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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章 各有千金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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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章 各有千金裘

蕭曜從未去過楚地,甚至連楚辭也未如何認真讀過。但那一晚,他陷入了一個楚地的迷夢中。

也許那也不是楚地,然而青山起伏,花木扶蘇,未必就遜於楚地。正如每一個新來乍到的旅人,無邊無際的水霧將他重重罩住,他寸步難行,迷失在青翠欲滴的山林間。

所見皆是青綠,未知的渴望席卷而上,蕭曜找不到出路,依稀覺得深陷其中亦無不可。這陌生也熟悉的土地纏住了他,挽留著他,撫慰他的饑渴與疲憊,乃至於生出莫名的極樂,仿佛他正是此處的主人,也是其中的一部分。

分明是這樣陌生的地方,蕭曜不僅不覺得驚慌,還覺得自己也許生來就該在此,此地有大河、青山、神烏,天邊的樂聲陪伴著他,巨大的魚龍破水而出,不見首尾,濺出的水滴和天邊的雨水一起打濕了他。

他濕透了,下意識地舔了舔濕潤的嘴唇,便墜入到未可名的河流中,這河是暖的,燙的,他似乎也成了神話中的仙人,得到了無邊神通,足以征服他。河流蜿蜒,水面浮光躍金,清澈的水將他托起,他願意為之臣服,只覺得甘之如飴。

這是從未經歷過的甘甜幻夢,以至於察覺到夢境將盡,他只想要挽留那條河流。然而他如何能留住山水,蕭曜心悸之下,不由大喊:“你……停一停!”

哪怕只是一刻,也是好的。

蕭曜虔誠地祈禱著。

河流停滯,青山峙屹,無邊的清風拂過他,天地與他相鑒相照,天地都看見了。

他確實讓河流為他停駐了腳步。

蕭曜醒來時,渾身上下沒有一處不在痛,尤其是腦袋,簡直像被鑿子撬開了天靈蓋。他也知道這是昨天喝悶酒的後遺癥,懶懶翻了個身,想把那個瑰麗的夢境說給程勉聽。

枕邊是空的,可床榻邊還放了茶水,蕭曜如獲至寶地喝幹凈茶,總算覺得頭痛略緩解些了,頭重腳輕地下了床,去找程勉的行跡。

走了兩步才發現身上的衣服都換過了,蕭曜怎麽也想不起來昨夜後來程勉說了什麽自己又做了什麽,輕輕喊了一聲“阿眠”,始終無人答應。

外間果然沒人,蕭曜覺得天色未免太早,實在想不到這一早程勉會去哪裏,推開房門,腦袋和眼睛都被燦爛的陽光紮得生疼,耳旁響起的,竟是馮童的聲音:“殿下醒了?”

“怎麽是你?”蕭曜極為詫異。

馮童接話道:“一早五郎過來了,說殿下昨夜大醉,多留宿了一晚,讓奴婢過來伺候。”

蕭曜疑惑地看了眼馮童,還是把“衣裳是你換的”咽下去,問了句此刻更想問的:“程五去哪裏了?”

“……五郎沒有說。”

蕭曜“嗯”了一聲,想了想說:“那回去吧。我頭痛得厲害。”

自從元雙搬到裴翊家,程勉不僅沒了近身服侍的侍女,府中也少了操持內務的得力人手。雖然在日常起居上,蕭曜早已習慣了較宮中簡樸得多的生活,許多事亦親歷親為,但正是元雙的離開,他才意識到自己以往是如何依賴她,她又為操持自己的生活付出了多少心力,有好幾次馮童托易海縣衙的官吏另行物色管家娘子,找來的幾個都不大如意,最後是顏延又推薦了一名孀居無子的婦人,帶著她相依為命的母親和姨母一並來操持家務,方解了燃眉之急。

回到住處後馮童立刻奉上了醒酒湯,喝完後蕭曜總覺得哪裏蹊蹺,又想不起來,也一時找不到程勉,索性說要沐浴更衣。他早已不讓下人們服侍,直到脫了衣服才找到蹊蹺的根源——為了避免無謂的口舌,兩個人於情事中素來留意,尤其是程勉知道蕭曜皮膚白,等閑連指印都不輕易在他身上留一個,可現如今胳膊上全是抓痕,後背也熱辣辣一片,想必好不到哪裏去。

