劍就可以殺了我。”

屈雙鯉點頭,“應是如此。”

“等到那時我會結陣,你們盡力而為,撐不住就往後退維系陣法。只要我還活著,陣就不會破。我死之時,陳留定也不會活著。”李玄乙說。

屈雙鯉點頭,忽而開口:“李玄乙,你什麽時候和我打一架。”

“怎麽還在惦記這個。”李玄乙笑起來,“活著回來就和你打。”

“那你必須活著回來。”屈雙鯉說,“不然我要死不瞑目的。”

“……不要用這樣幽怨的眼神看著我了,那你這幾日加緊修煉吧,我可不欺負沒到化神的人。”李玄乙笑嘻嘻地回答,看不出故作輕松的端倪。

屈雙鯉也忍不住想笑,手臂卻突然刺痛,皺緊眉頭強將那痛意壓了下去。她低頭去看,皮膚上隆起一段條狀的突起,在皮肉裏緩慢地游動著。屈雙鯉並未言語,只是默默將手收進衣袖中。

“那一言為定,倘若等這一切結束我們都活著,那我們就打一架。”

陳留定下的日子在即,四城卻還沒傳回準信。李玄乙並不向李方州主動問起此事,李方州也緘默不語,整日眉頭緊皺,見了李玄乙也不過草草過問幾句備戰之事。

“不知道那個神要怎麽做,就我們幾個能行嗎?”金流景端著一碗面坐在院子裏吃,李玄乙挨著她坐著,看屈雙鯉在院中練劍。

熱騰騰的面條塞到嘴裏,金流景險些眼淚都流下來。這幾日她和李玄乙跑遍浮玉城準備設陣的東西,可以說腳不沾地,更不必說吃上什麽熱飯了,往往兜裏摸個燒餅了事。一塊燒餅,沒有餡的燒餅,冷了之後硬邦邦的,啃得她腮幫疼。李玄乙的陣法籠住整片山脈,將浮玉城、上玄院盡數包含在內,密不透風。

“試一試吧,守住陣法應當可以保穹玄周全。”李玄乙說,眼睛一刻不離地盯著屈雙鯉的劍,“鯉魚,你歇會兒吧,手都在抖了。”

屈雙鯉身形一滯,撂下一句:“……你看錯了。”而後又將劍舞得生風。

李玄乙手上一道靈力彈出去,強給人定在原地,“嘴比劍硬。”而後走去把劍從屈雙鯉手中抽出來,正要握住屈雙鯉手腕時,卻被她強行掙開了靈力的桎梏。

“別碰……我!”屈雙鯉伸手一把奪回佩劍,退後兩步和李玄乙隔開距離。

“你這幾日怎麽了?”李玄乙發覺屈雙鯉的靈力劇烈地波動起來,若是旁人實屬正常,但她能不清楚屈雙鯉是什麽樣的人嗎,一塊石頭扔下去都驚不起漣漪的性子,而今卻受著情緒的影響。李玄乙又走近幾步,屈雙鯉如臨大敵般跟著退後幾步。

“你說得對,我應該是累了。”屈雙鯉嘆出一口氣,周身的靈力也跟著平穩下來。

李玄乙剛想說些什麽,就被金流景一聲“別吵了”截住話頭。

“我聞到烤魚的味道了,你們都沒聞到嗎,都沒有嗎?就是秋賽的時候吃的那種啊!”金流景面碗往旁一放,眼睛亮亮地湊上來,四處去找香味的源頭。

“金大小姐,鼻子這麽靈啊?”

院門口兩道瘦高身影走來,待金流景看清面目,一個名字脫口而出,“寒商!”

“難為還記得我。”寒商笑著,還是當年那幅樣子,手裏的荷葉包一舉,塞到了金流景手裏,“和我的烤魚。”

暄風卻是截然不同,李玄乙來回看了幾遍,才從眉眼間尋出幾分當年的模樣。誰能想到,不過短短幾年,當時那個瘦小的男孩而今已有青年之姿。

“姐姐,我們來幫你啦!”暄風握住李玄乙的手連連搖了幾下,“我現在和哥哥已經是修士了。”

金流景從大快朵頤裏分神,扭頭去問寒商:“真想好了啊?這可是很危險的。”

“要是穹玄沒了,我上哪賣烤魚啊?”寒商笑著講,“我這手技藝要是失傳了,所有沒吃過的人都得流眼淚。”

“李玄乙,結盟嗎?”寒商伸出手,就像秋賽時那樣,向李玄乙伸出手。

“和你結盟有什麽好處?”李玄乙笑著反問。

“烤魚管夠吧,和神打架也要先吃飽肚子啊。”

寒商與李玄乙的拳頭撞在一起,一如往日,一如從前。

-

陳留定下的日子最終還是來了。

李玄乙幾人站在雲船港前,陳留上次現身便是在此處。日出之時,靈力異動,巨大的靈壓傾覆,踩在眾人的身體上,修為低些的忙退到李玄乙設下的陣法外。而後浮玉城中,龐大的靈像撥開雲霧,在懸空的城府中居高臨下,俯瞰著,山下眾人渺如螻蟻。

“李衍,只有這些人,你還想要做那些無謂的抗爭嗎?”陳留有些不解,這些輕易可以碾死的生命甚至不需要他動用聖人冠。

“沒有什麽抗爭是無謂的。”李玄乙搖頭,“就算今日只有我一個人,我也會站到這裏。”

“螳臂當車。”陳留冷哼。

“誰說只有這些人。”忽然一道熟悉的聲音響起,靈力再次波動,景象扭曲強撕開一道裂隙。一個紅衫女子並無數樂修、醫修走入陣中,霎時萬鳥齊鳴,“碧虛城謝行雲攜全城修士敬問神明,穹玄何辜!”

李玄乙回過頭,正與謝行雲相視。那頭眨了眨眼睛,三步並兩步跳到李玄乙身邊,伸手攬住她的肩膀,“我說過會陪著你,沒來晚吧?”

“沒有。”李玄乙緊緊抱住謝行雲,“謝謝你,行雲。”

又是一陣靈力波動,響起綿綿不絕的金鐵之聲,腳步聲踏踏,震顫整片土地。為首者青衫皂靴,與所領眾人在陣中站穩後方向李玄乙頷首示意。而後男人開口,聲如洪鐘,“靈澤城李方州攜全城修士敬問神明,穹玄何辜!”

緊接著,一片劍影刀光,一片黃紙符聲,簇上一團金光錦繡。雍容華貴的女人緩步走近,而後道:“浮玉城金遠秀攜全城修士敬問神明,穹玄何辜!”

“叮鈴。”一聲鈴鐺響起,而後不絕於耳,但聞飛鷹振翅,異香縈環,又有數人躍入陣法之中。一女子笑盈盈在前,向著李玄乙一拜,接著朗聲:“驚沙城齊元靈攜全城修士敬問神明,穹玄何辜!”

這一刻,四城齊聚。

突然又聽梵音蕩雲,金獅怒吼,天邊雲際顯出無數金翅青獅,領頭者雙手一合,而後道:“停君山無量殿敬問神明,穹玄何辜!”

此一時,萬民盛怒。

穹玄何辜。

此刻身後眾人齊聲高喊著,李玄乙胸中驚濤,她也要問,她也想問。

“寄雲山李玄乙攜三百亡魂敬問神明……”她往前一步,仰起臉來,直視陳留的眼睛。“穹玄何辜!”

“穹玄何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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