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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春去夏猶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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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春去夏猶清

在盟夏關小住的短短數天裏,蕭曜忙成了一只陀螺,卻也所獲頗豐:除了生火,還學會了備鞍、穿卸鎧甲和辨識烽火,唯一沒有來得及做的,是與顏延深談一場。不過,盡管顧不得談私事,但在幾日的相處後,蕭曜另生了一樁打算,於是一回到易海,顧不得安置休息,而是馬不停蹄地找到裴翊,與他商量將連州的治所遷回易海是否可行。

聽完了他的來意,裴翊問:“是誰向三郎諫言了此事麽?”

“與旁人無涉。”蕭曜看了看一同前來的程勉,“是我自己想到的。兩地我都住過,單論宜居,正和或許更勝一籌,可是朝廷設昆連二州,鎮邊本就是第一要務,若只是因為艱苦,就要退居他處,豈不是本末倒置?而且……我看了沙盤,似乎是明白了,有柳川連接,即便是遇到戰事,無論是鵬城還是易海,不會陷入孤立無援的地步,是不是?”

“……我少年時也曾好奇問過何侯,昆州地域廣大,為什麽不將治所設在水草豐美的地方,非要據守鵬城。”裴翊很輕地一頷首,“何侯不以我年幼無知,告訴我昆連曾是一體,拆分成兩州不過是前朝的近事。先有易海,然後有連州,而易海選址的初衷,是為了聯接盟夏關和鵬城——盟夏關後的第一道屏障是易海,又和鵬城以烽燧相連。在桑河未幹涸時,盟夏關是昆連最北一段的前線,西段的前線在鵬城以西的長關。以蕩雲山作天險,北茹無力同時在長關和盟夏關用兵……三郎說得不錯,正是有了柳川這一條捷徑,昆連的兵士可以互為支援,免去了成為孤城之虞。但是當年設城建關的人,從未想過桑河會有枯竭的一日,也想不到朝廷會拆分昆連。

“桑河枯竭,不僅化草場為荒漠,也使得盟夏關和長關互為犄角之勢蕩然無存,昆連在朝廷眼中的地位,更是不可相提並論。試問三郎,你若滿懷報國之意,不遠萬裏來到邊疆,是願意在昆州守邊拒敵、建功立業,還是守在連州,碌碌無為地渡過一生?同樣是滿身傷痛,始作俑者並不是關外的敵人,只是年覆一年的雨雪風霜。放眼西北,只有昆州的官員,來自天下四方,任滿後也能離開西北,回到中樞的也不在少數。連州已無足輕重,還將州府設在易海,確實過於艱苦,朝廷允許治所後撤,也是為了安撫州府的官員,聊作告慰罷了。”

“既然如此,為什麽不索性將連州並回昆州?或是將易海劃歸昆州,這不是更順理成章嗎?”蕭曜聽完裴翊的解釋,解惑之餘,又有了新的不解之處。

裴翊一笑,感嘆地說:“三郎來連州已近一年,覺得治理州府難麽?”

蕭曜略一思索,不好意思地承認:“我算不上治理了州府,不敢妄言難易。但是……真不知道陛下治理天下,該忙成什麽樣子。”

“連州下設三縣,易海與正和相去不過百餘裏,兩地間的政務往來已經疏遠,連州和京城,即便是快馬,也要走上小半月。越是遠離權力中樞,越是需要能臣,像昆連這樣的邊境州府,還需領兵作戰,鎮守邊關,更不是常人可以擔任的職務。以史觀之,立下不世軍功的能臣,無不被後人銘記感懷,但他們的結局不外乎幾種,一是回到中樞另有重用,一是兔死狐烹,還是一種,是試圖改朝換代,成王敗寇畢於一役。軍功寄托了萬千人的生死,一旦以此立威,再大的財富和權勢也難剝奪,更難免引起猜忌。當年分拆昆連,本意是防備昆州擁兵太過割據一方,試圖設兩州互相牽制,所以易海不會劃歸連州。至於為何不將昆連合並……依我的猜測,也許是要是不另設一州,許以官爵俸祿,更無人願意在連州為官了——畢竟自前朝以來,官員們均視南江以南的諸州為化外之地,用以安置遭貶的京中官員,可見州府之間,本就有高下之別。”

“景彥也說論為官的前程,昆州更勝一籌,你本就是鵬城人,為什麽不回昆州?”

程勉的發問毫無征兆,裴翊還是以一貫的溫和語氣緩緩作答:“因為我本就是個膽怯的庸人,在易海為官已屬僥幸,鵬城人才濟濟,我去了也沒有出頭之日。”

這次在盟夏關,他們終於從顏延那裏得知了裴翊以而立之年就任縣令的緣起,於是在裴翊說完後,蕭曜不由又去看程勉。後者察覺到蕭曜的視線,看著裴翊搖搖頭:“不是僥幸。顏延告訴我們了,幾年前易海遭到大疫,前任縣令攜家眷逃走了,是你一力主導救災,又孤身前往鵬城求援。天底下沒有這樣的膽怯法。”

裴翊聞言,反而露出頗有一點苦惱的神色,一撓發髻,輕聲說:“這……我長在易海,這裏有許多親眷,我又在縣衙任職,只能忍著膽怯去做。至於不去昆州,確實還有一層原因:連州沒有戰事,正是求之不得。”

蕭曜忽然有些迷惑:“沒有戰事,就沒有軍功,景彥也甘願麽?”

“心甘情願。”裴翊正色道,“天底下若有什麽比做官還要好的事情,就是在沒有戰事的地方做官。按照我朝律令,家中若有服兵役而死的男丁,方可以免去徭役,賦稅減半,但是只要進了流內,無論品秩,均有俸祿有職田、更不必說免服徭役,即便子弟不能以門蔭為官,已經不知道比尋常百姓強出許多。即便是犯下罪行,官人也可減免一等。這已經是人上之人了。所以不要說心甘情願,簡直是誠惶誠恐,求之不得。”

蕭曜忍不住和程勉面面相覷起來——在踏入裴翊家之時,他是絕不會想到能從他口中聽到這樣一番話來。可話說到這個份上,不再說點什麽,反而是蕭曜覺得不自在了:“……景彥莫不是在說笑?”

裴翊笑起來:“三郎何出此言?我德才有限,又生來膽小,不敢有功名之想。”

程勉則問:“所以以景彥看,將治所遷回易海,有何難處?”

“最大的難處,是易海地少,供養不起那麽多官員。即便是在正和,也是要加上長陽的土地,才能授足州府各級官員的職田。另一樁難處,則是官員多年來居住在正和,未必適應易海的氣候,而且搬遷耗費巨大,這筆開銷,州府恐怕是難以支付的。”裴翊沈吟片刻,又說,“其實三郎能在易海住下,是我不曾想到的。”

蕭曜想也不想地答:“自從來到易海,從未覺得有絲毫艱苦,不瞞景彥,在我心中,易海遠勝於正和。”

他回答得誠懇之極,說完情不自禁地望著程勉輕而快地一笑。聽到他的答案後,裴翊說:“再者,眼下是難得的承平之時,刺史的首要職責,還是在征收稅賦上,連州被荒漠一分為二,易海雖有邊關之名,但丁戶少於正和長陽,易海已經不是治所的首選。”

“難處我已經知道了。”蕭曜點頭,“好處呢?”

“三郎想不想學領兵?”

蕭曜驚訝地反問:“我?我這持節本州軍事只是虛職……而且我學來做甚?”