這時再去想那光怪陸離的夢境,蕭曜終於回過神來,一時間,再顧不得皮膚刺痛,面紅耳赤地埋進了熱水裏。

再捉到程勉的行跡已經是當天晚上,但當時還有旁人,宿醉未消地聚在一起說昨日婚禮的趣事。蕭曜一直都沒找到機會與程勉獨處,自然無從去問他,好不容易等到散席,蕭曜想去追,又被顏延拉住說了幾句話,再回過神來,只聽說人已經被從正和回來沒兩天的薛沐邀走了。

如是幾次,蕭曜察覺出程勉是在躲他。兩個人這幾年在公事上默契益發深厚,人前交接公務、人事酬答別無二致,可是一離開刺史府,和程勉獨處忽然就變成了一件非常稀罕難得的事情。蕭曜真是不記得元雙出閣那晚鬧出了什麽岔子,倒是還記得自己有言在先,惟有信守諾言了。

這心照不宣的避讓直到六月的最後一個休沐日才暫時告一段落——州府搬遷大功告成,雨季如期而來,易水湯湯註入易海,春種夏耕水到渠成,一年中最重要的幾件事都有了好的開頭,顏延便說,再不取禮物,旁人可眼紅壞了。

不管旁人眼紅不眼紅,至少蕭曜第一次在盟夏關外的馬場看見夜來和雲漢時,他是發自真心地笑了。

他嘴上不說,心裏羨慕了程勉那匹風雷許久,是以見到一青一白兩匹駿馬時,理所當然地走向了個頭更大的白馬。

顏延攔住了他:“夜來是為殿下專門挑選、馴服的良駒。”

蕭曜這才認真打量了一番那匹青馬。這無疑也是一匹難得的好馬,皮毛在陽光下閃著黑油油的金光,高首脩頸,馬鬃如練,修長的四蹄更是利落之極。可蕭曜還是遲疑地看向顏延:“這匹麽?”

顏延含笑點頭:“夜來溫馴,既能疾馳,負重也不差,而且人人都能騎得。殿下身份尊貴,萬一涉險,不能騎馬了,旁人可以共騎帶殿下脫險。”

蕭曜聽了不作聲,目光不由自主地偏向一旁——既然夜來是他的,那這匹美麗強健的白馬自然是程勉的了。

程勉說:“既然殿下中意白馬,夜來也是為殿下挑的,兩匹都給殿下也無妨。風雷是一匹好馬……”

蕭曜的“不必了”尚未說完,顏延笑著搭住程勉的肩,指著未上鞍韉的白馬說:“雲漢脾氣大,就是你的馬。我也沒替你馴,就等你來。”

聽到後半句,程勉的眼睛登時亮了。

“馴過馬沒有?”看著程勉罕見的躍躍欲試之情,顏延加深笑容,又問。

“有一次。但不是什麽烈馬……我有個乳兄弟,他尤擅此道,教過我。”程勉目不轉睛地盯著雲漢,輕聲答。

“那就試試?”顏延轉向蕭曜,“這兩匹馬在馬場養了幾年了,都不舍得馴養,就是想不出主人。如今總算是尋到了主人。殿下願意割愛麽?夜來看起來溫順內斂,論腳力,其實不遜色於雲漢。而且殿下要是想騎雲漢,那我得先馴服了它,再送給殿下。”

蕭曜先將目光從程勉身上收回,才搖頭,笑笑說:“我知道你的用心。夜來就是我的馬。五郎既然喜歡雲漢,還是給他吧。”

顏延就笑:“夜來和雲漢都是萬裏挑一。多少年了,馬場沒出過這樣好的馬……人和馬有的時候一樣,不是說只給一個人騎才是好馬。”

隨行的兵士們聞言大笑,蕭曜被逗得也笑了,又問:“我看雲漢脾氣不小,好馴麽?”

“好馴。”顏延說完,又問目光一直停在雲漢身上的程勉:“你馴馬用什麽?要不要馬刺?鐵鞭呢?”

