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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 直如朱絲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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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 直如朱絲繩

喘息和心跳聲慢慢平緩之後,汗水還是久久不散。兩個人的汗在程勉脊背上匯成溪流,頸窩處仿佛有一個小小的水潭。

感覺到瞿元嘉的手又按住自己的腰,程勉輕輕一動,從臂彎裏擡起臉,啞聲說:“……幾時了?”

“早就天黑了。”瞿元嘉銜住程勉的後頸,含糊地應聲。

“渴。”

瞿元嘉翻過程勉,遞給他一個沈默而綿長的吻,程勉又一次顫抖起來,抗拒的動作實不堅定:“……要喝水。”

瞿元嘉還是不肯放過他,啄了啄程勉濕潤的嘴角,笑著問:“餓麽?”

程勉皺眉:“餓死了。”

“我去給你找些茶飯。”瞿元嘉總算從程勉身上爬起來,不給他喝冷掉的茶水,而是飛快地收拾好自己,找到值夜的驛吏,要了熱茶和飯食,一並送回了榻上。

程勉被瞿元嘉餵了兩杯熱茶,又就著他的手吃了兩塊糕餅,總算撿回來兩分說話的力氣:“……我趕了一天的路,只吃了一頓飯。”

“怎麽不早說。”

程勉撇嘴,無甚好氣地“指控”起瞿元嘉來:“我有機會說話麽?”

瞿元嘉就笑:“你不要賴我……再吃一塊?”

程勉點點頭,只是這一次吃完,瞿元嘉覺得手心一癢,另一只手上端著的盤子差點都打翻了。

“你別招我。”他假意皺眉,“你自己說,我是不是真的想和你好好說兩句話的。”

程勉剛滿足地嘆了口氣,聽到了瞿元嘉後半句話,又反駁起來:“那……你可以言行一致啊。”

瞿元嘉伏下身又親親他的眼睛,附耳問:“阿眠,你不要這麽看著我。不然我真的要言行一致了。”

程勉眨眼,看起來認真思考了一下,終於搖頭,偏偏神情裏藏著憧憬,也不知是不是一個新的惡作劇:“……我沒力氣了。”

程勉唇上還沾著點心的酥皮,在影影綽綽的燈燭下,眼角的潮氣充滿了誘惑的意味,實在讓人難以不去回憶剛剛過去的快樂。這樣的時刻無法抗拒,瞿元嘉撫摸著程勉的身體,低聲說:“我來。”

瞿元嘉刻意緩慢地解了衣衫,在程勉的楞神中一點點地抽開程勉剛系上沒多久的衣帶,手指滑上程勉猶覆著微弱汗意的皮膚,將他抱上了自己的腿。

這個姿勢上,程勉如同被釘在瞿元嘉身上,實在太深,程勉的呻吟仿佛是從胸口的最深處被逼出來的,隨著瞿元嘉的動作時斷時續,又怕被閑雜人等聽到動靜,只能死死地將腦袋埋在瞿元嘉的頸肩,由著他在體內攻城掠地。

終於適應了這個別扭的姿勢後,侵入也更變得更快、更順暢了,瞿元嘉感覺到程勉的手指正隨著自己的動作陷入胳膊的皮肉裏,正如自己也正陷入他的深處,而比起程勉帶給自己的快樂,他所帶來的抓痕和刺痛,簡直不值一提。瞿元嘉不舍得做太久,又不願意結束,便用手抓住程勉不斷在自己腹間摩擦的陽物,安撫的同時保證道:“做完這一遭,今天就不做了……我以為好久見不到你了,沒想到……實在忍不住……”

程勉現在一碰就哭,渾身上下濕淋淋的,幾乎摟不住瞿元嘉。聽他這麽說,反駁道:“以前一次很快就好,現在越來越久了……你快一點。”

瞿元嘉直笑,掰過他藏在自己肩頭的臉,用力地親吻他。第二場情事倒是很快收了尾,但兩個人邊善後邊吃東西,反而花了更長的時間。收拾到一半,程勉已經在瞿元嘉懷裏疲憊不堪地睡了過去。

