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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惟有落花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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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惟有落花知

費詡平日裏除了公事,一日裏難得說上幾句話,可自從得知心上人有了自己的孩子,整個人簡直瘋瘋癲癲起來,不出幾日,顏延自不必說了,連裴翊都知曉了消息。元雙氣得躲起來不肯見人,他也不管,“避嫌”二字更是拋去了天外,恨不得就在蕭曜府上打地鋪。最後居然顏延都看不下去了,親自出馬把人拖走。不過這樣一來,倒也免了蕭曜一番口舌,直接找到裴翊,請他這易海的父母官想想法子。

管理戶籍是縣令的份內事,因為涉及一縣的賦稅和徭役,其中的關竅也極多。蕭曜和程勉一起去找裴翊時還拉上了顏延,本以為無論如何要費上一番口舌,沒想到裴翊很平淡地就答應了,還答應以他早年在昆州故鄉家中去世的表妹的身份為元雙造籍,進而改名換姓,從裴家出閣。

對此安排,別說蕭曜和程勉感到意外,連顏延都感慨:“我還以為你這裏是最難的。”

“本朝律法,初衷固然是官民一視同仁,可一旦觸刑,奴婢們且不說了,公卿豪門有的是脫罪之辦,庶民們卻往往要受重刑。譬如本朝律法中的‘官民不可通婚’,往往就被輕放了。多少官員在任內納妾收婢,為了免於刑罰,更改女子的籍貫司空見慣。同僚們如果不是互相包庇,就是待到禦史前來巡查時以此攻擊政敵。相比之下,元娘子因為父兄犯刑,不僅自身株連,婚姻不能做主,連兒女都要低人一等,這何其殘酷。我在京中游歷時,也聽說過門第良賤之別,造成了許多別離,甚至鬧出過性命,真是荒唐之極。”

蕭曜沒想到他想得如此深遠,也感慨道:“我朝重門第,我生長其中,確實司空見慣,其實景彥說得不錯,若是一味以門第識人,那真是舍本逐末了。”

顏延則袖手說:“依我說,子語最初的打算也不壞。不做官人了,帶著元娘子逃了,他還養不活妻兒麽?”

程勉凝眉:“以子語的才幹,就此埋沒了,也是可惜。他們情投意合,又這樣般配,卻還是落到眼下的境地,還是這門第良賤荒唐。”

裴翊倒是沒有深談下去,看著蕭曜笑了笑,慢慢又說:“元娘子不是普通平民女子,更非尋常奴仆,既然殿下有意要成全他們的婚姻,為他二人計,殿下恐怕要避一避嫌。”

“嗯?”

“子語不日就要回正和處理善後事宜,待他動身後,就讓元娘子搬出來吧。從此之後,這世間不能再有元娘子了。”

蕭曜很快意會了:“……原來如此。”

“及至元娘子出閣,殿下及身旁近侍也要留意舉止。雖然天下事很少有滴水不漏的,但大張旗鼓和有意避嫌,後者總是穩妥些。”

“那……就是不能相認了?”蕭曜怔住了。

“殿下能相見不相識麽?”裴翊反問。

蕭曜不語,裴翊無奈地一笑:“殿下身為人上之人,不知道良賤之別無異於天淵也不足為奇。”

程勉忽然問:“景彥,若是洩露了風聲,又如何?”