程勉搖頭:“都不要。這麽好的馬,傷了可惜。我認識的人說過,要是打傷了馬,馬只是怕你,永遠不會認你做真正的主人。”

“這話不錯。我給你找繩子來。”顏延拍拍程勉的後背,“你只管去。我另騎一匹馬,在邊上守著。”

說話間,已經有人先行牽走了夜來,只留下雲漢。蕭曜見狀,忍不住輕聲提醒:“你……不要逞強。”

程勉腳步一慢,沒回頭,也沒有帶任何工具,輕而緩地迎著雲漢走去,直至一人一馬不過一臂的距離才堪堪停住腳步。停下後沒有別的動作,只是看著即將為他所有的雲漢。

蕭曜看見有汗水從程勉的額角一路滾進領口。相較於程勉的鎮靜,他自己反而是一身的汗,不知道程勉要如何把這龐然大物給馴服了。就在這一閃神的工夫,程勉忽然動了,迅速閃到馬的左側,抓住鬃毛,利落地翻上了馬背。

正如顏延所說,這馬從未被人馴過,背上驟然多出了個人,當即一聲長嘶,上下奔突,只想甩落程勉。可程勉無論這馬如何發怒嘶鳴,雙腿牢牢夾住馬背,始終抓住馬鬃不放,蕭曜幾次都覺得程勉要被雲漢摔下來了,可不遠處的顏延紋絲不動,目不轉睛地盯著馬場中央那如同置身驚濤駭浪中的一人一馬,不僅沒有任何出手相助之意,甚至連出聲也不出。

蕭曜簡直不敢看下去,又不敢不看,也怕聲音一大,分散了程勉的註意力,只能咬緊牙關地看著,指甲掐破了手心也不覺得痛楚。

雲漢折騰了半天,始終摔不下來程勉,又返頭要去咬,鼻息聲響若驚雷,後蹄急蹬,足不點地一般跑了幾圈,接著又猛地一頓,這時程勉低低伏下身體,只見它瞪大了銅鈴似的雙眼,揚起前蹄,一如人立,圍觀諸人不由都低呼出聲,程勉卻江中的砥柱一般穩固,將臉貼在馬的脊背上,待雲漢再度四蹄著地,才夾緊馬腹,用力拽住馬鬃,直起腰來。

“五郎!帶他跑!跑起來!”顏延終於拍馬貼近程勉和雲漢,用力扔出了馬鞭。

下一刻,搖搖晃晃接住馬鞭的程勉奮力抽鞭,雲漢再度長嘶,如離弦的箭一般飛馳遠去。

蕭曜下意識地就要侍衛去追,可顏延橫馬阻止了他們,又順著程勉遠去的方向眺望一番,縱聲大笑:“不必追了!得了!”

蕭曜卻爆發了,沖顏延吼道:“……這馬好馴!”

顏延還是笑,拍手道:“馴下來了,那就是好馴。但這樣脾性大的馬,好不好馴也得試一試,有的馬就是要先服你,你才騎得上去。不然就是勉強騎了,總要摔下來。可只要服了你,就會和你一起死。”

以蕭曜的目力,此時也只能看到一個極小的黑點正在朝蕩雲山方向疾馳而去。他眼前發黑,沈下臉道:“為什麽不再找一匹夜來。”

“天底下沒有兩匹一模一樣的馬。雲漢驁烈孤獨,只能配給阿眠。”

“……”

蕭曜不說話了。

只是旁觀馴馬,已經是驚心動魄,又不免後怕,在程勉揚鞭遠去的這段時間裏,蕭曜只覺得度日如年,若幹次地想再一刻,如果再一刻不回來,立刻就要人去找,片刻後又改變主意——這是他最自在的時刻,為什麽要去幹擾呢?

在這矛盾不已的惴惴難安中,蕭曜的視線盡頭終於再度有了動靜——仿佛只是一轉念的工夫,程勉騎著雲漢,又回到他的眼前。

眾人的歡呼聲簇擁著程勉下馬,顏延第一個過去為他牽住馬,程勉渾身的汗仿佛都要蒸出雲霧,可他眼角眉梢的笑意和光彩,壓倒了一切的疲憊和狼狽。

他親昵地與雲漢貼了貼臉,問完水房的方向,便分開前來祝賀的諸人,先行去洗臉。蕭曜怔怔望著不遠處的雲漢,陡然覺得,這馬的驁烈不見了,那烏黑的雙眼與他的主人一樣美而明亮。

丟下一句“我也去洗把臉,不必跟著”,蕭曜循著程勉的行跡而去,在馬廄繞了一圈,也去了水房,都沒找到程勉的蹤跡,他怎麽也想不通是如何失掉了對方的行跡,悻悻然正準備回去,忽然聽到水聲,又掉轉方向找人去了。

這次終於沒有落空,聽到腳步聲,水井邊的程勉轉過了身體,他馴馬馴得滿身大汗,顧不得時近黃昏,也要貪涼先澆掉通身的暑氣,見到是蕭曜來尋他,也沒有著急穿回外衣:“你怎麽來了?出什麽事了?”