裴翊對此反問不置可否,目光又落在了程勉身上:“天子置百官統領四海宇內,譬如官宦子弟,自小耳濡目染,學會典章制度不難,但最終身居臺閣者,觀其履歷,鮮有只在一處任官的。凡是盛世,從未聽說僅在中央任官的宰甫,可見處置軍政事務,不可能僅靠讀聖賢書,即便是天資聰慧之人,不身在其中,也不容易習得其中的關鍵。本朝至今,尚沒有未任州刺史而晉身三省的相公,也沒有釋褐在赤縣神州之外的相公……五郎求官校書郎,但志不在典籍,所以能有機會在州縣歷練政事,對日後的晉升和任官自然有所助益。但是,這並不是易海獨有的——易海比鄰天險,又有雄關,地勢覆雜險要,是學習排陣步兵的上佳之地,但若是意不在此,易海未必就強過正和。不值得在此地苦耗。”

蕭曜莫名而篤定地想,易海哪裏是未必強過正和,只憑眼前這個人,易海已然勝過正和不知幾許。

果然,他在程勉的眼神中,讀到了同樣的念頭。蕭曜定了定神,並不急於追問下去,又對裴翊微微一笑:“景彥覺得,若我決意向朝廷請旨更改治所,最快幾時可以辦妥?”

裴翊倒是很快告知了自己的答案:“快則明年開春,若是別駕另有安排,恐怕還要一年。”

蕭曜卻不信這能耗費一兩年的工夫,沒多想就說:“今年的除夕,我還想在易海過。”

可待他真正以陳王兼連州刺史的身份來到易海城下,再度與裴翊重逢,正是來年的立夏當日。

一年未見,無論是易海城還是裴翊顏延他們,都與記憶中無二。反而是在見到蕭曜後,顏延笑說:“小郎君長高了,也結實了……馬麽,更是騎得好多了。你們漢人有一句話,士別三日什麽的,真是很有道理。”

“正是如此。”裴翊微笑的目光從蕭曜身後浩浩蕩蕩的隊伍中又回到已經下馬的蕭曜身上,笑著點點頭,問,“殿下這一路還順遂麽?”

“都順遂。隨行的人多,要是都按我的節奏趕路,未免太辛苦了,在驛站住了一晚。”蕭曜也回身看了一眼隨行的人群,才繼續回答裴翊的寒暄,“這幾日陸續還有人馬從正和趕來,虧得有景彥和子語在兩地調停,不然還不知道要怎樣手忙腳亂。”

朝廷準許更改治所的旨意送抵正和是在去年的秋末,上一次連州治所從易海內遷至正和,已經過去了上百年,不僅沒有了親歷者,連當年內遷時的文書,也早在漫長的時光裏被蟲蛀得不成樣子。即便蕭曜下定了決心,更以親王之尊力壓眾議,但真正著手搬遷官府,依然吃了一番苦頭——連州府上下官員大多不願離開正和,所幸在正和一方,既有程勉博聞強識、費詡精於政務,而易海又有裴翊,所以縱然不斷有各種陽奉陰違,蕭曜還是辦成了他到連州這兩年多來最重要的一件事。然而,刺史府雖然如蕭曜所願重新遷回易海,但凡事難以全美,蕭曜亦在一年多的勸諫拉鋸中養出了耐心學會了權衡:他將正和與長陽的日常政事交由劉杞和彭全處置,由於此二縣的戶口多於易海,更幹脆令多數的府吏、甚至刺史府諸曹一並留在了正和,在易海的太守府內,除了倚仗縣衙的官吏,起用的皆是在遷移治所這一年中拔擢的低層官吏,而蕭曜自己,雖然嘴上沒說,內心卻拿定了主意,寧可多勞動自己,也要在各縣勤加走動,決不能因為東西各縣被荒漠隔絕,就心安理得地閉目塞聽甚至厚此薄彼。

“子語縝密穩重,是殿後的不二之選。也多謝殿下割愛,先將五郎遣來了,解我燃眉之急。”

蕭曜先是示意眾人一並入城,然後才壓低聲音問:“他來這些天,同你們說為什麽先來沒有?”

“大致提了提,說是與劉別駕起了齟齬,相看兩相厭,就被殿下先打發到易海來了。”

蕭曜說:“他忙完治所搬遷的事情,想趁春汛未至又尚未農忙,將黑河的河道先行疏浚一番……”

說到這裏,只見裴翊眼中幽光一現,蕭曜一笑,停了下來。

黑河河道常年難以疏浚,根源在連州城內的豪門有意在上游截流水源,以便在春汛到來後淘取河中的玉石。幾十裏的河段實則各有其主,多年來,黑河沿岸約定俗成的規矩是春汛與夏汛之間各家負責各自的河段,但越到下游,河床越寬,泥沙越多,所出越少,越是沒有疏浚的動力,而盤踞上游的各家本就是州內根深蒂固的世家,除了驅使奴婢,還招納流民,廣蓄家丁,尋常人不要說是下河淘玉,就連沾一沾河水都容易引來是非。自古治水,上策是先理上游,在蕭曜與程勉終於能一窺其中的盤根錯雜、也互相提醒過尚不是時機之後,也不曾想到,即便程勉官職加身,想一探其中的深淺,都不免落得被驅離的局面。

“……程五想做的事情,現在是做不成的。但他脾氣大也是實情,還是讓他先來易海,免得動氣,也不要臨到走了,還生事端。”又一次開口後,蕭曜神情裏驀地多出幾分忍俊不禁,“不過黑河的局面確實也不應該只歸於劉別駕一人,積重難返罷了……相看兩相厭倒是一句實話。”

最後一句話說得很輕,裴翊聽完,答道:“五郎來易海這半個月,除了和我一道安排新刺史府的各項事務,閑暇時光也都用在治理易水上。我們原以為殿下昨日會到,他昨天還專程從城外趕回來了。”

蕭曜擡頭看看天色,心中一動,說:“怕是還沒醒。不過景彥,治水是他的志向,也是心事,可惜連州沒有大河……也幸好沒有。”

說完他又一笑,將話頭岔開了,這時顏延說:“你們定下行程後,我總想著要送一點禮物。想來想去,雖然沒什麽新意,但我覺得還是很合宜的。現在你也來了,等稍加安頓幾天,就可以去取了。”

“還有禮物?”

“你們這也是遷居嘛,應該備上一份。你和五郎的禮物都是一樣的,可沒有厚此薄彼。”

在敘舊中,裴翊和顏延陪著蕭曜一路走回蕭曜的住處——治所西遷一事議定後,蕭曜就給裴翊去信,請他妥善安置從舊刺史府中遷出的縣學學童,又請他將當年自己住過的宅院買下,有他做前例,其他人也無不馬首是瞻,以不擾民為第一要務,就在刺史府附近安居。

與程勉一道先行前往易海的還有元雙。蕭曜一進院門,早一步接到消息的元雙已經在屋檐下等候。

治所更改涉及的大小事項何止千百,深陷其中久了,蕭曜動身前始終沒有任何即將在易海安居的實感,直到見到一眾故人、又回到了熟悉的院落後,一切因“回鄉”而生的輕松和愉悅,忽然降臨了。

裴翊他們還要與同行抵達的官吏交接公務,將蕭曜送到後,連口茶水也顧不上喝,很快就離開了。再無外人後,蕭曜立刻就問元雙:“你怎麽瘦得這麽厲害,病了?”

元雙沒想到蕭曜見面第一句問的是這個,楞了楞才笑道:“天氣熱,吃不下什麽東西。不打緊。我們原以為殿下昨日到,一直等到夜裏……路途上都順利吧?”

蕭曜又向元雙解釋了一遍放緩行程的緣由,然後簡單吃了點東西,沐浴更衣完畢,才說要去見程勉。不料元雙聽完,居然驚訝地問:“五郎沒有與裴縣令一道迎接殿下麽?”