裴翊平淡之極地說:“那還有子語自己的法子。一走了之就是。而我身為地方長官,知法犯法,自然脫不了幹系。但我甘願為子語擔下幹系。不過如果殿下能夠忍情避嫌,這事本就難以走漏。即便有懷疑的,看在殿下的顏面上,也不會有什麽大礙。”

“但天下事難以兩全,總是要有代價,是不是?”蕭曜沒頭沒腦地問出一句。

裴翊倒不刻意寬慰他:“常情正是如此。”

蕭曜垂下雙目,片刻後又看向裴翊,鄭重道:“一切有勞景彥。”

議定對策後,蕭曜並不急於告訴元雙全部真相,只說要借用裴翊母親一族女眷的身份,讓她搬去了專門典下的院落,恰好就在裴翊家隔壁,直到雇好合適的侍女和仆從、諸事安排妥當,蕭曜才當著元雙和費詡的面,告知了他們幾人對婚事的安排。元雙當即大哭,蕭曜何嘗見她過如此失態,卻奇跡一般忍住了悲聲,有條不紊地將各項安排交待給了他們。到了此時,其實轉寰的餘地已然沒有了——無論如何,也不可能讓元雙在孩子落地後再出嫁。何況夜長夢多,誰知日後又會有什麽變故?

為了能婚事盡快辦成又不至於過分引人懷疑,費詡還是先回到了正和,隔三岔五不辭辛勞地再趕到易海,向裴翊提親。好在西北民風開放,從提親到出嫁,都沒有京城那些繁瑣流程,加上馮童暗中操持嫁妝準備新居,硬是在兩個月裏辦完了尋常人家半年未必能做完的事情,趕在夏季結束前,選定了婚期。一旦婚期定下,易海內很快傳遍了裴縣令在昆州的表妹袁氏娘子要嫁給刺史府參軍費詡的喜訊,裴縣令雖然至今依然是易海城內最受人仰慕的單身漢,不過妹子出嫁,也還是成為城內一樁重要的喜事。一時間上至州縣官員下至普通百姓,都趕在新娘子出閣前來給裴家道喜。可以說全城之內,只有兩個人為這樁婚事不高興——一是以為元娘子要嫁的人是裴翊的阿彤,在聽到真相後抱著元雙嚎啕了半天,但隨著發現他至此多出一個“姑母”,阿彤小郎君終於轉悲為喜,另一個,當然是自從記事起幾乎一日也沒和元雙分離的蕭曜了。

平心而論,蕭曜也不是不高興,只是不慣和恍惚,元雙剛搬出去的幾天,蕭曜幾個晚上都沒有睡好,凡是要找什麽東西,開口就是“元雙”,也不對別的下人發作,就是只對馮童發無名火。馮童是最知道他和元雙之間的情誼的,自不會說什麽,後來程勉搬過來住了幾天,陪蕭曜將這無名火撒完了事。

一直到元雙出閨前一天上午,蕭曜才拿定主意,不去參加婚宴。告知裴翊這個決定後,蕭曜回到住處破天荒悶頭睡了個午覺。睡起來時頭痛欲裂,沒想到就在這天夜裏,元雙和費詡一同來了。

新婦出閨前的前一夜,有諸多講究,尤其忌諱見到外家男子。蕭曜聽到馮童通稟時下意識的反應是不該見,可是馮童一直不走,蕭曜與他面面相覷良久,終於嘆氣,揮手道:“讓他們進來吧。”

元雙摘下帷帽的瞬間,蕭曜呆住了。數月不見,她神色安然,體態略豐滿了些,並不怎麽顯懷,一點也看不出懷有身孕。但這並非他楞神的緣由——元雙眉目間散發出的光彩,蕭曜從未在任何他熟悉的女性身上見過,無論是他的母親,還是池真,抑或是他的姐妹,乃至於寵冠後宮的裴氏,都沒有元雙此刻的光彩,一瞬也沒有。

然而這光彩又依稀是熟悉的,可蕭曜怎麽也想不起究竟是在哪裏見到過,他無暇多想,起身快步扶住要下拜的元雙,微笑著對她柔聲說:“新娘子可是不能哭。明天我不能去給你送嫁了,我怕看你看得入了神,落下破綻,給你們、還有景彥留下事端。但我的心意你是知道的。”

費詡拜了六拜:“謝殿下成全大恩。我與娘子銘記五內,永志難忘。”

元雙用力瞪著眼睛,蕭曜也是,這情景著實有些滑稽,可無人在意。蕭曜輕輕握住她的手,將她交給費詡,示意他們坐下,也借機平緩情緒,繼續笑著說:“五郎會去,他去了,就和我去一樣。我讓馮童準備了特別粗的棍棒,你要是哪裏不如意,就給五郎使眼色……”

元雙眉尖一蹙,眼看就要落淚,飛快地扭開了臉;蕭曜這時滿心的酸楚略平覆了些,裝作沒看見元雙的舉止,故意問費詡:“你催妝詩寫好了沒有?”