蕭曜情不自禁地搖了搖頭,又下意識地上前一步:“……就是來看看你。”

程勉笑了笑:“我不去哪裏。”

“我有些時日沒同你獨處了。”

程勉一頓:“我在想事情。”

“想明白沒有?”

“沒有。”

蕭曜上前一步,定定地問:“然後呢?”

程勉看著他:“先不想了。”

蕭曜莫名想起上一次出城巡視時,黃昏下沙丘的曲線,分明也是和眼前人一模一樣。程勉答完後,見蕭曜站在逆光處一動不動,只當他是在等自己一並回去,便撥掉身上殘留的水珠,可還來不及將系在腰間的衣服穿好,蕭曜已經趕到了近前,一把握住了他的手腕。

看清蕭曜的神色後,程勉似乎是想笑,蕭曜已然先拖著他,就近鉆進了水井旁一處堆放馬具的庫房裏,門一合上,人就被推到了庫房的角落裏,蕭曜也沒頭沒腦地親了過來。

蕭曜一邊親,手也熟門熟路地沿著本來就沒掩嚴實的前襟滑上了程勉的皮膚。井水的涼意還殘留著,可是手指停駐的時間略一長,年輕軀體散發出的炙熱感立刻又沿著手指,一路傳回了蕭曜的心口。

在程勉的唇間和頸項上,蕭曜嘗到了鹹意,他昏頭脹腦地想,原來他流了這麽多的汗,但那嘴唇又是柔軟而濕潤的,像身旁人的身體一般。

他也驚訝於自己的興奮,可是程勉的身體還要更燙些。待再一次在昏暗的角落裏四目相對時,程勉雙目亮得驚人,笑容卻是真切的,也是懶洋洋的,不僅沒有推開他,反倒一只手勾著蕭曜的頸子,另一只手則環住他的腰:“我是剛馴完馬,殿下這是做什麽,沒有馴得烈馬,不甘心麽?”

蕭曜也不知道這句話有什麽魔法,又或者只是因為開口的人是程勉,只教他不知身在何處,一把火從腦子燒到指尖,惟有附耳啞聲說:“我是不甘心……他們都看著你……”

話音未落,趁著程勉難得地楞神,他順勢滑進程勉的腿間,又撈起他一只腿,再一次去親吻程勉的眼睛。

年輕的身體炙熱而堅硬,很快就有了回應。蕭曜本只想親一親他,可隨著手指的游戲不斷升級,竟不知不覺生出了騎虎難下的態勢。程勉低頭看了眼兩個人貼在一起的下腹和蕭曜越來越不像話的手指,皺了皺眉頭,卻也藏不住眼底的光彩:“這可不好……要不然,你我都勉為其難吧……”

“怎麽說?”

蕭曜的指尖仿佛被黏在了一起,又像是迷了路,偏偏無論如何也不願抽身而退。

程勉摟住蕭曜的肩,隔著騎裝不輕不重地咬了他的肩膀一口:“我倒是不介意當馬,就看殿下你願意不願意騎……”

話沒說完,蕭曜已經更快地闖了進來。

情急之下,兩個人都是一滯,蕭曜托住程勉的後腰,眼神也變了:“……你不要用力。”

程勉只有蹙眉的份,踩在地上的一只腳還好,在蕭曜臂彎裏的那只登時繃直了。他只覺得被釘在了墻上,不得不抓住蕭曜的胳膊,可蕭曜的騎裝是緞袍,他手心又全是汗,根本抓不牢,偏偏蕭曜還在一下一下地敲打他的身體,程勉只得退而求其次,轉而扣住蕭曜的腰背,在連綿不斷的顛簸中,好不容易才能說話,說得卻是:“……你不要用力!”

