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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天高(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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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天高(二)

李玄乙看著燕赴明,燕赴明亦毫無避讓之意地與她相視。太熟悉了,這樣的眼神李玄乙見過的,那種暗含的虛偽、挑釁與威脅,就在她廢了那只吞靈獸時,也曾在上玄院的人那裏得過如此一個回眸。

無論緣由如何,也無論過程如何,都是無需再去刨根問底的,從她按著規矩玩這場游戲開始,就有人鐵了心不要她贏。於是心裏壓下一聲輕笑,她更好奇要如何在眾目睽睽之下為這烏龍套一個合情理的說法。

她不計較,總有人計較,還有人真金白銀地押註在她身上。臺下登時有人叫嚷起來說不公平,便是之前榜上的最高分屈雙鯉也不過一千一百,眾人親眼所見李玄乙斬殺高階靈獸,如何算也要摘得魁首,怎會輪到屈雙鯉?當下心裏自是不平,叫著要上玄院拿出明細給個交代。

卻見燕赴明不緊不慢卷起卷軸,又道:"我們上玄院辦秋賽便是為了擇優,若李玄乙當真斬殺了高階靈獸,這魁首之位她自然當仁不讓,只是很遺憾。"

他展袖,熄滅的蜃影珠又滾動出畫面,其上正是李玄乙回頭一剎,"如諸位所見,李玄乙雖重傷高階靈獸,然在幻境時辰已至,何羅魚卻瀕死而未死,既然未死,又如何算作斬殺?初賽規矩早前已說過,七日之內斬殺的靈獸才可算分,若將此分計入,豈不是對他人不公?上玄院一向唯公允之本心,念之表現的確出類拔萃,已酌情為其加分。如此,諸位可還有什麽疑惑了?"

燕赴明的話滴水不漏,再觀蜃影珠中畫面的確如此,何羅魚茍延殘喘,並未靈體消散。人們啞口無言,只得作罷,還有人忿忿不平,也被旁人拉住然後沒了聲音。頒過魁首,其後又念了第二、三位,順下來依次是齊元靈、謝行雲。

剩下的九十七位自然不必再費時間,各自到廣場的公告榜上去看就是。臺下眾人中不乏參賽者,一齊擠到臺上看榜,榜上有名的或喜極而泣、或互相稱喜,落了榜的埋到家人懷裏去哭,也有的拂袖而去,幾家歡喜幾家愁,但不管怎樣,秋賽的初賽到此也算結束。

眾人散去,李玄乙才到臺中看,了然地從榜尾往前找,一路找至八十七名。再向上看,屈雙鯉的名字穩穩壓在第一,如同青峰一座,回頭去找卻不見人。

屈雙鯉早走了。

魁首的名落到她身上,往外走便有族中長輩迎上來道賀。一張又一張笑臉擠到面前,可她卻覺得心頭煩悶,一塊重石壓著,一點精神也提不起來。分明自己將城主囑咐的事都辦到了,卻還是分毫不開心。這不是她要的,屈雙鯉想,她確要奪魁,但絕非如此。

屈雙鯉抱著劍勉強同來祝賀的人應付了兩句就尋機脫身往校練場去,覆賽就在半月後,彼時她定能得到她所渴求的真正的高下。

寒商已去領過獎錢,回來就看見臺中謝行雲正同李玄乙商議暫住何處。秋賽期間,各隊進了覆賽的會留在浮玉城,居住在由浮玉城統一安置的青道樓。自打尋見李玄乙,謝行雲就沒放過手,說什麽也不肯讓她自己住。

"浮玉城一向不給木牌預留位置的,此次你去定是隨便收拾個柴房湊合了事。你剛越境驅靈,現在身體正虛弱,很快就要覆賽了,去我那好吃好喝供著才是。難道你又想委屈自己,然後扣扣嗖嗖吃些下等靈藥縫縫補補又三天?我不允許!"謝二小姐小姐如是說。

一旁的人提醒她浮玉城這次給碧虛城的休憩名額遭了克扣,不能說缺了,只是比起往年只能說緊巴,不多不少一個蘿蔔一個坑,根本沒留空位,有些隨隊的家屬都沒能留下。隨隊的官員去問了幾次也沒結果,說是把需求呈上去了要等幾日,明日再來問。明日覆明日,一而再,再而三,官員們也曉得是在推諉敷衍,礙於秋賽期間要給彼此留情面只能不再問。

謝行雲皺起眉頭,她作為碧虛城的謝二,出門在外自不能一切都肆意妄為,凡事還是要以城為先。突然她眼睛亮起來,把李玄乙往李銜山面前一推,"李銜山,我記得你們靈澤這次給了很多,還有空位麽?讓小燕去你那住,靈澤和碧虛的廂房挨得近,我也能多來照應著。"

李玄乙感覺脊背僵直,回頭就看到李銜山那張時刻笑面如春的臉神色不佳,扯起嘴角幹笑兩聲,撒腿剛要跑卻被一把抓住,

李銜山咬牙切齒地答應了,沒好氣地拍兩下李玄乙的肩膀硬演一出兄友妹恭,但轉念想到一事笑瞇瞇湊到謝行雲身邊去,"行雲,那我是不是可以天天見到你了?原來也好解我相思苦呀。"

謝行雲一怔,然後急得跳起來,"我是來找小燕的,和你沒關系!"