蕭曜益發覺得元雙心不在焉,擔心地看了她好幾眼,還是笑著說:“要是他也去了,就和我一道回來了。”

元雙恍然大悟般的點頭:“是了……我真是熱糊塗了。五郎去蕩雲山好幾天了,昨天中午趕回來的。還與裴縣令一起去城外等了殿下。”

“你臉色發白,不像怕熱。找大夫來看一看吧……來易海這些天,他肯定老毛病又犯了,你裝個點心匣子給我。等他醒了,我們一道回來吃晚飯。”

蕭曜本不在意程勉沒去接他,又吩咐馮童給裴翊和顏延送信,邀他們一起來吃個便飯,待一切都安排好,才不緊不慢地出了門。

程勉也住在當年的舊址,又為了安頓燕來一家,將隔壁的宅子也租下了,只是燕來家新近添丁,暫時還留在正和,蕭曜敲不開門,更是篤定程勉沒起,直接拿鑰匙從後院進了門,只見院子裏早已搭起了涼棚,門窗大開,簡直像是在度酷暑。

蕭曜放輕手腳進了室內,香爐裏的冰片龍腦尚未燃盡,滿屋都是清涼氣息,饒是如此,程勉還是睡得額角鼻尖都在沁汗。蕭曜順手拿起榻邊的便扇,一邊扇風,一邊等他醒來。

感覺到涼風後,程勉翻了個身,朝風的源頭貼近了些,眼皮輕輕顫動,就是不願意睜開眼。蕭曜早已熟悉了程勉的作息,伏下身湊到他耳旁輕聲說:“日上三竿了,你不去接我,躲在屋子裏睡覺。”

聽到有聲音,程勉下意識地要去扯毯子,又耐不住熱,只包了半張臉,蕭曜順勢親一下程勉的嘴角,程勉被他的呼吸聲擾得鼻尖發癢,睡意朦朧地睜開眼:“……又不是沒人去接你,不缺我一個。”

蕭曜留意到他穿著外衣,不由勾起嘴角:“是不缺,但是怕你缺人打扇子,所以我趕快來了。打了這麽久扇子,連一句好話也聽不見。”

“也沒有很久吧……”

程勉坐起身,要奪扇子,蕭曜一讓,反把人摟在懷裏:“你怎麽穿外衣睡覺,不熱麽?”

程勉沒好氣地說:“你松開手就不熱了。我一頭的汗……”

“出汗才好,這樣不管再出幾次汗,就只要換一次衣裳了。省事。”

蕭曜不由分說地“開解”了程勉。言罷,也不管程勉正要反駁,又一次親上了程勉的額角,將皮膚上的涔涔薄汗吃了下去。

兩人有肌膚之親至今,蕭曜熟悉程勉的身體甚於自己,又有小別重逢做引子,不費什麽工夫,就將程勉拖進了情欲的漩渦深處。何況之前因為公事太多太雜,他們也很久找不出閑暇放肆歡好過,如今天時地利俱在,自然是不能也不該虛度的。在初夏天氣的推波助瀾中,程勉的脊背不多時就被兩個人的汗洇出了一條閃著金光的河流,又更快地被蕭曜藏匿了起來。

忘情廝混的結果是兩個人都濕得像是溺了水,不過入夏的好處是井水直接打出來就能用,還能鎮一鎮紅得著實可疑的臉色,互相整理衣衫和頭發時蕭曜忽然覺得開心得不得了,又一次抱住程勉的腰一通大笑,笑完也不撒手,看著程勉說:“這下涼快了沒有?”

程勉被折騰得渾身上下仿佛都再難擰出一點水來,滿面紅暈久久難散,聽到蕭曜此問,看向他的眼神活像看到了個失心瘋,再想到床笫間的癡纏勁頭,忍不住諷刺說:“殿下冰肌玉骨,打得一手好扇子,又殷勤自薦枕席,怎麽會不涼快。”

蕭曜早已練出了把程勉的反話當正話聽的本事,只管笑著接話:“扇子打得雖然不怎麽樣,發汗的本事卻還過得去。不過你這麽怕熱,以前夏天都是怎麽過的?”

“我家在翠屏山有別業,家人去避暑,我正好留在京內,人一少,就不那麽熱了。”程勉看了一眼天色,又伸手將蕭曜的衣襟仔細整理好,“黃昏了,再不走,元雙他們肯定要來找我們了。”

裴翊告訴過他們,易海的初夏是一年中最好的季節,而黃昏又是一日中最好的時光——哪怕再短暫,是一種近於虛假不實的輕柔曼妙,也足以幫助易海的人們抵禦伴隨著酷烈寒冷的冬季和風沙肆虐的春季的荒蕪。蕭曜曾經難以想象它能好到什麽地步,可是在他重返易海的第一個傍晚,與程勉不緊不慢地並肩由一個熟悉的住處走回另一個熟悉的住處之際,看著落日流連不去,感受到薄紗般的涼風卷著各種花香,他又想起了裴翊的那番話,也明白了他的言下之意。

剛回家不足一盞茶的光景,門房忽然來稟報,說是有監察禦史到了易海,正在堂外候見。

蕭曜前日從正和出發時還沒聽說有禦史來訪,不免意外,可聽到禦史的姓名後,倒是程勉更詫異些,在蕭曜下令傳召後,程勉說:“薛長澤是刑部尚書薛岳的次子,也是我多年的舊識,沒想到他去了禦史臺……還巡查到了西北。”

“這不是正好。說不定就是因為你在,他才專程來的西北。”

“為我?”程勉搖頭,“那實在是不值得如此車馬勞頓。”

不多時薛沐在馮童的引領下到了堂前,待他向蕭曜見過禮,程勉立刻起身寒暄:“長澤兄要來連州,怎麽不先遞一封書信來,也好為你接風。”

薛沐比程勉年長個四五歲,面孔團團,天生一張笑臉。不過經過一路車馬勞頓,憔悴之色一望而知。聽見程勉的聲音後,他也一掃應對蕭曜時的畢恭畢敬,格外熱切地說:“許久不見五郎,真是想念得緊。我昨日傍晚趕到正和,聽說陳王殿下和你都已遷去了易海,我又馬不停蹄地趕來了。不過這連州也真是太幹太熱,你自小在揚州長大,真是吃苦頭了。”

他拉著程勉絮絮說了一大通,程勉聽完笑了:“幾年不見,聽說長澤兄已經娶了妻子,脾氣還是如往日無二。”

“人說西北音書難通,我看也未必嘛,去年秋天的事,你已經知道了,消息真是靈通……是了,一聽說我要來西北巡查,許多人都托我給你捎信,陸槿的信就有好幾封……她姐姐上個月出嫁了。”

即便知道兩人相識在先,但眼看著前一刻還是風塵仆仆車馬勞頓的人下一刻手舞足蹈眉飛色舞和程勉敘舊,全不把同樣在座的陳王當回事,蕭曜反而覺得又新鮮又有趣,專門示意馮童不要打斷,只管由他們閑談。

不過程勉素來警覺,恰到好處地打斷了他:“你一路辛苦,又有公務在身,還是先略作歇息,再敘舊也不遲。”

薛沐一揮袖子:“不打緊,見到你就不累了。你怎麽不問陸檀嫁給了誰。”

程勉輕輕挑眉:“她還能嫁給誰?即便是她爺娘另有打算,趙七郎決計是不肯的。”

薛沐快活地拍了拍手,“正是正是!不過是不是有人告訴你了……”

他飛快地對程勉說了句悄悄話,說完立刻掩嘴笑起來,程勉一頓,也笑了,又很快抿住嘴角,說:“沒人告訴我。不過你這般得意,又從中做了什麽好事?”

“我可沒有!七郎娶新婦,能有我什麽好事?但這是今年最大的一件好事,說不定陸槿的信裏也告訴你了,我先與你說了,要你也開心開心。”

忽然馮童清了清嗓子,走到薛沐身旁,溫聲提醒:“薛禦史一行不遠千裏來到連州,想必十分辛苦。今夜是在驛站歇息麽?”