費詡抓抓頭,為難地說:“倒是寫了幾首,我央求五郎和景彥也寫了兩首……”

蕭曜趕快打斷他:“別說了別說了……你搬救兵,怎麽能還能當著元雙的面說,明天真的要挨打。”

費詡扭頭看了一眼元雙,很坦然地笑說:“那她不會為這個打我的。”

蕭曜再次大笑,笑罷,認真地看著抹去淚水的元雙,輕聲說:“母親托付你的,你早已做到了,不能做得再好了。你已經不是宮女元雙,至此就都拋卻吧。明日我雖然不去送嫁,既然你來了,祝詞還是要說的……只是我素來不長於此道,駢文尤其差,吉利話明天你要聽上許多,就不贅言了,普天之下,最珍貴的就是能隨本心行事,我送不了你全部,但也望你不要嫌棄。”

因擔心元雙他們逗留太久,回程時惹人註意再生枝節,也是為了不讓她情緒過分起伏,蕭曜沒有久留他們,甚至沒有遠送,只是吩咐馮童親自將元雙送回住處,然後站在燭火找不到的暗處,默默目送一步三回頭的元雙在費詡的攙扶下消失在夜色深處。可元雙離開很久之後,蕭曜發現,自己心頭的惆悵之意不僅沒有稍去,簡直到了難以排解的地步,他看了看更漏,見馮童一直沒有回來,知道他與元雙肯定也是有話要說,於是給門房交待了一句,動身找程勉去了。

到了程勉家門口,他倒是先對著燭火通明、張燈結彩的裴翊家出了半天神,心不在焉地敲了兩下門,才驚覺此時天色已晚,程勉多半是睡了,剛要轉到後門去,門竟然開了,而對著蕭曜這不速之客,程勉看起來毫不驚訝:“元雙是不是去看你了?”

“也來看你了麽?”

程勉先側身讓他進門,然後才答:“子語來求催妝詩,我正在替他擬迎親詞。剛擬完。”

“你這都一一代勞,他娶妻還是你娶?”

程勉看他一眼,索性不去理他,而在程勉面前,蕭曜也收起了之前硬撐出來的笑容,一進屋,立刻躺在程勉幾案旁的地板上,一動也不動地出神。

程勉也沒去管蕭曜,自行收拾了筆墨,給他倒了盞茶,蕭曜也不喝,順勢抓住程勉的手,枕上他的膝蓋,低聲說:“你明天送親穿什麽?”

程勉動了動,到底沒有推開蕭曜,語氣也頗輕柔,仿佛像是驚擾了什麽:“之前元雙給我做了許多新衣,我挑了一身。”

蕭曜翻了個身,果然看見屋內一角的另一張案上擺著明天程勉要穿戴的衣冠,正是元雙之前為他們做的新衣。他忽然想起到剛到連州的第二天,他們在正和街頭閑逛,故意賭氣,以至於互換身份,那時他決計想不到,有一天元雙得以嫁人,而程勉會兼顧兩人的心意,為元雙送嫁……

蕭曜的眼睛終於發酸起來,他不肯教程勉看出端倪,又轉到背光的一側,將臉埋進程勉的衣衫中,低聲說:“……我今晚住在你這裏,你這裏能聽見出嫁的聲響。就算為他送嫁了。”