到了下半夜,瞿元嘉就被身旁的動靜吵醒了,結果是程勉腿抽筋痛得捶床,抽筋的源頭固然是一整天的車馬勞頓,但那場急不可待的情事也脫不了幹系,於是連撫慰疼痛也變得私密而甜美起來,待這一陣兵荒馬亂的虛驚過去,兩人的睡意都煙消雲散,便索性靠在一起,私語打發時間。

本以為這麽久沒見,又即將分離更長的時間,總是有許多話要說。真的有機會獨處了,反而又想不到什麽非說不可的。瞿元嘉承諾一定帶許多南方的花木回來,並囑咐程勉,如果碰到處置不了的急事,就去找蕭恂,說完後忽然覺得有些可笑——也不是沒有更有權勢的靠山。

程勉卻沒註意這些微妙的心思,心不在焉地拉著瞿元嘉的衣角,一律答應下來,呼吸逐漸趨於平緩。瞿元嘉便拍拍他的肩膀:“你幾時回去?”

“你幾時動身?”

“王尚書病倒了,我們才耽擱在此。但賑災不得延誤,頂多再逗留一兩天,怎麽也得動身了。”

程勉低低嗯了一聲:“你什麽動身,我什麽時候走……我知道的,你是公差,我不能和你一起去。”

“是。而且現在災情始終不止,你又怕水,不宜去。其實我將楊州已然忘得大半了。這次正好去走一走,將來我們找個好季節,一起去。”

“我是更記不得了。”程勉一頓,輕聲說,“要是能塞進你的行囊裏就好了。”

他的語氣裏倒也沒有悲傷之情,連悵然也未必有,好像已然習慣了過往的人生已經是一片空白。倒是瞿元嘉心裏不是滋味,又被程勉這句話驀地勾起一件舊事,就說:“小時候我阿娘給我們講過一個故事。好像是說,有一個農夫,在路上遇到一個書生,說自己腳痛,要那個人用鵝籠子載他一程……結果走到半途,書生說要請農夫喝酒,就從嘴裏吐出一桌酒席和一個美貌女子。書生喝多了,醉倒了,那個女子說,我是書生的妻子,但是另有心上人,想趁著書生醉酒,與心上人相會,求農夫不要透露。農夫答應後,女子也從口中吐出一個青年男子,兩個人說笑了一陣,書生的酒醒了,那妻子便拋下男子,去服侍書生……結果這被召喚出來的青年男子又說,剛才那女人雖然很好,但是對我不是一心一意,我也有一個心愛的女子,現在我想和我心愛的女人相會,請你不要洩露。那農夫又答應了,結果……”

程勉輕輕笑出聲:“‘此女雖有情,心亦不盡,向覆竊得一女同行,今欲暫見之,願君勿洩’。”

瞿元嘉心下一驚:“你……想起來了?”

“這個故事我前不久才在別業看過。那個農夫叫許彥,這個故事就是一個男人吐出一個女人,女人又吐出別的男人,以為是真心人,結果她的良人另有所愛,不僅有所愛,還覺得第一個女子對他不是一心。最後,這後面三個人還是被書生吃下去了。”

瞿元嘉其實已經不大記得這個故事的後半段了,聽程勉說完,先是恍然大悟,而後又說:“所以其實是四個人,兩對夫妻麽?”

程勉低低笑:“四個人是四個人,就不知道是不是兩對夫妻了。反正書生全被蒙在鼓裏,空有一身的神通……還是第一個女子和第二個男子好,反正不吃虧,左擁右抱,都得到了,卻嫌別人不真心。就是讀的時候沒想過,原來我小時候就和你一起聽過這個故事了。”

“嗯,小時候你就頂聰明,什麽故事,聽了一次,全都記得。”

“我們小時候,來京城之前,還一起做過什麽?”