“韓縣丞已經安排了驛站,不過我與程五多年不見,今晚無論如何,也是要和他聯床夜話的。”薛沐像是終於想起了此時主座上還坐了人,轉身朝著蕭曜一揖,“某受命巡查連州與昆州,本應先行沐浴更衣,將朝廷的旨意與殿下過目,然而下官與程五是多年的好友,久不相見,實在難掩思念之意,也沒有顧得上整理衣冠,就趕來拜見殿下、兼會一會老友,還望殿下恕我心急之下的失儀罪狀。”

蕭曜好整以暇地微微一笑,京洛音都比平日說得更雅致:“薛禦史不拘小節,此乃名士之風,何罪之有。孤也是今日才到易海,尚顧不上去刺史府,本無從會商公務。今夜孤設了酒席,正好為禦史接風……禦史此行可帶了仆僮?馮童是服侍孤的內侍,如要在開宴前更衣休整,只管支使他就是。”

蕭曜這一番話,總算是把滿身塵灰的薛沐暫時打發走了。待堂上只餘自己和程勉後,他看了好幾眼程勉,才說:“你這個朋友說的趙七郎,是不是趙泓?”

“是他。”程勉點頭。

蕭曜依稀知道他這位表兄心儀的女郎,且兩人還是青梅竹馬,卻不知道程勉也知情,便說:“你從沒說過你認識趙七。”

“只是見過幾面。”

“那是認識他的岳家了?方才聽你們閑聊,他這門親事有什麽風波不成?”

“算不上風波,他娶了陸覽的長女,兩人兩情相悅,是一門好婚事。”

蕭曜撇撇嘴:“我這些表兄弟中,趙七自小就是第一流的人物,才華人品都不凡,他娶到心儀的女子,那是再好沒有。我雖然沒有什麽千裏迢迢來的朋友,專程告訴這件喜事,但也不必打馬虎眼。”

程勉聞言,半晌,嘆了口氣:“長澤小事上素來糊塗,肯定是不記得趙七是你的親戚了。就是陸覽勢利,想將女兒嫁給你的兄弟,但你自己也說趙七是個人物,他人緣素來好,朋友們便想了個法子,撮合了婚事。”

“我哪個兄弟能比得上七郎?那當然是嫁給七郎好。”蕭曜頓了頓,雙眼發亮望向程勉,“怎麽你都知道?……所以是什麽好法子?”

程勉見他滿臉期待之色,一時神色有些覆雜,但還是說了:“……兩個人先有了夫妻之事,陸檀還有了身孕,婚事自然就成了。”

“……啊呀。”

“怎麽了?”

“我舅母家幾代都在太常寺任職,她的祖父還做過太常寺卿,七郎先斬後奏,舅母就算是同意了婚事,新婦嫁過去,恐怕還是要為難。”蕭曜記憶裏,他這舅母似乎就沒笑過,“七郎是最知道他母親的,一定是沒有別的法子了,才用這個法子。”

程勉一聽,臉色也沈下來:“天底下多管閑事的爺娘委實太多。兩個人從小要好,門第也無不般配,還要鬧出這荒唐事。”

蕭曜轉念一想,又笑起來,還走下主座坐到程勉近前,繼續說:“趙七自小少言寡語,行為舉止都和旁人大不相同。你知道麽,他少年時一心想修道,獨自去翠屏山上的道觀住了好些年,我舅母怎麽哭勸都不為所動。誰想到為了娶新娘子……不知道他的新娘子生得什麽模樣。你見過沒有?”

“見過。趙七勉強配得上吧。”

“其實要是真想拆散,也有的是辦法,順水推舟,到底是成全了。”

程勉似乎是冷笑了一下:“殿下寬厚,總把人往好處想。”

蕭曜也不生氣,心平氣和繼續說:“這不是往好處想。兩情相悅不能廝守,實在是人間慘劇,同床異夢的夫妻也沒意思吧……男女間兩情相悅,還能有比結成婚姻更好的麽?你自己都說,這是一門好婚事,趙七的人緣看來是真的不錯。”

程勉不以為然地說:“陸檀這樣的聰明女子,寧可出此下策也要嫁給趙七,不知道看中了他什麽……你看著我做什麽?”

蕭曜決不敢把此刻的荒唐念頭告訴程勉,定一定神說:“……我得送一份禮回去。你要不要一道送?薛長澤平素喜歡什麽?”

程勉對蕭曜這突然岔開話題的舉動不免露出懷疑的目光,但還是回答了他:“你送你的,我自己會送。他喜歡的事情多了。不過他這是第一次來西北,可以找些胡人伎樂來助興。”

蕭曜笑著點點頭:“說起來我這陳王也確實寒酸,開酒宴還要去外頭找樂伎。那等顏延來了,問問他吧。”

不多時,薛沐已經更衣完畢,繼續回來拉著程勉敘舊,蕭曜難得見程勉如此松弛舒展,索性也不插話了,一心與稍後抵達的裴翊和顏延敘舊。再後來樂隊也到了堂下,一頓便飯倒真成了一場正經的宴席。吃著元雙精心安排的菜肴,顏延不忘拿依然留守正和的費詡玩笑:“幸好今天趕來的不是子語,不然我們哪裏還下得了筷子。”

蕭曜樂不可支,酒灑的一案都是,拿手巾擦拭幾案時蕭曜猛地察覺,這一晚上馮童不聲不響地出去了好幾次,就連眼下,也不在室內。

馮童的異常舉動讓蕭曜留了心思,等他再回來時,蕭曜問:“出什麽事了?”

“求殿下移步,奴婢有事要稟報。”

蕭曜不動聲色地避了席,來到堂外後,剛要再問,馮童搶先伏倒在地:“奴婢厚顏,求殿下寬恕。不要動怒。”

“起來說話。”心中猜測一旦落實,蕭曜反而鎮靜了。

馮童始終不肯起身,直到堂上又起了一支新曲,他終於再度開口:“奴婢剛才是去送葛大夫……”

蕭曜心裏一沈,想也不想地就問:“元雙怎麽了?”

“她有了身孕。”

一陣尷尬的沈默後,蕭曜等到了馮童遲疑而尷尬的回答。

第廿七章 不曾遠別離

久違的暈眩讓蕭曜差點沒站穩。看著久久不起身的馮童,蕭曜表無表情地問:“另一個人是誰?”

馮童始終不說話,蕭曜沈下聲來:“我去問元雙。”

“求殿下寬容幾日……”忽然,馮童抱住轉身要走的蕭曜,哀求道,“元雙糊塗,自己偷偷服了藥……”

蕭曜怒道:“這麽大的事,你一點風聲都不知道麽?”

馮童連聲懇求蕭曜息怒,蕭曜也不聽,用力甩開他,只想去找元雙。剛進後院,又被人按住了肩膀,定睛一看,竟是程勉追來了。

他一口氣全噎在了胸口,不知道從何說起。而程勉看來尚不知情,頗詫異地問:“怎麽了?發這樣大的脾氣?”

一想到兩個人不久前還在那趙泓的婚事玩笑,蕭曜又氣又悔,撒氣般地反問:“你也不知道麽?”

程勉莫名其妙地看著他:“你久不回來,我以為你喝醉了。馮童還跪在堂下呢。”

蕭曜硬生生咽了口氣,可事關元雙,真不知如何說起。見他眼睛都紅了,程勉難得追問起來:“到底出了什麽事情?”

“…………是元雙。”蕭曜躊躇許久,終於一咬牙,附耳說了。

得知消息的一刻,程勉果然也楞住了,片刻後卻反問:“確診了?”

“我怎麽知道?”

“是她自己情願的麽?有沒有被強迫?”程勉又問。

像是憑空潑下來一盆冷水,蕭曜被問得一個哆嗦,頓時心慌得厲害。程勉微微皺眉:“一問三不知,你發什麽脾氣?你先回席吧,我去問馮童。”

蕭曜哪裏還有回去喝酒的心思,搖頭說:“我不去。出了這麽大的事情,我得問清楚。”

“她要是有心上人,就不是大事。”程勉看他一眼。

蕭曜氣得直咬牙:“馮童說她吃了藥,還不是大事!”