程勉沈默了片刻:“送嫁又不能遮住面孔,你一出面,人人都知道了。若你實在想去,去也無妨。陳王與民同樂,未必不是好事。”

“……我一點都不記得姐姐們的婚事了。只記得太子迎娶太子妃是在秋天,那一年秋季少雨,迎親的火把將道路兩旁的樹木都烤焦了……聽說還引發了火災,只是婚後不到三年,太子妃就病故了。”蕭曜眼前浮現起長兄婚禮當日那綿延數裏的燎燎火光,不由勾緊了程勉的腰,“明天你們送嫁時還是要小心火燭,易海比京城幹燥多了。”

他的聲音低下去,程勉輕輕推了推他:“依元雙的心意,婚事從簡。也不可能和太子娶親那樣,一路以沈香燃道……你要是累了,去榻上睡吧。”

蕭曜剛醒,並無睡意,只是無法忍受一個人獨處。程勉身上墨香混著皂角香氣,蕭曜這幾年來不僅習慣這個味道,也時常沈迷其中,他的手指不知不覺攀上了程勉的胳膊,程勉一頓,旋即將蕭曜從自己膝頭拉起來,無聲地牽著他的手,一起走入了帳內。

這時再說來訪的初衷並不為求歡也沒意義,何況他一直是渴求著程勉的。在越來越熟悉卻永遠也不可能厭倦的耳鬢廝磨間,蕭曜覺得自己墜入了一張溫暖的網,他置身其間,不願再有一絲一毫的退路。

感覺到身體裏的異狀,馴服了整夜的程勉渾身一僵,片刻後才反應過來蕭曜的意圖,睜眼用力推了一把身上的人:“你……!”

纏綿半夜後,程勉渾身早被彼此身上的汗攪得濕淋淋的,嗓子反而嘶啞不堪。意識到自己正是造成這巨大反差的根源,蕭曜心神一蕩,咬牙止住動作,反手捂住程勉的嘴唇,另一只手則按住他的腰,有一下沒一下地撫弄程勉的陽物,終於低聲開口:“容我一次吧?”

程勉瞪大了眼睛,投來的目光中滿是難以置信,卻又讓蕭曜覺得他有些委屈似的。仗著現在程勉也掀不開自己,蕭曜一面親吻著他汗涔涔的頸子,一面停在他身體深處不動,繼續說:“……明天元雙出嫁,我去不了,我想你含著我的……等一下我替你收拾。阿眠,好不好……”

他松開捂住程勉半張臉的手,輕輕銜住他的嘴唇,再沒有別的動作。在他這不上不下的糾纏中,程勉的胸口起伏得如同春風下的柳枝。驀地,蕭曜扶住程勉的臉頰的手被狠狠地打開了,程勉別開臉,一言不發地遮住眼睛,因為緊張和忍耐而緊繃的身體,卻悄無聲息地放松了。

蕭曜素來言而有信,就是在動手為程勉收拾之前,仗著程勉過於難得的默許乃至縱容,將他裏裏外外澆了個透。程勉從來在床笫間難得出聲,這次事畢,不顧力乏,破口大罵了一句。只是蕭曜心願得遂,罵了也就罵了,又因為清理得太過細致,差點挨了程勉一巴掌。精疲力盡的兩個人終於可以相擁而眠時,窗外已經泛白,幸而迎親自黃昏始,蕭曜摟著程勉一直睡到晌午,然後親手給程勉穿戴好衣冠,才將人放走了。

程勉出門後,蕭曜直接換上他的夏衫,在院子裏洗幹凈汗,就一直坐在廊下聽動靜。馮童中途來找他的行蹤,可無論馮童如何懇求,蕭曜還是趕走了他,然後自己找出了一壇酒,就著迎親隊伍的嬉笑鼓樂聲,默不作聲地喝了個幹凈。