瞿元嘉仔細回想了一番,關於楊州的記憶,終於穿過歲月的層層沙幕,展露了一角——廣闊的大河,無盡的江花,連綿青山與次第繁花,少女們鮮煥的羅裙,少年郎含蓄的詩歌,當然還有良田和湖泊,耕讀與漁歌……

那是他們是他和程勉的出生之地。是在重逢之前,彼此人生中唯一一段說得上朝夕相處的時光。但這樣的記憶,現在只有他一人還記得。而這些還記得的往事裏,自己和程勉的交集也少得近於金貴了。

瞿元嘉甚至都不知道自己的淚意從何而來,惟有將一切歸結於即將到來的離別和初次體會到的近鄉情怯。他偏過臉,將臉埋在程勉的頸旁:“……我也不記得了。”

程勉在驛站只逗留了兩個晚上,就不得不和再度踏上旅途的瞿元嘉分別,直到此時,一行人才知道原來程勉專程來為瞿元嘉送行,王肅病體未愈,也專程與程勉寒暄了幾句,可見程勉雖然深居簡出,但是身為天子心腹一事朝中無人不知,即便是寡言板正如王肅者,亦無法無視,更不能以單純以官位高低對待。

程泰與王肅曾是同僚,程勉還是執了子侄禮,酬答一番後,大概是為了不讓旁人生疑,便在眾目睽睽之下先行離開了。他走得看似瀟灑,惟有瞿元嘉知道程勉這麽做,不過是不願讓自己有一絲為難——前一天夜裏,他們幾乎是徹夜未眠,最忘情時,程勉在瞿元嘉胳膊上留下齒痕尚不足,又在下腹處留下了一個更深的印記。這新生的傷痕如同一叢微弱的火,註定更長久地煎熬著他們。

程勉來去如風的瀟灑姿態,不僅立刻成為目光焦點,登時惹來了更多的猜測。何況旅途本就艱辛,也需要一些談資振作精神。接下來的好幾天裏,只要稍有閑暇,就有人向瞿元嘉打聽程勉。他回京的消息雖然已經在京內各高門間傳開,可有幸一睹其真面目的實在少之又少,更不必提其經歷之傳奇、坎坷了。

同僚們的好奇實無惡意,但是瞿元嘉一律都是能推則推,含混過去。一方面是他不願意替程勉發言,另一方面,也是自己對連州的往事幾無所知。更別提程勉失去下落的這幾年——他自己都記不得的事情,瞿元嘉又何來說話的餘地呢?

可是無論他如何周旋,程勉的死裏逃生,到底是近年來京內最大的一樁傳奇。無關瞿元嘉甚至程勉本人的意願,還是貫穿了南下的行程的始終。

過江之後,災情的威力日益顯現,綿綿不絕的陰雨讓整個隊伍步履維艱,更與瞿元嘉記憶中的故鄉差別甚大。看著陰沈的天色和渾濁的河流,瞿元嘉不止一次自問,到底是真的楊州甲冠天下,遠勝於江南道諸州,還是少年時的自己過於渾沌無知,又生長在刺史府內受到諸多庇護,才會有諸多美好的回憶?

江南道每年上繳的賦稅占全天下賦稅的三成,更是絲絹、茶葉和瓷器的重要產地,丁戶眾多,豪門林立。這些豪門前朝時與國朝各為其主,本朝立朝後鮮少入朝為官,看似安於一隅,實則根系深厚,難於撼動。所以江南道下的幾個上州,以楊州為首,刺史反而從沒有本地的士族,一律是天子的心腹之臣,擔任南方上州的刺史,甚至可以說是拜相的必經之路,而江南道大都督也一定是由天子最器重的宗室遙領,百年間從未有過例外,對其戒備與忌憚可見一斑。

由此一來,道內各州的一流士族越是不願遣子弟入朝為官,聲望最高的幾家,更是以不與關中、隴右的士族通婚為榮。當年裴妃受寵,除了本人的美貌與溫順,就是因為其出身江南士族並願意入宮,後來裴氏因平佑之亂遭到株連,也與此脫不了幹系。

此行中官職最高的王肅和章嘉貞二人均出身關中,隨行中如瞿元嘉、杜啟正等雖然出生在江南,可都是寒門子弟,與本地士族從來沒有往來,在重視門第的南方素被輕視,而且不少人少年時就離開了故鄉,在十裏不同音,百裏不同俗的南方州縣,連方言都只能聽懂個大概,要體察民情、處置災情,就更困難了。