“這種要害事,怎麽不早說。”程勉沈下臉,“小孩子又不會憑空來。還是要問元雙。”

這時,蕭曜又莫名畏懼起來,一動不動看著程勉。程勉被他一直盯著,也沒了計較,嘆口氣:“馮童多半是知道端倪的。他不說是麽?”

蕭曜胡亂點了個頭,程勉再沒多問,轉身找馮童去了,丟下蕭曜一個人在院子裏生悶氣。蕭曜許久沒有為什麽事心煩意亂至此,一想到元雙吃了墮胎藥,竟有些六神無主起來。

好在程勉很快和馮童一起來了。蕭曜極不耐煩地阻止了又要跪倒的馮童:“你趕快讓人把葛大夫找回來!元雙的孩子呢?還……”

他問不下去了。

馮童壓低聲音:“五郎已經吩咐了。殿下……求殿下不要動怒,也顧全元雙的顏面。”

蕭曜手腳都麻了,又傷心又憤怒,聲音卻也放低了:“她竟然瞞到現在。”

“殿下息怒。奴婢實在是不知情……”馮童幾乎哽咽了。

蕭曜下意識望了一眼程勉。程勉始終是三人中最鎮定的一個,待馮童略平覆了情緒,他緩緩開口道:“我先陪殿下回席,待葛大夫到了,殿下再過問也不遲。孩子還在不在?”

“不知她找誰討的藥,不怎麽見效,孩子沒打下來……”

正在兩人僵持之際,顏延又找了過來。他一見所有人都神色凝重,剛要問,反而被蕭曜截過了話頭:“我這裏出了一樁急事,再無心飲酒了。”

“那就不喝。要緊麽?”

蕭曜搖頭,又點頭,坦誠地說:“事關他人,我也不能細說。請你回去轉告一聲景彥,替我道個歉。我改日再補上。”

顏延深深看他一眼,點頭答應後,還問了一句幫不幫得上忙,蕭曜一味搖頭,又讓馮童將薛沐一並送走,只恨不得立刻清凈了才好。

可是當庭院中只剩下程勉和自己後,蕭曜又覺得這院子裏靜得駭人,以至於讓他都心慌氣短起來。驀地,他聽見程勉的聲音:“你要不要去見元雙?”

蕭曜狠狠搖頭,又很快回過神,遲疑地反問:“……我要不要去見她?見了問她什麽?”

“她總歸是心裏害怕,才出此下策。你們一直親近,也許有些她不敢和旁人說的話,對著你就說了。 ”程勉神色比之前緩和得多。

直到此時,蕭曜初次意識到在自己和元雙之間,原來也是有“男女之別”。她服侍他十餘載,是他生命裏最親近的人之一,可是在她遭受莫大痛苦之時,他一無所知,亦無能為力。

“不去了。我等一等葛大夫吧。”蕭曜頹然說。

可他甚至都沒和葛大夫打照面,默不作聲地回到了臥室後,便一言不發地看著徐徐跳動的燈燭出神。腦中雖然千頭萬緒落不到實處,但反覆浮現在眼前的,是早前京中的一封來函——池真生下了個男孩,這近十年來宮中誕生的唯一的孩子迅速被封為信王,幾個月後,所有的封賞和慶祝再沒了痕跡。

大內多年來沒有生育,無論是內廷還是外朝,都不是秘密。宮中上下心照不宣的至大秘密,是那些無法出生、或是早早夭折的嬰孩。每次看到元雙虔誠地為池真祈禱,蕭曜都能感覺到其中隱秘的恐懼。可她的恐懼不僅成了真,連她自己,也要墜入蕭曜不可碰觸的恐懼中了。

劇烈晃動的燈花刺痛了蕭曜的雙眼,也讓他看見了程勉就在咫尺之遙:“……你怎麽沒走?”

燈光下程勉的神色很是平和,語調亦是氣定神閑:“我也想等一等葛大夫。”

幾個時辰前重逢的歡樂和旖旎已然遠如天邊雲煙,蕭曜口中發苦,聲音也幹澀不堪:“她從來也沒提過。”

可要蕭曜再去想過去幾個月裏元雙是否舉止有異,他什麽也想不起來——自他有記憶以來,元雙就始終在他的身旁,陪他度過一次又一次的發病,熬過母親離開的歲月,又跟隨他一起來到連州——

蕭曜悔恨地重重一捶幾案,這巨大的響動引來程勉一個看似沒頭沒腦的問題:“她能不能嫁人?”

“她不是尋常宮女,是少年時因為家人獲罪,被沒入掖庭的。要為她放籍,得請旨,內宮中現在是裴氏主事,恐怕不會讓我如願。”蕭曜想了片刻,“只要她想,大不了隱姓埋名,總有辦法……可她有意中人麽?”

葛大夫去而覆返後,這次問診花了不少光景。蕭曜一直說要見他,但事到臨頭,又把程勉推到了前頭。對此程勉也不推脫,不多時回來了,開門見山地告訴他:“藥是假的。胎兒無事。”

這八個字立刻讓蕭曜的內衫汗濕了。如釋重負之餘,又不免問:“元雙說什麽沒有?”

“我沒去見她。你今天也不要見她了吧。”程勉又說,“她若是想說,就不會瞞到現在。我方才想了,這也沒什麽了不起的……”

不顧蕭曜略帶責備的目光,程勉繼續說:“等她歇息幾天,我去問她,想不想要這小孩子,若是她自己想,那就生下來,我是不要成家的,娶她是不成了,但給她個名分,乃至於再給孩子個姓氏,都不是大事。”

蕭曜腦中嗡然一響,沈下臉喝道:“你不要胡來。”

程勉對著蕭曜,笑意倒深了:“糊塗阿爺多了去了,我自己樂意,有何不可?”

說完這句,他嘴角的笑容又驀地隱去了:“但若是她被人欺負了,我要那混帳東西的命。”

蕭曜覺得這全亂了套——程勉能做的,卻是他未必做得到的——他既為元雙擔心,又為程勉意亂,再沒了脾氣,只能輕聲問:“你樂意,她樂意不樂意?”

程勉似乎是呆了,過了半晌,搖頭:“我不知道。”

蕭曜極勉強地牽動嘴角:“那就不要替她做主。她若是不想呢?”

這一問終於讓兩人意識到,在這件事上,蕭曜全然無知,而程勉不是元雙的主人,無權決定她的命運。然而她的命運,無關她的意志,從來也不在她的掌握中。

一旦想明白這一點,蕭曜也明白了元雙的選擇。

憤怒、擔憂和種種自以為是的安排,一概煙消雲散,蕭曜口幹舌燥地再次看向程勉,艱難地說:“……我不去問了。她只要不想說,我都不問了。”

因為身邊只有程勉,蕭曜毫無顧忌地仰面躺倒在席上,任巨大而陌生的傷心無措籠罩住自己。

察覺到程勉也躺了下來,蕭曜立刻用袖子遮住臉,不肯讓他看見自己的神情,勉力鎮定地說:“你去和你的朋友敘舊吧。我不會讓元雙難堪的。”

可程勉始終沒接話,也沒有什麽動靜,兩個人聽著畢畢剝剝的燭火聲和彼此的呼吸,一言不發地捱過了重回易海後第一個徹夜難眠的夜晚。

入夏後的天亮得早,鳥鳴聲和第一縷陽光也不知道哪個更早些。蕭曜在地板上躺了整晚,幾乎沒合過眼,起身時卻絲毫不覺得困,程勉與他一前一後地起身,看起來亦是神態清明,兩個人默默相對片刻,程勉開口道:“天亮了。昨天匆忙送走薛長澤,今天我得去賠個禮。”

“稍後召他來吧。你別跑了。”蕭曜說,“刺史府的人員尚未到位,他又初來乍到,未必就能立刻公幹。你們這麽久沒見,趁著天氣適宜,先帶他看看連州的風物也好。”

“也好。我正好問問他此行的真意。之前子語還提過,監察禦史多年未來連州了。”

兩個人胡亂湊合了一夜,衣袍都皺得不成樣子,蕭曜換了袍子後順口又說:“你還要回去更衣麽?就在我這裏換了算了。”

他說話時就知道程勉多半不肯,果然程勉搖了搖頭:“我回去一趟再過來。也不費事。”

蕭曜沒有強求,只說要送他,一開門,卻見元雙和馮童雙雙跪在堂下,聽見動靜,元雙搶先伏地,低聲說:“奴婢前來領罰。”

在看見元雙身影的那一刻,蕭曜的心已然懸起,又見她如此卑微地請罪,蟄伏了一夜的怒氣和傷心,又蠢蠢欲動起來。

不待他出聲,程勉鞋子都顧不上穿,搶先幾步趕到元雙面前,在距她一臂遠的空地上蹲下來,輕柔地說:“我向殿下討你,你願意不願意?”