醺醺然中笑語聲益發近在耳畔,蕭曜甚至能從中聽到顏延的大笑和阿彤一聲又一聲地喊“姑姑”,他不由得慶幸自己是足夠醉了,不然他下一刻就要奪門而出,加入到障車的隊伍中,一定能將元雙多留一刻。

易海夏日的白晝太長,這樣幾乎不到頭的黃昏,正合適無休無止的歡笑和慶祝。但迎親的隊伍還是走遠了,蕭曜想,一定是程勉心軟,臉皮也薄,就這樣放過了費詡。他意興闌珊地丟下酒盞,任其在腳邊摔了個粉碎,又搖搖晃晃地開了另一壇酒,躲進程勉的房間裏去了。

這也是蕭曜生平首次獨自飲酒,無人看顧,進門沒走幾步,先踢翻了一只漆匣。蕭曜的酒頓時去了幾分,忙不疊要收拾,又在看清地上的物事後動作一滯,直勾勾地盯著灑得到處都是的信箋,半天伸不出手。

他本無意去看,奈何此時天色尚未全暗,一眼就看到腳旁的那封紙墨皆講究的信上異常娟秀的字跡,一望便知出自女子之手,果然,起筆也是“妹槿拜,久不聞訊,伏願五郎安泰”,蕭曜立刻轉開目光,不讓自己再看下去,最後只能刻意別開視線,再接著混混沌沌的酒勁,勉強將那些書信收拾回匣子裏,卻完全顧不得順序了。

忍著酒勁,蕭曜想了半天這個寫信的人是誰,又很快洩了氣——而程勉幾乎不提自己在京中的交游,活像個逆旅之人,可光這匣子裏的信箋就足有幾十封,恐怕也不止這一只匣子,無怪薛沐到連州時要說,給他帶了許多的信。

想必不僅寫信的人多,信也多。

蕭曜怔怔盯著那只盛信的匣子,直到屋子裏徹底暗下來,都沒有去點燈。

他也不必點燈。這方寸地,他來得太多也太勤,閉上眼都知道方位,蕭曜索性丟開酒壇,跌跌撞撞將程勉擱在東壁的琵琶取下,憑記憶再次奏響了《珊珊》。

自從當年聽程勉彈過一次,蕭曜簡直是在逃離這支曲子,直到拂上琴弦的一刻,他才知道,自己從未忘記過它。又或許這本是他少年時聽過的曲子,陪著睡夢中的自己度過無數個夜晚,甚至是他記憶深處不可割舍的一部分。

他毫無滯礙地彈完了它,胸間如有江潮翻湧,又似耳旁有刀劍爭鳴不休。蕭曜感覺到雙手抖得厲害,他必須一再地穩定心神,才能再撥動琵琶,可這一次響起的,是《涼州》。

蕭曜僵住了,他屏氣凝神地停下奏樂,如臨大敵地放下琵琶。

他重重倒在地板上,新生的汗意似乎在拼命推他起來,然而身體又是那麽沈重,他動彈不得,惟有一動也不動地望著眼前的一片漆黑。

眼前驟然大放光明,蕭曜難耐地遮住眼睛,想躲回黑暗中。

可惜帶來光明的人心如磐石,根本不為所動。不僅將燈燭擱在他的身旁,還用力推他:“你怎麽睡在這裏?”

蕭曜聞到濃重的酒氣,不由得蜷起身子,迷迷糊糊地抱怨:“你怎麽喝這麽多酒?”

“今天是元雙和子語大喜的日子,我略喝了幾杯。不過比不上你。真是士別三日,連買醉都習得了……哦,也不是買醉,是不告而取。”

蕭曜費力地睜開眼,頭痛得像是有一桶水在七上八下。他扶著頭搖搖晃晃坐起來,看著程勉半天,才說:“我睡著了?”