不過不管江南與江北的士族們如何相持相忌,奉旨陪同巡視和處置災情的當地官員只要能見到王肅,一概都是叫苦求援,望能減免今年與來年的賦稅。

過江後,王肅受不了這潮熱天氣,連路都不大走得了,只能一邊在驛站或是官舍適應南方的氣候,一邊聽本地官員前來稟奏,外出巡查的事務都交給瞿元嘉代勞。於是瞿元嘉白日裏要去巡視倉房和堤壩,夜裏還常常要核算賬目供王肅上書,忙得連安王府和程勉的來信都沒空詳覆。

受災的幾個州裏,虹州因為被溱水穿境而過,災情最為嚴重,整個州幾乎成為澤國,而且因為前任刺史橫死、新刺史剛剛就任,救災也安排得手忙腳亂,幾日來瞿元嘉所到之處,被雨水和漫堤的河水沖垮的房屋隨處可見,農田眼見已經絕收,鄉間隨處可見被淹死的家畜,慘烈之極。

然而,虹州的治所宜平雖然就在溱水畔,自古以來,一直是一座固若金湯的城池,防汛的公事做得極好,此次也得以幸免。只是城內越是無恙,與城外的種種慘狀相比,兩重天地更叫人感慨,更可嘆的是為防疫計,宜平城四門緊閉,沒有接納任何逃荒的災民,城池穩固之外,更添了幾分難言的詭異。

直到要離開虹州的前一日,談完公務並安排好次日的行程後,王肅專程留下瞿元嘉,說:“允一,明日我等就要離開虹州,今日下午你也不要掛念公事了,高刺史的遺屬聽說還逗留在虹州,你和前任高刺史私交匪淺,理當前去拜訪。也替我略表哀悼之情吧。”

瞿元嘉確實也想過今天下午請半天的假,抽空去探望高磐的家人,忙答道:“多謝尚書體恤,下官確實想過向尚書請假,去拜訪高刺史的家眷。”

“嗯。”王肅已經浮腫了多日,氣色和語氣都很疲乏,嘆了口氣說,“我們北人,到南方來,實在是水土不服得厲害。這次要是沒有你們,老夫著實要為難了。”

既然得到了上司的許可,瞿元嘉換上便裝,沒有驚動隨行的護衛,披上蓑衣直奔高磐在虹州的住處。高磐的兩個兒子尚未成年,見到遠客也說不出所以然來,於是,在知道高磐的棺木尚未回鄉落葬、暫時寄在平等寺後,瞿元嘉又專程去了一趟寺廟。

江南一地佛教尤其興盛,平等寺更是蜚聲江南的大叢林,而且就在城內。年輕的僧人聽說瞿元嘉要祭奠“高刺史”,遲疑了片刻,打量了一番瞿元嘉淌水的蓑衣,只說是要先問過知客,才能答覆。

已是下午,又下著雨,這宏大莊嚴的廟宇再看不到別的香客,顯露出清寂的風度。瞿元嘉站在廊下剛看了一會兒放生池塘中五彩斑斕的魚,那猶有稚氣的僧人去而覆返,親自領著他去祭奠高磐。

瞿元嘉早已見慣了生死,站在陰冷幽暗的室內,面對著巨大的棺木,他心中毫無波瀾,甚至在想,若是自己落入裴氏、陸氏、或是任何卷入平佑之亂而受到牽連、誅殺的一方的境地中,倘若僥幸留下一條性命,該如何覆仇?而那些沒有死的人,現在又在想什麽?裴氏的這一雙小兒女,一夕經歷巨變,被罰作奴婢後,臥薪嘗膽,以一己之身換來手刃仇人,這固然是罕見之極,然而如陸槿這般,因為和程勉的舊情而得到了蕭曜的寬囿,甚至成為了程勉名義上的妻子的,更是萬中無一。更多的人,僅僅因為是父兄的選擇,就落入到了萬劫不覆之中。

他又想起了陸槿。接到她死訊的那天,帝京的冬天一掃常見的陰沈,是一個罕見的晴日。他趕到時程府時,馮童已經先一步到了。常年服侍陸槿的侍女已經換好了孝服,跪在陸槿的室外,明明嚇得渾身發抖,卻絲毫不退讓:“馮阿翁容稟,夫人已經去了。夫人生前留下過話,後事交由安王府的瞿大人安排。不敢勞動阿翁。”

說完後,她看見了院門口的瞿元嘉,頓時如釋重負,幾乎癱坐下來。瞿元嘉從未想過陸槿做這樣的安排,但看著馮童,他忽然明白了,所有的茫然與猶豫不覆存在,冷靜地走向馮童:“馮阿翁怎麽來了?”