元雙整個人抖得不成樣子,不肯擡頭:“……奴婢只恨不得一死了之,已然有辱殿下清聽,斷不敢教五郎門第蒙羞……”

程勉扭頭看了眼臉色發白的蕭曜,沖他笑了笑,溫言說:“沒有的事。就怕你不願意,或是你和心儀的人互許了終身,我這就是橫刀奪愛了。”

元雙忽地一僵,蕭曜看不下去了,支使馮童說:“你扶她起來。地上不冷的麽。”

兩個人體型懸殊,本不該費什麽勁,但元雙執意不肯起身,後來程勉也去搭了把手,幾乎是將她架進了屋子裏。一進室內,元雙又要再跪,程勉硬是撐住了她,蕭曜也放緩了聲調,說:“你不要怕。有沒有人欺負你?你是願意的麽?”

元雙恨不得縮成一團,淒然道:“求殿下不要問了。奴婢一心領罪。”

說完這句,她掙開程勉,又跪在地上,無論蕭曜如何問,除了說要認罪,別的一律不肯再說了。

一夜工夫,元雙的雙頰都陷了下去,眼睛始終瞪著,神情又堅決又執著,甚至不像個活人。蕭曜見狀,索性將程勉和馮童都遣走了,待室內只餘下自己和元雙兩人,又一次開了口:“……昨夜我想了一晚,你素來喜歡小孩子,現在有了自己的小孩子,這不是好事麽?幸好藥不是真的。你不必有顧慮……還是對方有難處?你只管說,我來成全。”

元雙石化般重覆:“奴婢只想一生服侍殿下。”

蕭曜驚訝地看著她,在她身旁坐下,思忖良久,輕而悵然地說:“你性格堅忍,一定是很喜歡他。他也一定喜歡你。不然不會如此。你不要憂慮,現在我們是在連州……我也長大了,不會讓你再和池真一般了。”

良久,雙元的眼睛緩緩一閃,蕭曜沖她幾不可見地一笑:“也是昨夜想明白的。可就算我早知道,也做不了什麽。但我不能讓你再這樣了。他如果是個奴婢,我就找他的主人,給他放良,要不是,那就更省事了。我要風風光光把你嫁出去。我要你心願得遂。”

“……我沒有別的心願。”元雙又勾下了頭,無波無瀾地木然說,“奴婢的身世,殿下是知道的。如果不是貴妃垂憐,恐怕早已死了。自從先父犯下重罪,累及家人,奴婢這一生就不可能與常人一般,奴婢本不敢有此妄想。隨同殿下來連州後,見識了天地寬廣,又蒙殿下信賴,讓奴婢出入自由,是奴婢忘形,做出了這樣的禍事……這事無人強迫我,他也不知情,已經斷了往來了……求殿下準許奴婢墮去胎兒。這都是我咎由自取,種種後果,本該由我一人承擔。”

她越說越快,說到後來,簡直是一口氣說完的。話音一落,她又重重伏倒,再次懇求起來。

看著她不知何時起變得瘦骨嶙峋的後背,蕭曜沈思片刻,搖頭:“不行。”

元雙猛地擡起頭來,忍淚道:“……奴婢的兒女還是奴婢,又沒有父親,奴婢已然鑄成大錯,求殿下發慈悲吧!”

蕭曜扶住她冰冷的手,硬著心腸還是搖頭:“你也說孩子的父親不知情。要是他事後知情,即便不怪你隱瞞,但與你二人,還是會有嫌隙的。我不能讓他怨恨你。”

“這與他有什麽關系?”元雙再忍耐不住淚水,“殿下是我的主人,有權決定我的生死,可這孩子,就由我處置吧!早知……我再不敢了、再也不敢了……”

蕭曜終於聽見她的哭腔,靜了靜又說:“你為什麽不肯嫁他?”

元雙渾身發抖,掩面低泣:“……我如何配得起良人啊……”

蕭曜眼中一酸,用力托住她,沈聲說:“你配得。什麽樣的良人,只要你們情投意合,都配得。”

不知不覺中,他已經可以輕而易舉抱起元雙了。蕭曜將她放在自己的榻上,立刻轉身出了門。

馮童聽見響動,立刻從院門處趕過來。蕭曜飛快地說:“她不肯說。你先去看住她,不要讓她自殘……”

他心中一陣黯然,又被用力地壓下去,繼續說:“再趕快找些靈巧的女子,近來也不能再讓她獨處了。”

馮童一一奉命,又在觀察了蕭曜的神情後,遲疑著求情:“殿下,不然還是……成全了元雙吧。”

蕭曜想也不想地呵斥:“胡說八道!她不是不想,只是不敢。還一味回護對方。什麽沒心沒肺的混帳東西,敢來招惹元雙。我……”

他不肯再說下去,鎖緊眉頭說:“事已至此,元雙雖然不肯說,可是對方要是有心,總會找來的。你多留個神……她素來與茹白玉要好,你給燕來去封信,問問他們幾時能動身,讓茹白玉勸一勸,再做計較吧。”

雖然吩咐了許多,蕭曜心裏卻一點底也沒有,這時前院又傳來薛沐到訪的消息,回到正堂外時,正好聽見薛沐在說話,聽話之人,顯然是去而覆返的程勉——

“……所以說讀書誤人,之前讀邊塞詩,只記得雄渾剛健,其實讀其中艱苦,才是應該好好讀一讀的……我一進連州,就開始咳血,今早起來鼻血流得一枕頭都是,眼睛痛,牙齒也痛,驛站的朝食都吃不得……你當初也這樣麽?”

“早不記得了。外人初來西北,水土不服都是常事,找當地大夫開兩劑藥吃,再好好歇息幾天,自然無事了……不過你怎麽會被派到西北?這等苦差事,無論如何也輪不到你。”

薛沐的語調頗有些得意:“自然是我請纓的。苦差事麽,也說不上,能來見一見你,就值得了。”

程勉一笑:“有蒙長澤兄錯愛,我卻不知道我這身處邊陲之人,還值得專程來看一眼。”

“太值得了。”薛沐嘻嘻哈哈地說,“公事在哪裏不是做,但能公私兼顧的事,從來也不是那麽多……昨夜匆匆走了,今夜無論如何,可不能再走了,我有許多事要和你說。”

“你來得巧也不巧。正值州府搬遷,人員還未到位,正是一團混亂,無從與你洽公。殿下也吩咐了,回歸正軌之前,都由我作陪,帶你領略一番連州的風土,也讓我盡一盡地主之誼。”

“再好不過。”

聽到這裏,蕭曜示意下人掀開門簾,一面示意薛沐免禮,一面說:“昨日有事,怠慢了禦史,還望見諒。”

薛沐忙回禮,寒暄中蕭曜特意過問了他的起居飲食,聽他說有些水土不服,就笑說:“我離開京城時,一路輕裝簡行,也沒有帶太多隨從。但在連州的廚子都還不錯,平素同僚也常來府上搭夥,禦史既然與程五是多年好友,如不見外,也可常來……朝食吃過了沒有?”