蕭曜笑了起來,蹭蹭他汗絨絨的臉頰:“他識得路,不聽我的。”

說完他又側過頭親程勉的臉頰和耳朵,汗水順著交纏在一起的頸項滴在程勉的脖子上,根本無從分辨究竟哪一處是汗水,哪一處又是個新生的吻。

蕭曜素來是溫存的情人,即便是眼下這場忽然興起、神魂顛倒卻不得不匆匆結束的荒唐情事,也沒有忘記撫慰程勉。為程勉整理衣袍時,他無意中瞥見程勉的大腿內側盡是紅痕,腦子轟然一熱,又將嘴唇印了上去。

待蕭曜和程勉再回到馬場上時,天色較他們離開時並無變化,但所有人的影子都被拉長了不少。見程勉被蕭曜攙扶著,顏延不由意外地問:“五郎這是怎麽了?”

程勉臉色一如平常,惟有眼角略微發紅,已經開始褪去的汗意將發根染得格外烏黑,整個人別有一種耀眼又瀟灑的風采。顏延問完,他答道:“貪涼澆了井水,小腿抽筋了。”

顏延笑了:“我說怎麽去了這些時候。雲漢不是尋常馬匹,不要小瞧他。”

可馬場上沒有雲漢的身影。顏延又說:“我讓人帶他去配馬掌,還沒回來。不過你既然腿抽筋,今日是騎不回去了,待腳好了,再來取吧。”

“我無事……”

“已經是你的馬了,怎麽,多留在這裏一日也不舍得麽?”顏延笑著又轉向蕭曜的一側,“雲漢脾氣大,釘馬掌也要多費些功夫,不過反正雲漢今日留下,夜來也多留一夜吧?”

聽到有人的喊自己的名字,夜來靠近了過來,先是聞了聞程勉,然後繞回蕭曜的一側,無意間,倒是將兩個人攏得更近了。

蕭曜隨手一撫馬鬃,一並答應下來。

稍後顏延臨時找了輛馬車送程勉回去。蕭曜見程勉凝眉不語,心知他的勝負心又在較勁,趁著顏延交待車夫,蕭曜走到車前,忍不住又多看了好幾眼程勉,夕陽照亮了他含笑的眉目,倚在車窗前低聲說:“晚上我去給你上藥。”

…………

這兩年來,蕭曜雖然禁絕了連州境內的淫祀,卻對少雨幹旱的氣候無能為力,到了夏秋農忙之時,勸農桑始終是地方長官的第一要務,他也依然要盡地方主官的職責在州內各地巡查和祭祀,頻繁往來連州東西。

體諒到費詡新婚燕爾,蕭曜刻意不要他隨行,而程勉因為是除蕭曜之外易海官職最高之人,兩個人更是幾乎不同時離開易海,這段時日裏,相伴最多的人,倒是薛沐——監察禦史無兵無糧,他本人也沒有在州縣的根基人脈,圖有一個“代天子巡查”的名義,真要行使職責時,還是跟著蕭曜管用得多。奔波往來的次數多了,薛沐迅速從一個養尊處優、笑容可掬的白胖子變成了櫛風沐雨、依然是笑容可掬的黑胖子,還曾私下對程勉感慨——“陳王殿下真是很不尋常,旁人曬了只黑,他卻是紅了之後迅速又白了”,大概是感慨過不止一回,程勉有一次忍不住將他這番話學給蕭曜聽,本意存了打趣的意味也未可知,結果被蕭曜笑瞇瞇一句“他問你倒是問對了”反將了一軍。

也正是這個機緣,蕭曜才知道薛沐雖然平素裏不拘小節、舉止大不像自小養在京中世家子弟,可是在算術上簡直是個奇才,也不見他動筆,只消將幾年間的丁賦簿從頭到尾翻上一遍,數字錯漏乃至前後矛盾之處統統都能抖落出來。知道他此項長處後,蕭曜並不教他追查連州各縣往年的稅賦賬目,裴翊從蕭曜處聽說他這個決定,當即就笑了,說這何異於千金買馬骨,殿下這體察人心、禮賢下士的本事實在是無師自通,蕭曜回報以一笑,但至此以後,薛沐再去正和與長陽履職時,無論是劉杞還是州東兩縣的縣衙官員,都對他恭敬得多了。