馮童永遠能保持仿佛生來如此的謙和與可親,回答亦是滴水不漏:“陛下聽聞了陸娘子的死訊,遣奴婢來聽用。既然陸娘子的後事已經托付給了瞿大人,奴婢但憑瞿大人差遣。”

他當然不會“差遣”天子貼身的內侍,甚至連寒暄也免了,近於冷淡地送走了他,一力操持起陸槿的後事——她說得不假,她確實將一切都安排好了,連用自己來抵擋蕭曜的過問,也在她的計劃之內。

但直到站在高磐的棺木前,再次想起陸槿,他忽然明白了那句“一命換一命”。無關輪回轉世、因果報應,正是因為她見不到程勉,又嫁給了程勉,她才得以茍活,如果她曾經想過要與程勉廝守、成婚,平佑之亂以後,她的家人被族滅以後,她再也不想了。

也是因為絕了此念,她才嫁給了他。也是程勉的生死不明,保全了陸槿幾年。

瞿元嘉也明白了為何感覺不到陸槿對自己的恨意。她真正深恨的人,正是她不能恨的。那至深的恨意無處可去,連手刃親父的仇人都變得不那麽面目可憎了。陸槿怎麽能不死呢?

她實則是活不下去的。即便程勉早一點回來,與她做了真夫妻,她也是活不下去的。

他不止一次地想過,該如何將這些年陸槿的歲月和決定告訴程勉。瞿元嘉也曾無比篤定,應當等到程勉恢覆記憶。但是現在他終於可以承認,阻止自己這麽做的,並非程勉殘缺的記憶,而是自己對陸槿深切的嫉妒。沒有得到程勉的兩個人,為了灰燼的餘溫,做著可笑的角力。現在的自己,又不過是將對陸槿的疑神疑鬼,轉到另一個人身上去罷了。

瞿元嘉長長嘆了口氣,心想,等這次回去,無論程勉想不想得起來,都要將陸槿嫁來的這幾年,原原本本地告訴他。

結束了這場短暫的祭奠和長久的沈思,瞿元嘉不置一詞地轉身離開了停棺的佛堂,然後對僧人說:“我從未來過貴寺,正事已了,想四處轉轉,不敢再煩勞法師。”

此言既出,那僧人也不再陪同,任瞿元嘉自行在寺中參拜。一如許多設在城內的南方寺院,平等寺最初也是某士族的宅第改建而成,而後逐年得到供養,寺界也一步步地擴大,整座寺廟曲徑通幽,其精美講究,絲毫不遜色於京中高門的宅邸。

因為抱有心事,瞿元嘉走得很慢,但他素來警覺,也有意避開旁人,是以走了半天,也沒有碰到幾個人,享受了這段時日以來極難得的一段清靜。走著走著,轉角盡頭又有了腳步聲,而且不止一人,瞿元嘉習慣性地側身墻後,想等來人走遠了再過去。

那腳步聲並沒有朝著瞿元嘉所在的一側走近,而是恰好相反,但如此一來,正好就被瞿元嘉看見了背影——原來是一對男女,男子是僧人,女子則是婦人打扮,走得極近不說,大概以為四下無人,還纏綿地牽了牽手,分明是有私情。

沒想到自己避了這麽久的人,卻偏偏在佛門清靜地撞上了一雙野鴛鴦,瞿元嘉錯愕之餘,更覺得好笑,更不願意被他們察覺到行蹤,幹脆轉過身,準備原路返回,躲遠了事。

剛一轉身,他整個人都一個激靈,定睛再看,廊下另一頭的不速之客已經朝他走了過來,神色中除了意外,還平添了幾分趣味:“雨中游園,允一兄好雅興。”

瞿元嘉避之不及,惟有拱手回禮:“章中丞。”