"這樣啊……"李銜山故作失落,嘆一口氣道,"我記著我們位置好像也不太夠的,怕是……"

"找你找你找你!"謝行雲連聲道,"可以了吧,李公子!"

李銜山立刻愁雲一掃,笑著攬住李玄乙的肩膀,此番拍的兩下比較誠心誠意,"那我就和李姑娘靜候謝二小姐光臨。"

謝行雲沒好氣地嘟囔,"沒臉沒皮!"

李銜山松開李玄乙湊過去,"嗯?"

謝行雲咬緊牙關:"……我說你風流倜儻玉樹臨風,儀表堂堂啊李公子!"

李銜山笑瞇瞇地點頭應聲,像是聽不出這句話說出來謝行雲那一口白牙都要咬碎了。

這頭李玄乙脫身喘氣,看見寒商和暄風蹲那看戲磕了半天葵花籽,一小袋遞過來問她要不要來兩顆。李玄乙擺手推拒,低眼見他腰間掛著有浮玉城信紋的錦袋就知道他已拿著獎錢了。

"多少啊?"

"很多。"寒商把手心裏的葵花殼收進一個隨身的布袋裏,而後撣了撣身上的灰,"多到我沒想過這麽多要怎麽花。"

"要走了?"

"對啊,這裏不是我的江湖。"寒商指了指長階之下,"山下才是。"

從這裏往下有雲船接駁,帶沒入選的人回到地上去。這些人裏又的會在下次秋賽來到此處,有的呢,從此做些生意,或者找個雜門小派修煉、授業。人潮洶湧,從山門往下的這條單途散出去,蔓成無數枝葉。

李玄乙點點頭,想了又想還是忍不住問:"你會做烤魚鋪子麽?"

寒商一楞,哈哈大笑,"也許吧,我的烤魚十裏飄香,若真開了,你只要一聞,就知道是我的鋪子。"

說完便同幾人作揖拜別,他帶著暄風往下走沒幾步就停了腳步——暄風拉著他的手,仰頭不知說了幾句什麽,然後回頭噔噔兩步跳上來撲進李玄乙懷裏,與她抱了個滿懷。李玄乙掂了掂懷裏的重量,比起初見時,暄風已經圓潤許多,臉上有肉了,身量看起來也沒那麽單薄。他從懷裏摸出一塊石頭塞進李玄乙手裏,那是一塊光滑的黑石,顯然被人細心帶在身邊很長時間。

"這個給姐姐。"暄風把李玄乙的手握緊,"阿哥說在河邊撿到我的時候,手裏就緊緊捏著這塊石頭,那麽大的浪也沒能卷走我。這塊石頭給你,一定能幫姐姐逢兇化吉。"

暄風最後緊緊抱了她一下,接著又噔噔兩步跳回寒商身邊。兩人接著往下走,卻突然被階上一聲叫住。聲音熟悉,寒商本能回頭,便看見一個華冠麗服的女孩,下巴依舊高高揚著,此刻為了低頭看他倒往內收了些。

金流景抱臂向階下喊道:"餵!"

寒商仰頭看著遠立高臺上的這位。

"能不能留在浮玉城做庖廚啊?"金流景一個問丟下去,"……本小姐很喜歡你做的烤魚。"

寒商笑起來,朗聲大笑,八瓣白牙亮晃晃,然後彎著眼睛反拋回一個問,"金少城主,你還記不記得你問過我……"

——“你說烤魚用了九種香料,我已經嘗出八種,最後這一種為什麽怎麽也嘗不出來?”

幻境中某次宵夜,又是烤魚,一架小火燃在岸邊,焰苗飄飄,暖光倒映在二人面上。金流景用玉箸撕下一片魚肉塞進嘴裏,而後皺著眉頭向寒商問出這樣一句。彼時寒商沒有回答,金流景都開價十片靈石葉了,他也只說這是家傳秘方,概不外傳。

而此時寒商垂眼,很輕地把一個詞吐出來:"香茅草。"

"嗯?"金流景在臺上離得遠,沒聽清。

寒商重新擡起臉來,依舊笑得朗然,"我說,香茅草。金少城主,你沒吃出來的那味調料,是浮玉城外才有的香茅草。"

然後他背過身,和暄風繼續往階下走,一只手臂高舉左右晃了兩下。

最後一句落地,"知音難覓,後會有期!"