薛沐委實不客氣地搖搖頭,雖然元雙和馮童都不在,但宅中的下人們也都習慣了府上一年到頭都要留客飯,不多時就將朝食準備妥當。一見到奉上的茶飯,薛沐眼睛都亮了,風卷殘雲地添了兩回碗,對廚子的稱讚也甚是真心誠意。

程勉忍笑調侃:“薛二是名滿京華的美食家,看來殿下府上的廚子即便回到京城,也是可以謀生的了。”

薛沐又喝了一盞茶,擦去額上的汗珠,心滿意足地感慨道:“離京至今,終於吃了一頓飽飯。”

“你是清減不少。”

“腰帶都換了兩條呢!”薛沐很是委屈地說完,又向上首的蕭曜說,“之前負責西北的俞禦史年邁,腿腳不便,東南、華南諸州道又屢有事端,西北和北方州道就巡查得少了。昆連是西北重鎮,這也是下官任職以來初次外巡,如有冒犯之處,還望殿下體諒,更望殿下能施以援手……我盡早巡查完畢,也好返京交旨。”

禦史代天子巡查九州、監察百官,特別是監察禦史,統共也不足二十人,分管天下各州,常年奔波在外,事繁而官輕,不僅容易開罪地方要員,客死他鄉亦不罕見,即便在禦史臺內,也是一份苦差,京中世家,鮮有讓子弟任此官職的。蕭曜自從得知了薛沐的家世,觀其舉止,知道此人也是養尊處優地長大,不大信他會為了能有機會探望程勉,接下這份差事。因為尚無暇與程勉細談此人的底細,蕭曜便拿出一貫的翩翩風度,和煦地答應下來:“本是為公,談何冒犯。如需隨從人手,只管向程五提——他是連州司馬,自當從中協調,助禦史辦差。”

三人略閑坐了片刻,程勉先出言請辭,蕭曜送走他們後,也出門去縣衙,找裴翊繼續商量公事,又幹脆在裴翊家中吃完晚飯,下了幾盤棋後,本想也在裴家留宿,可到底不放心元雙,犯著宵禁回去了。

但他萬萬沒想到的是,程勉竟一直在等著他。

這罕見之極的舉動蕭曜不僅沒有受寵若驚,反而覺得京中出了什麽大事,程勉詫異不已:“……我不是為公事來的。你早上勸過元雙沒有?”

蕭曜這才知道會錯了意,忍不住看了他好幾眼,搖頭:“勸是勸了。但元雙拿定心意,是很難回頭的。”

“她也沒說是誰麽?”

“怎麽會說。只說自己是情願的。”蕭曜苦笑,又留意到程勉穿著和上午不同的便服,便知道他是回過住處又過來的,烏沈沈的頭發在燈下閃著幽光,發根處隱著薄汗,有一種兩人心知肚明的旖旎情致。蕭曜心裏微微一動,卻知道他守到深夜不是為自己,定定神說,“我怕她自殘,讓人守著她。可這也不是長久之計。”

程勉垂下眼:“她如果決意不從,你怎麽辦?”

蕭曜背後一涼:“……我再勸她。”

“那就是沒有辦法了。”程勉看向他,“今天上午薛二來沾光吃朝食,我想到一件事。明天我寫一封信,讓人送回正和去。如果我錯了,費子語寬厚,也會保密的。”

“什麽?”蕭曜一驚。

他又猛地想到臨行前,費詡找過他幾次,可是事情實在太多,人也多,總被岔開,也沒顧得上細談。一念及此,蕭曜猛地抓住程勉的手:“怎麽會是他!”

“不知道是不是。他似乎是久不來蹭飯吃了,原本風雨無阻的,也沒聽說有什麽別的變故。”

蕭曜越想越覺得蹊蹺,一時連生氣都忘了,看著程勉茫然道:“……我還想過是不是顏延……”

“元雙和我同一天到的易海。”程勉沒好氣地瞪他一眼,“這才幾天。顏延又幾時去過正和。”

“我怎麽會知道……”蕭曜及時收住話頭,“可也沒怎麽見他們……”

他實在也想不出異常,又覺得既然程勉看出端倪,那必有程勉的道理。於是蕭曜暫時把滿心的震驚放在一旁,告訴了程勉早上與元雙的對談,聽完後,程勉只是說:“普天下的兒女,本也不是因為自己的心願出生的。”

片刻後,他又徐徐說:“也許是我誤會了子語也未可知。若不是他,元雙又如此堅決,就依了她吧。”

“你怎麽也……她若是後悔怎麽辦?”

程勉很奇怪似的看著蕭曜:“覆水難收。那也只能後悔。”

蕭曜沈下臉,許久都沒有說話,程勉就說:“太遲了。我今夜也不回去了。你分我半張床。”

蕭曜簡直疑心自己聽錯了,程勉平淡地補充:“我怕殿下想不開,半夜找下人撒氣。”

“你……!”蕭曜簡直被噎得說不出來話。

程勉驀地拉了一下蕭曜的手,正色低語:“我昨夜也想了一晚。你想顧全元雙,可是這事沒有兩全。即便你為她的身份遮掩,乃至改名換姓,那只不過是亡羊補牢。可人的心意是最可貴的,她本也不該依照你的心意過活,是不是?”

蕭曜反手握住程勉的手心,重重嘆了口氣:“這話怎麽給你說了。”

在蕭曜這句感慨後,程勉似笑非笑地看著他:“怎麽,善人只能你做麽?”

蕭曜並沒有反駁,他心情低沈之極,連程勉難得的主動留宿,也沒有讓他高興起來。前一夜兩個人都徹夜未眠,終於躺下後,蕭曜明明累得連動一動手指的力氣都沒了,偏偏一時沒有睡意,聽見程勉也在輾轉反側後,他索性打破了沈寂:“我以為你會和薛沐連夜敘舊。”

“不是說了麽,怕殿下遷怒他人……再說薛二一時半刻也不會走,遲幾天也無妨。”

蕭曜閉著眼,很輕地一笑:“你的朋友真多,也是真心待你好。”

“我問過了。他自請來西北,根結還是和新婚妻子不睦,連一日都呆不住了。看我只是順道。”

“順道也是難得的情誼了。”蕭曜有一陣子沒有和程勉共枕過,說著說著睡意起來,朝程勉所在的一側靠近些,聲音也含糊起來,“……既然不睦,何必成家呢。”

“兩情相悅,本就是可遇不可求。像趙七的婚姻才是罕見之尤,多得是薛二與他妻子這樣的婚姻,門第天作之合,情意一如陌路。”

“未必。”

“……什麽?”

蕭曜已經聽不見程勉在說什麽了,閉著眼,自顧自地一笑,喃喃道:“……兩情相悅雖然不能盡由我,但情有所鐘,從來也不是別人說了算的……”

在一片更長久的沈寂中,蕭曜捏著程勉的衣袖,沈沈地睡了過去。

程勉的書信是次日上午送出城的,結果第三日的清晨,蕭曜就被馮童給叫醒了——

“殿下……殿下,費郎君求見。”

隔著門,他的聲音仿佛有些變調,蕭曜一下醒了,翻坐起來:“就來了?”

“說是昨夜就到了,沒趕在城門閉合前入城,在城門口坐了一夜……”

蕭曜匆匆下榻,揚聲召馮童進來:“他說了來意沒有?”