程勉面色酡紅,確實是喝了酒,目光卻不大友善;蕭曜神色遲遲的,口幹舌燥地望著他說:“……我渴。”

聞言程勉挑眉,蕭曜添上一句:“我是說我眼下渴。”

程勉又看了他幾眼,轉身給他找茶:“茶水是涼的,喝了頭痛。”

“不要緊。”蕭曜連著喝了三盞,從舌尖到胸口的焦灼感總算稍減,人也清醒了些,“你怎麽就回來了?”

“……顏延夥同著刺史府和軍府一群人鬧洞房,吵得很。”程勉臉色還是不怎麽好,“元雙讓我給你帶喜酒喝,我看是不用喝了。”

“要喝的!”蕭曜立刻直起身子,又因為頭痛,皺起了眉頭。

程勉沈默片刻,將一只食盒擱在蕭曜面前的案上,裏面不僅有酒,還準備了各色菜肴,上面裝飾著精巧的紅色羅勝,顯然是元雙自己剪的。

蕭曜自醒來後就只喝了酒,看到食物,立刻就覺得餓了,他拿起筷子,又問:“你吃過沒有?”

程勉點點頭,不乏冷淡地說:“你吃吧。都是為你留的。”

蕭曜吃到一半,又去喝元雙的喜酒,剛擡起手,程勉劈手奪去了酒盞:“你還喝?”

蕭曜扔下筷子,想也不想地要奪回來,兩個人滾做一團,沒喝完的酒灑得一身都是。程勉徹底沈了臉,蕭曜直直看著他,反問:“這是元雙的喜酒,我不該喝麽?”

說完,他沈沈一笑,壓住程勉的手,低下頭,將灑在他皮膚上的酒舔去了。

程勉掙紮起來,可是他也喝了酒,再怎麽不悅,神情也很難嚴厲。程勉身上的熏香和酒氣混作一起,化作了一股子甜氣,蕭曜聞了聞他的頸項,又去親他的鬢發,手更是緊緊地扣住了他的肩頭,非要將程勉與自己貼在一起。

程勉並不馴服,蕭曜也不知道是哪裏來的力氣,摟著他繼續說:“……我在院子裏聽見迎親的隊伍走過去,可真熱鬧啊……”

因為都喝了酒,兩個人的身體也比平時要熱,程勉忽然不動了,盡量平靜地說:“婚事都順利。就是顏延是男方的儐相,耍起無賴來,景彥就算是女方的家長,也沒有辦法了。原以為子語家貧,障車要受一點刁難,也不知道他從哪裏變出來的錢,唱一次撒一筐,兩首歌就教他過了。”

蕭曜閉著眼,輕輕一笑:“肯定是元雙拿自己的私房錢補貼了。”

程勉裝不知道蕭曜讓馮童三番五次送嫁妝的事,又說了一次:“反正都順利。今夜月亮也好。”

蕭曜想不出元雙做新娘子會是什麽模樣,然而在他心中,決計不會比昨夜那一面更好看了。他也沒有去問程勉,只是躺在他身側,感覺到程勉的呼吸平穩下來,又驀地想到早前犯下的好事,趕快坐起來,鄭重其事地輕一輕嗓子:“……我今天喝多了……”

程勉眨眨眼,似笑非笑地跟著坐起身:“原來你知道。”

蕭曜眼前的程勉仿佛在發光,他不由得看了好一陣子,才回過來神,痛定思痛地坦白:“……把你的信匣給踢翻了……不過我都收好了。哦,還彈了你的琵琶。”

說完他呼吸都輕了,目不轉睛地看著程勉的反應。程勉先是看了一眼擱在不遠處的琵琶,點點頭:“知道了。”

“…………”

“你怎麽了?”程勉這時才知道之前被蕭曜踢翻的漆盒,略一指,“是那只麽?”

“嗯。”

蕭曜原以為程勉怎麽都要問一句,沒想到程勉還是沒問,也沒去看那只匣子,反而是很奇怪地看著一動不動看著自己的蕭曜,又說:“下次不能這麽喝了。我這裏連點心都不常備,你要飲酒,回自己那裏喝去。”

蕭曜毫無預兆地又摟住他,輕聲說:“你那麽多朋友,寫了這麽多信來。你不想念他們麽?”