經過一段時間的共事,瞿元嘉發現此人率真犀利,行事亦爽朗幹脆,再加上他與程勉有些親緣,漸漸地在公務之外也有了些往來,但瞿元嘉素來不去打聽旁人的私事,從不知章嘉貞信佛,自然也不會想到,會在此處見到他。

連日辛苦之下,章嘉貞也是憔悴消瘦了許多,乍一眼看去,與程勉四五分相似。陰沈天氣仿佛也消磨掉一些他那銳不可當的氣勢,神態也柔和了,簡直說得上可親。

章嘉貞也很直率,走近後開門見山地說:“我來之前,就聽說南方諸州均有大叢林,占地甚廣,僧尼甚多,不僅免服徭役,名下還有許多田畝莊園,所以一旦得空,就想來看一看傳聞的真假。”

“寺院的田莊許多來自士族高門的布施,要去城外看。而且若是無人帶路指點,也看不出何處是寺產。”瞿元嘉說,“此事也不是南方獨有。京中高門將宅院、田地捐與寺院的,亦是常見。既然信奉佛教不分南北,供養僧團當然也不分南北。”

“但是我也聽說,南方的寺廟在準許剃度一事上弛懈得多。”章嘉貞點點頭,又說道。

“就是之前中丞所說,可以免服徭役,又有信眾供養,當然是願意出家。”瞿元嘉想到剛剛看到的那一對偷情的男女,心裏暗笑,繼而正色說,“關中是天子腳下,有大量的職田,事關官員的俸祿,僧尼剃度的名額歷來管得很嚴。其實並不僅僅是南方,也不止這一事如此而是離帝京越遠,律令就越弛懈。”

瞿元嘉現在管的就是天下度支,對於各道州的賦稅錢糧,自然是心裏有數。章嘉貞聽完,輕輕一皺眉,望著淅淅瀝瀝的雨簾,忽然問:“我有一事想請教,還望能得到允一兄的指教。”

“指教實不敢當。只是此地人生地不熟,如果是公務,恐怕還是回到驛站再談也不遲。”瞿元嘉一頓,向章嘉貞說明來意,“我到平等寺是為一樁私事。上一任虹州刺史高公是我的舊上司。因為這場水災,他的靈柩一時無法北上回鄉,暫寄於此地,明日我等就要離開虹州,王尚書特意準了我半日的假,容我祭奠故人。”

章嘉貞立刻露出了然之色:“難怪我來時僧人問我,是否是要祭奠。原來是高刺史停靈在此。不過允一兄說得極是,確實不該在此地談公事。”

見他又流露出去意,瞿元嘉還是跟了上去。此時雨勢轉小,回程路上,章嘉貞忽然勒住馬,指著街上一間酒樓問:“南下這些時日,一直忙於公事,既然你我都有半日的公假,不妨喝一杯,也見識見識當地風物吧。”

言罷,章嘉貞不由分說下了馬,顯然已經拿定了主意。這想一出是一出的勁頭實則是打亂了瞿元嘉的安排,但事已至此,他也生出一點進一步相交又何妨的心思,便將馬交予迎上來的夥計,連久不用的楊州官話都用上了。

虹州和楊州隔澤湖而望,兩地百姓往來頻繁,夥計本來在殷勤招呼一看就出身非同一般的章嘉貞,後來瞿元嘉脫了蓑衣,眾人見他談吐和體貌均不凡,這才一視同仁起來。

天氣不好,時辰也正青黃不接,這堂皇的酒樓裏空了大半。章嘉貞進門口就說要一個雅間,因他說得是再標準不過的京洛音,領路的人也從夥計換成了掌櫃,又問是否需要樂伎絲竹作陪,章嘉貞側臉看了一眼瞿元嘉,搖頭:“不必了。”

待酒水備齊後,章嘉貞先推開了窗,任斜風細雨吹在自己的臉上,又指著街角的一株巨大的芭蕉說:“我啟蒙的夫子是南方人,兒時學詩,學的都是吟誦南方風物的詩篇,長大了才明白,原來這是夫子的蒓鱸之思。”