“說是收到了五郎的信,想求見殿下。”

程勉寫給費詡的那封信蕭曜也看了,信中絕口不提元雙的近況,只說她與外人私通,又不肯供出對方,為了陳王的名譽,還望費詡不要聲張,若是知道一二線索,待他辦完了州府搬遷的大事,親自到易海後再說也不遲。

有了這句話,蕭曜心中已經有了七八分的把握,沈吟片刻,吩咐馮童:“找一找程五在哪裏,請他來一趟。”

“……是。”

馮童答得為難,蕭曜看他一眼,又說:“我先去見元雙。不用管費詡。早幹什麽去了。不寫信,他就不來麽?他倒是沈得住氣。”

自從向蕭曜請罪後,元雙等不來墮胎藥,竟開始自絕水米。蕭曜從未想過元雙竟會決意求死,震驚到了難以名狀的地步,又不得不以自己的絕食來強迫她服下湯藥。在這度日如年的每一天裏,蕭曜不止一次地動搖過,自己的堅持是否有意義,也數次想過,無論那個男人到底是誰,也無論他和元雙是否是真的情投意合,只要能找出來,無論如何也要先揍一頓解氣。現如今費詡真如程勉猜想的那樣出現了,來得甚至比他們想的還要更早些,可蕭曜松了口氣之餘,還是難解心中的不豫,無論如何也不肯先見他。

服侍元雙的侍女看見蕭曜,一時露出憂心忡忡又如釋重負的神情,蕭曜知道她們憂從何來,揮揮手,待旁人都退下後,他在榻旁坐下,陪著昏昏沈沈、似睡非睡的元雙坐了一柱香的工夫,見她始終不開口,輕聲開口:“費子語到易海了。”

元雙仿若充耳不聞,良久,兩行淚順著陡然間枯瘦下去的臉頰流進了頸窩。

“你不要怨恨我。我沒有告訴他孩子的事情,你不敢問的,我一定要替你問一問。他如果有別的打算,或是稍有推脫,我就依你的心意。”

說到這裏,他驀地也眼熱了,伸手輕輕擦去了元雙的淚水,又說:“元雙,我心裏是希望你們能陪著我一輩子。可這是因為我生來是皇子,這並不是理所應當。”

說完,蕭曜離開了元雙的住所,命馮童將費詡領到書房,不料他還沒開口,渾身上下看不出一點原本顏色的費詡直截了當不問自答:“殿下,與元雙有私的人是我。”

他坦蕩至此,蕭曜頓了頓,面無表情地應了句“知道了”,一時再沒有說話。

他不作聲,費詡卻是一改以往的寡言,面不改色繼續說:“殿下動身往易海前,我幾次求見殿下,就是為了此事。我真心傾慕元雙,幾次三番糾纏……去年恰逢母喪周年,她憐憫我喪母孤苦,前來寬慰,是我引誘……強求於她。我此次來,一是向殿下認罪,望殿下不要聽信流言,懲罰元雙,她是清潔堅貞的女子,對殿下素無二心,二來,則是鬥膽懇求殿下,望殿下成全,能夠許婚。”

蕭曜始終垂著眼,面無表情,待他都說完了,才擡眼淡淡問:“你一個官人,怎麽與元雙成婚?我是絕不會許她給你作姬妾的。”

費詡顯然是思慮良久,答道:“我知道有些人家,會不納正妻,待妾室如妻,我不願如此……這就是我之前想求殿下的。殿下寬厚,望殿下為元雙放良,即可婚配了。”

“她可曾告訴你,她是罪臣之後,即便是我,也無法自行為她放良?”

費詡臉色一白,神色黯淡下去:“……她雖沒有說。我卻猜到了。”

“本朝良賤不可通婚,官民亦不可通婚。你雖然不是士族,也有了官職,即便是我求來了元雙放良,你辭官不成?”

費詡倒是極坦然地點頭:“我是有此打算。不瞞殿下,我甚至妄想過,即便她不能放良,只要她肯答應,我可以辭官。她是南方人,少年時就入宮做宮女,而我是無父無母之人,識得字,少年時也務過農……我有辦法帶她離開連州,天地寬廣,哪裏沒有我們容身的地方?”

蕭曜盯著費詡:“你們要做流民不成?”

“殿下,天下無籍的流民何其多,就是連州境內,許多人家也是括戶造籍才得以安居的。”

蕭曜沈思片刻,忽然說:“可是元雙沒有答應你。”

“……”費詡握緊了拳頭,黯然道,“我出身孤寒,僥幸讀了書,在刺史府充任文吏……如果不是殿下來連州,以我的出身,終其一生也就是個普通的老吏。我本配不上她……她長在宮廷,不願答應,正是人之常情。”

“她甚至也沒有提及你。你大可不必前來,也顧全了她的名聲。”

說到這裏,費詡的眼睛反而亮了:“我強求於她,她大可說出我的名字,可她偏不說。我……我這才又有了僥幸之心,求殿下準我見她一面。容我再與她說幾句話,我再來領罰。之後任由殿下處置。”

蕭曜奇道:“你為什麽還要見她?”

費詡閉上眼,又睜開,痛苦說:“她與我之間,論性情品貌無異於雲泥,我本不該癡心妄想,但……求殿下讓我見她。我已經許久沒有聽過她的聲音了……只是……她還願意見我麽?若是不願,我遠遠看她一眼,也心滿意足。”

蕭曜揚聲喚馮童進來,指著費詡對他說:“你去問問元雙,說費子語要見她一面,她見還是不見?”

話音剛落,程勉的聲音從門外傳來:“殿下何必還要馮童多跑一趟,就讓他引著子語去,元雙要見,自然見到了。”

蕭曜也不知道程勉幾時來的,又聽到了多少,但既然他這麽說了,只好轉向費詡,正色中略帶幾分好奇地問:“她若不願意見你,你怎麽辦?”

費詡幾乎都恍惚了,絕望又頑強地盯著蕭曜:“我絕不強求她。只是,她如果還願意見我,又假若僥幸她答允了我,殿下能成全我們麽?”

蕭曜很輕地一笑,沒有答他;程勉見狀,沖費詡招招手,附耳對他說了句話,頓時間,費詡愁苦的面色一掃而空,難以置信地盯著程勉,也不知道是要哭還是要笑。

程勉總歸是笑了,伸手拍拍他的肩膀:“你快去吧。元雙心軟,你求她,把話說開了,總有辦法。”

費詡哪裏還有心思多待,連寒暄都顧不得了,轉頭就往門外跑,鞋子沒穿好,直接在走廊上摔了個大馬趴,卻根本不覺得痛,爬起來抓住馮童的手,只要去找元雙。

蕭曜看得目瞪口呆,一直到費詡一瘸一拐連滾帶爬走遠了,才埋怨程勉:“你怎麽說了?”

“我和馮童在門口聽了大半程。實在不忍心。這兩個人怪有意思的,都往自己身上攬。子語說得很對,如果元雙不是喜歡他,大可以供出他……元雙未必不願意給子語作妾,為他生兒育女,可是……你也聽見了。”

程勉不緊不慢地進了書房:“往後怎麽辦呢?殿下怎麽成全他們?”

蕭曜瞄他一眼:“元雙還沒答應呢。”

程勉笑了笑:“哦。”

蕭曜見他這神情,忍不住也笑了:“我偷偷向景彥打聽過怎麽造籍了。”

“只這個恐怕不夠吧。”

“還得替元雙找個人家。幸好費子語不是士族子弟,我實在不願意與正和的那些士族打交道。”蕭曜忽然感慨,“你聽見了麽?他居然想要帶著元雙去做流民。”

程勉又有些不以為然:“真是人不可貌相,顏延都要甘拜下風了。不過這真是瘋病了。男女之間,因為要生兒育女,就有這些麻煩……”

“婚姻是人之大倫,你不信,也不能不準旁人信吧。”

程勉還是笑笑,倒了一盞茶喝:“殿下說得極是。”

蕭曜豈能聽不出程勉的陽奉陰違。他默默看了一會兒程勉,輕描淡寫地說:“如果不是兩情相悅,只為人倫和門第,成家也沒什麽意思。要是心上人有志一同,就更不必約為婚姻了。”

程勉根本沒接話茬,蕭曜繼續對他一笑,又忽然一拍幾案,懊惱地說:“啊呀,忘記棒打一頓費子語解氣了!”

程勉一怔,繼而倚案揚眉而笑:“不必心急,待元雙出嫁那天,棒打新郎官難道還跑得掉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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