出行頻繁之後,蕭曜很快體察出夜來的好處:不僅生性溫煦便於駕馭,耐力更是上佳,而他來連州之後騎術日益精進,百餘裏的路程朝發夕至已是輕而易舉。不過,縱然有這千裏馬,蕭曜和程勉也再難像以往一樣形影不離,可沒了時時日日的廝守,蕭曜卻也不再心煩意亂、惶恐不安了,有時從外地回到易海,甚至可以先去裴翊那裏向他求教解惑,待公事辦完,再與程勉相見,不知不覺也成了一件自然的事情。

但無論何時,只要能見到程勉,蕭曜總是愉悅的,無論是與他一起出游奏樂,還是與他親近,都覺得一樣好,也都覺得一樣光陰似箭,而且兩人不常見面後,在外人眼中,蕭曜去程勉那裏留宿就像他在裴翊家借住一樣理所當然,無意之間也得到了更多的自在。

有一次,蕭曜結束了正和長陽兩地的公務趕回易海,程勉也從盟夏關押送軍糧回城,在城門口相遇的兩個人索性就一起先回了蕭曜的住處,剛進院門,管家的康娘子喜不自禁地迎上來,說費參軍府上送來了點心,可巧趕上了郎君們回來。

元雙不在身邊後,蕭曜很多習慣都改了,有時還專門叮囑費詡,讓元雙不要費神,尤其不要念舊,只管照顧新家,安心做她的袁娘子,費詡老實,話想必都傳達了,又不免說出自己真實所想——“我幾時能做她的主?”

今日正好是費詡出城相迎,這時也在一旁,蕭曜聞言,當即看了他一眼,忍不住說:“你們真是不怕旁人物議,說你費子語奉承上司麽?”

費詡一本正經地答:“殿下金枝玉葉,素來公正廉潔,內人的一點點心,如何就是奉承殿下?殿下的辛苦有目共睹,家內給我下官準備時順手多做了一份,正好給殿下一行消暑。”

蕭曜無奈地又看了一眼不作聲的程勉,只好說:“下不為例。”

此言一出,程勉極輕一笑,又更快收住了。

蕭曜何嘗不知道程勉這是笑他這句話根本落不到實處,也無奈地笑了,轉頭對費詡說:“聽說你娘子有了身孕,這也不是她的份內事,實在過意不去,還是多多休養得好。”

程勉則問康娘子:“點心甜的鹹的?”

“我忘記問了……也看不出來。袁娘子不愧是鵬城來的,見識就是不同,可是精巧得很。”

蕭曜他們洗去一路奔波的塵埃、再度坐定,康娘子正好也準備好了點心:正是麥子成熟的季節,元雙取新麥和米做了糕團,以綠豆或豌豆摻著薄荷作餡,正適合夏天喝茶時吃。薛沐是最早吃完的,捧著茶嘆口氣說:“子語的妻子原來是昆州人麽……這樣的手藝,在京城都是難得的。”

其他人吃點心都是篩豆粉,惟有程勉要澆飴糖,聽到薛沐的話,他停下加糖的手,說:“薛二離鄉萬裏,到這偏僻之地久了,不僅入鄉隨俗了十成十,說句和光同塵,也是當得了。”

薛沐連連搖頭:“程五你大可不必挖苦我。我真的是公務未完,不是故意拖延……不過來了昆連,大致也能理解為何有人願意在此地終老……你知道的吧,我小舅父早年去了昆州,後來馬革裹屍,連棺木都沒有回鄉……”

聞言程勉動作一頓,片刻後薛沐似是自覺失言,也面露尷尬之色,端起半空的茶碗大喝一口,支吾著對費詡說:“子語,不是客套話啊,那日在婚禮上就覺得嫂夫人與你伉儷相得,十分般配,今日才知道手藝還這樣了得,真是好福氣。原來家中還要添丁了……連州生產的風俗是怎麽樣的,我能隨一份添丁錢不?”

“多謝長澤兄謬讚。添丁錢不必了,心領心領,連州的風俗是這樣,各家是不為新生兒備衣物的,只準備一身新繈褓,寄放在多子的人家,待孩兒落地再臨時取來。直到孩兒周歲前,也是向四鄰親朋討要孩兒的舊衣物穿……我已經向人討好了衣物,就是不知小孩兒是今年歲末還是明年出生,只聽人家說,懷胎十月之說對頭生子不大準,常常女孩會早些,男孩容易遲,屆時要是長澤兄還在易海,一定請長澤兄到舍下喝一杯。”

說到妻子和即將出生的孩子,費詡的話也多了,而蕭曜更是不動聲色地坐直了身子,聚精會神地聽費詡說話。

薛沐好奇地又問:“為什麽不穿新衣?”