他是朝內無人不知的天子寵臣,但再怎麽平步青雲,還只是個青年人,驟然說一些乍聽起來沒頭沒腦的話,並不教人心生戒備。瞿元嘉甚至無意識地笑了一下。說完這句,章嘉貞也一笑:“南北差異之大,我也是這次過江之後,才敢說是真正領會了一二。來之前就聽說南方重視水利,沿途所見果然如此。可惜天意無常,人力也有限,大多工程只能應付小災,若是碰到今年這樣的大災,尋常的水利就束手無策了。”

“江南、淮南已是本朝賦稅中心所在,征稅事關官員的考課,而南方的田租多數來自農桑,在農田水利上自然不敢怠慢。此次陛下遣專管水利的尹郎中隨行,想來也是要考察諸州縣水利工程的得失。自先帝以來,各州的田租均逢十取一,留在州內,其中的一個考量,就是防範災荒之年朝廷的救濟不能及時抵達,留給各州應急的。近年來南方水災頻發但幾乎沒有動用正庫,一來自然是各州勤修水利,可以應付,二來想來也是留用之法見效了。”

章嘉貞若有所思地看了一眼瞿元嘉,神態甚至說得上謙虛:“允一兄分管度支司,對於財稅的支取當然無所不知,我受教了。其實我想向允一兄請教的,也和此事有關。”

瞿元嘉對章嘉貞很難說沒有絲毫“愛屋及烏”之心,何況離家日遠,對於程勉的思念更是與日俱增。不過談及公事,他也習慣性地戒備起來,不動聲色地點頭:“我一介莽夫,也是半路出家,此二字是萬萬不敢當的。中丞只管問就是。”

“無需如此見外。我表字子欣,行五,叫章五便要得。動身前,我聽聞連州的天馬渠竣工,此渠耗資甚大,但我聽熟悉西北內情的禦史說,以連州之幹旱,修渠事倍功半,並不值得動用如此人力物力修渠,實在難以說得上是德政,允一兄以為這結論公允麽?

瞿元嘉一方面心中警鈴大作,一方面又實在難以放棄一探章嘉貞對連州如此執著的緣由。幾個念頭在腦中一閃而過,他搖搖頭:“連州無需繳納賦稅,而且刺史裴翊官望素佳,想必不會無端行此勞民傷財之事。”

章嘉貞不以為然地一笑:“連州何止不需繳稅。不過修天馬渠也沒有用到連州的賦稅,是內庫出的錢。”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而內庫更是不折不扣的天子私產,天子本人及後宮的日常用度均出於此。聽到這個消息,瞿元嘉登時渾身一涼,錯愕之意雖然一閃而逝,可章嘉貞並沒有就此放過,反而盯著他問:“允一兄不知道麽?”

“我確不知情。”一陣罕見的心神不寧籠罩住了瞿元嘉,回答已經脫口而出了。

“修渠是公務,不該動用內庫。”章嘉貞收起了笑容,“……江南道幾成澤國,也從未聽說用內庫的錢帛賑災。”

青年人的銳氣是如此理直氣壯,但瞿元嘉無奈又羨慕地想,不怪章嘉貞不懂,但可恨的是,他一說,自己就懂了——

內庫出錢,正是因為蕭曜並沒有將修渠當作公務。明知事倍功半、收效甚微,也不惜一擲千金。

自程勉歸來便仿佛沈默地棲息在陰影至深處的人,其實根本不屑於隱藏真意。只是自己周旋於小天地間醉生夢死,裝作看不見罷了。

瞿元嘉很輕地沖著章嘉貞一笑,絕不肯讓他窺視到絲毫內心所想:“聖人無私情,更無私事。在聖人心中,自有分寸輕重,不是我等能妄加評議的。”

章嘉貞擡眼,倒是與他截然相反,根本也不掩飾詫異乃至失望:“瞿兄原來是這樣想的麽?”

瞿元嘉點頭:“我正是這樣想的。”

仿佛再多說一個字都是浪費,章嘉貞甚至沒有再看瞿元嘉一眼,便揚長而去,不久後,又快又急的馬蹄聲夾雜著雨聲傳入瞿元嘉的耳中,他也沒有擡眼,面色陰沈甚於此時的天色,心裏翻來覆去想的是,萬金換來了天馬渠,然後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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