高臺上涼風習習,眾人的衣衫在風中獵獵。金流景擡眼順著長階往下去,雲穿的帆隱沒在雲海之中,再往下是更遼闊的穹玄,而在山地、平原、海域之間每個人自有其能容身的江湖。至於那個再見的期,誰說是一定重要的呢?想念和期待都是彌足珍貴的事,分離也不過如此尋常,路通八方,各行其道。

李玄乙應著安排住到靈澤的房間去,剛安頓好自己就想起吃得多跟沒聲了一樣,探到空間裏去找發現貓睡得正香,掀眼看見是她就翻個身接著睡。

"你一點不擔心我?"李玄乙輕輕捏了兩下貓臉。

吃得多打哈欠,爪墊不客氣往她手臂上踩,然後一團黑白兩色的靈力從李玄乙體內逸出來,"這是本貓的神魂,和你的命魄放在一處的,你是死是活我會不知道?"

李玄乙伸手去戳那團靈力,"做什麽用的?"

"若你真的死了,我會分你一條命。"吃得多舔毛,舔到一半補道,"別太感動,貓有九命,給你一條灑灑水,而且你們人族吃東西不都講究新鮮麽?你要是死了,我去哪裏找新的儲備糧。"

李玄乙沒說話,只是把吃得多抱進懷裏順毛,聽它舒服得喉嚨裏呼嚕嚕響,然後突然抱緊,整個臉埋到貓身裏去。吃得多剛要掙,就聽到悶悶一聲傳上來,"你們怎麽都要拿命救我……我會變強的,很快,很快我就可以保護你們,保護所有人了。"

吃得多擡起尾巴,輕輕放到李玄乙頭頂,然後不再動就任她這麽靜靜地抱著了。

房中憋悶李玄乙待不住,於是就溜到樓外去。青道樓外多樹,其中一棵長得正好,橫過來的枝就伸到她窗前。李玄乙剛穩穩落到樹上,就看見一張熟悉的臉,對面顯然也沒想到這一出,兩人相對無言片刻,而後那人先顯出副被抓包的窘迫。

李玄乙看著屈雙鯉背著一個鼓鼓囊囊的包袱,手裏拎著劍,腦中思緒如被吃得多打亂過一般,最後磕磕巴巴試探問出一句,"我嘴很嚴,秋賽第一做驛使的事我保密?"

這句出口,本來還拘謹無措的屈雙鯉卻突然平靜下來,手裏的包袱往李玄乙懷裏一塞。李玄乙低頭,從包袱松開的一角往裏看見許多瓶瓶罐罐。

“給你的。”屈雙鯉抱劍在胸前,“一些靈藥靈丹,不夠我再給你拿。”

只剛才一眼,李玄乙就看見了不少出自有名丹修之手的貴價靈藥,平時別說擺在藥鋪裏向外兜售了,一般來說都要算鎮店之寶,輕易不賣的。

李玄乙愕然,“什麽……”

“李玄乙,你給我快些好起來。”屈雙鯉道,“我要堂堂正正地和你比試一次,半月後的覆賽我會在擂臺等你殺到我面前,你不要讓我失望。”

說完最後一句,屈雙鯉一踩腳下樹枝飛身消失在黑夜中。

李玄乙抱著一兜靈藥回到房間裏,吃得多醒來看見這些嚇得以為她去搜刮各城庫房了。聽完解釋懸著的心才落地,這個扒開來看看嘖嘖兩聲發了,那個咬兩口說好吃,毫無剛才誤認李玄乙做了賊的不安樣,反而心安理得地大快朵頤,最後在吃到第三瓶時被忍無可忍的李玄乙一巴掌拍了屁股丟回空間裏去,任它怎麽叫喚也無用。

把屈雙鯉給的東西妥善收進暗匣裏後,李玄乙盤腿坐回榻上,從內袋摸出一張薄紙——其上正是精誠子的筆跡。這張紙夾在給她的冊子最後一頁,短短數句,卻比整本冊子都要重要,以是李玄乙貼身放著,並不與冊子放在一處。

寥寥幾字:“楮行一生鍛刀,存世三把,盡數收之,可解困局。”

一把黃雀刀在碧虛城,一把不知下落,還有一把便是近在眼前的種玉刀。

但種玉刀是獎與秋賽覆賽第二的靈澤禮,這意味著李玄乙不能贏,她必須是第二。

堂堂正正的比試……

李玄乙往後仰倒在榻,薄紙蓋在臉上,油墨的味道往下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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