程勉推了一下沒推開,決定不與喝醉的人計較:“宦游之人,與朋友半生不得見的也有。再說若是要日日相見方有交情,那未必是真情。”

“是無法日日相見,才只能寫信……你看我就無需和你寫信。”

程勉失笑:“做什麽要浪費紙墨。”

“……我可沒看你的信。”

程勉頓了頓,語氣柔和得不真切了:“你是不會看的。”

蕭曜聞著程勉身上的氣味,腦子雖然不痛了,卻也更沈了。他費力地擡起臉,可這是連程勉的五官都看不十分清楚了,只能就著相擁的姿勢用鼻尖蹭了蹭他的衣襟,低聲說:“你身上沒有我的味道了……”

“不要胡鬧。”

蕭曜又笑了,手臂纏著程勉的腰背,手指則在他的腰帶上流連,昏昏沈沈之中,舌頭倒是靈敏起來:“在正和時你譏諷我不知何為兩情相悅,是,我怎麽會知道?只是你又知道麽?現下你送了親,看到沒有?”

“我知不知道,也需稟報殿下?”

聽見程勉的語調冷淡下去,蕭曜不僅不動搖,倒是變本加厲,將程勉纏得更緊,恨不得絞住他一般:“這樣就好。我才不要千裏傳書,高山流水……我日日夜夜都想見你,也害怕一看不到你,你就找別人去了……但你這麽好,全天下的人都心儀你又有什麽稀奇?可旁人是否心儀於你 ,又和我有什麽相幹?難道我還能怨恨你的種種好麽?”

程勉的聲音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的:“又是誰和你說了什麽胡說八道的歪理。”

蕭曜始終攀著程勉,耳旁是一快一慢兩道心跳聲,戰鼓般催促也激勵著他,他閉上眼,將臉埋進程勉的頸項,繼續說:“薛沐也不知道和顏延說了什麽,以至於顏延那天問我,你是不是受了情傷,到了易海,不親近女子……”

“我如何有暇親近女子?”程勉不客氣地打斷蕭曜,冷淡地反問。

蕭曜被問住了,忙松開手,拉開與程勉的距離,他似乎能看清程勉蹙著眉,電光石火間,一個念頭閃過他的腦海,蕭曜悚然一驚,酒猛地全醒了,一把抓住程勉捏得緊緊的拳頭,貼近又問:“這次明明你先到的易海,你為什麽……”

程勉的目光仿佛在看一個陌路人,目光明亮而銳利,神情卻極嚴肅:“我是應當事事都與殿下報備麽?”

蕭曜下意識地搖頭,片刻後又點頭,不顧程勉的陰沈和嚴厲,鼓起勇氣正色說:“你無需委屈自己,願意和誰要好就和誰要好……你要是和別人好,我是不願意的……但……我惟願你再沒有一絲一毫的委屈與不情願……”

程勉緩緩笑了:“殿下又不樂意,又要我情願,這份慷慨厚愛,我思慮再三,還是如數奉還得好。”

蕭曜也笑了,不顧程勉的詫異,笑意如流水一般自他的眼底流淌開:“對,我就是不樂意,但更要你情願。可你要是不情願,就算要了你的命,你也不會同意。”

程勉面無表情地坐在燈下,既不作聲,也不看蕭曜。蕭曜說完後,並未有任何如釋重負感,只是覺得眼睛酸痛得厲害,但這一切,其實不完全是因為程勉此刻的沈默,他甚至想到了母親。

他再次鼓起勇氣,覆住程勉膝頭的手——程勉的手太冷了,或是自己的手又濕又燙也不可知。察覺到程勉的沈默中的抗拒,蕭曜平靜而解脫地說:“所以你我之間,只要你有一絲情願,我就永遠情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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