費詡遲疑了片刻,才苦笑說:“長澤兄有所不知,連州天氣惡劣,百姓貧苦,新生兒不易養活,萬一……產婦觸景傷情,更是不利。”

“子語兄萬萬不要見怪!”薛沐忙說,“是我過於無知。惠恕惠恕。閑伉儷如此恩愛,定有祖蔭庇護,願子語兄一舉得男,子孫綿長。”

費詡寬厚地一笑:“多謝長澤兄吉言。也多蒙京中諸位貴人相持,一定會逢兇化吉。”

其實費詡今日所言,蕭曜也是初次聽說,他原以為程勉會留下來晚飯,薛沐多半也不會見外,不想稍後薛沐告辭時,將程勉也不由分說拉走了。

蕭曜對薛沐的風評也是略有耳聞,知道多半就是有酒宴在等著。但程勉這一走,將蕭曜自己的計劃也打亂了,一個人吃完晚飯後就去找裴翊下棋,待阿彤困了,才告辭而出,去了程勉的住處。

剛坐定沒多久,琵琶曲子都沒彈完兩支,程勉就回來了。大概是因為看見了燈光,程勉看起來並不吃驚,反而是蕭曜有些驚奇:“我以為你今晚不會回來。”

程勉果然喝了酒,面色飛紅地反問:“那你來做什麽?”

“我去了景彥那裏下棋,忘了時辰。比起他那裏,當然還不如到你這裏歇息。”

程勉點點頭,洗了手到內室更衣。回來見茶水一應俱全,樂譜和琵琶都不在原位,不由撇撇嘴說:“你倒是自得其樂。”

“只準你和同僚友朋共樂不成?”蕭曜撥了撥弦,偏頭笑問,“如何,盡興沒有?”

程勉喝完茶,答道:“今晚的琵琶和笛子都還過得去,蕭和鼓不大行。其實你要是願意屈尊同樂,旁人當然沒有不樂意的。”

“罷了。我要是去,樂意不樂意且不說,拘束總是難免。何必因為我一個人,弄得滿座戰戰兢兢,這就有違宴樂的本意了。”

程勉想想,又說:“都隨你。”

蕭曜又彈了半支曲子,繼續說:“今天聽費子語說了這許多,我想來想去,信得過又有生育經驗的,恐怕還是茹白玉。等秋後燕來一家趕來易海,不知能不能讓她多去陪伴元雙。”

“她與元雙一直好,肯定是願意的。”程勉很快點頭,“而且我看茹白玉養育兒女都很順當,有她在,元雙也安心。”

不過在生兒育女這件事上,兩個人著實沒有太多發言的餘地,合計完後,蕭曜覺得了了一件事,困意頓生,放下琵琶要去休息。可還沒起身,袖子卻被程勉牽住了。

“今晚的琵琶,只是過得去。”程勉望著蕭曜,很輕地一抿嘴,“……再說你都彈了一半了。”

蕭曜低低笑出聲,重新抱起琵琶,另起新聲,從頭又彈了一遍《陽關》。

兩個人都是連日奔波,到這時早就累了,硬撐著聚在一起說幾句話,便一前一後地倒頭大睡。了下半夜,蕭曜卻莫名醒了——

他覺得有人在看他。

這也不是第一次了,以前他以為是夢,或是夜風,都不了了之,但這一次醒來,分明聽到身旁人在輾轉反側。

蕭曜有些吃不準了,也顧不得那目光是夢是真,迷迷糊糊地推了推程勉:“……魘著了?”

程勉的反應卻比他想象中大,渾身一僵,繼而重重翻過身:“你願意不願意,和我說做什麽。”

可說完這句沒頭沒腦的話,再沒有新的反應,蕭曜委實太困,等了半天等不到後文,手臂一伸,摟住程勉的背,又將臉貼上他光滑溫暖的後頸,嘟囔了一句“不要亂想,好好睡覺”,很快心滿意足地睡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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