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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四海無閑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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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四海無閑田

隨著氣候日益炎熱,黑河的枯水期也終於告一段落,涓涓細流出現在了正和境內的河道中。然而對於兩縣正在生長的莊稼而言,仍是杯水車薪。

整個七月,蕭曜走遍了長陽、正和兩縣的每一個村落,祈雨、問蔔日夜不絕、難以計數,卻沒見過一場雨。

日覆一日的祭禮下,蕭曜發現自己失去了與人交談的能力,就不再說祭禮之外的話;齋戒久了,他很少感覺到饑餓,一日一食便成了常態,蕭曜覺得自己的視力越來越好,身體越來越輕,他只需要很少的睡眠,每一天很快就會過去,在一個又一個五彩繽紛的夢境裏,他能聽見許多的聲音,不止一次夢見冰冷猛烈的雨水傾倒在他的身上,帶來劇烈的痛苦,可醒來之後,一切都成了虛無。

所有的祭祀都有相似的氣味,這讓蕭曜不得不偶爾回想起母親臨終前的歲月。那幾個月裏,京城中所有的寺廟和道觀都在為她祈福,無數人日夜誦經不停。他是她唯一的孩子,他也齋戒沐浴,然後代替身為天子的父親和病榻中的母親,走遍每一個寺廟,為她祈求神佛的庇護。

鄉間的祭禮不禁淫祀,在太多次地看見巫覡毫不顧惜地殘損身體、乃至血流滿地之後,旁觀的蕭曜懂得了相似的源頭。

是死亡和絕望交織的氣味。

就好像當年的自己,絕望地割破手臂,虔誠將血滴進母親的湯藥裏。

母親當著他的面倒掉了那碗藥,輕柔地擦掉他額上的冷汗,與他一起把陪藥的酥糖分吃了。

那是怎樣的甜味啊。置身烈火般的驕陽下,蕭曜冷淡而清晰地想,若是這般輕易就能求來雨水和洪流,齋戒何妨?祭祀何妨?傷害自身、乃至獻出性命又何妨?

不為而成,不求而得,是謂天職。

等這荒唐血腥的儀式過去,蕭曜面無表情地繞過滿地的血跡,朗讀完自己手中的祭文,投進了香火堆中。

汛期雖然不會因任何人的祈求而來,但這是他目前唯一能做、也該做的了。

那他就去做。

八月上旬的一個深夜,劉杞和彭全忽來求見。

蕭曜已經有很長一段時間幾乎不怎麽入睡,聽到這個消息時,立刻問:“黑河漲水了?”

馮童的語調緊緊繃著,過於平靜,以至於有一絲奇特的詭異感:“別駕和長史定是有要事。恐怕不是好事。”

見到兩人後,蕭曜立刻懂得了馮童言下之意:彭全面如死灰,劉杞則氣勢洶洶,唯一相同之處,就是兩個人眼中都帶著不加掩飾的殺機。

他們的來意也很快明晰了——正和與長陽爭水,長陽一側截斷了黑河,正和縣令派縣尉彭英前去長陽拆壩,其間生出沖突,引發了兩縣鄉民械鬥,亂中彭英和兩名衙役不僅被打成重傷,更被長陽的鄉民扣住,活埋了。

“暴民至斯,實是聞所未聞之慘事。下官不敢拖延……”

蕭曜現在聽不得這麽尖銳憤怒的聲音,覺得耳旁轟轟亂響,針紮似的難受。他揮手示意劉杞不要說了,轉向彭全:“……彭縣尉的死訊確認了麽?可有轉寰的餘地?其他死傷如何?”

彭全掩面伏地:“小侄因公殉職一事,下官尚不敢告知家人,惟有及時告知殿下,懇請殿下早做決斷。”

在本朝律法中,民傷官已是大罪,更不必說殺官了。罪狀既然明確,蕭曜先不著急過問罪首,而是問:“連州幹旱頻發,類似的事情,以往有沒有?”

彭全一口咬定:“從未有過。”

“不是說殺害官員。以往旱災,也未有截流爭水之事麽?”

“沒有。至少自屬下為官以來,連州如遇旱情,都是長陽、正和一同受災,今年長陽旱情稍好,不想反而出了這樣令人發指的暴行,真是痛心疾首莫過於此。”

蕭曜沈思片刻:“不患寡而患不均。皆是我祈雨不利之故,責任在我。明日我將上書陛下,稟明此事。”

彭全苦著臉竭力安慰:“殿下何出此言?連州百姓,誰人不知殿下事必躬親,懷澤下民,心中都是感激殿下的。奈何有刁民作亂,如何能怪到殿下身上呢?”

“殿下,屬下鬥膽進言,還需早日捉拿禍首,以安民心,並告慰彭縣尉之靈。至於上書朝廷之事,或可等此事塵埃落定,再一並上報不遲。” 劉杞也說。

“禍首可查明了?”

“長陽縣戶蓬村民索實、索忠、索青兄弟,以及上河村的曲小、楊波,此五人不僅教唆村民截斷水源,打傷公人、乃至殘殺官員,其罪實當誅。”劉杞挺直了腰,“此等流民不足為懼,往來道路已經封堵,有州兵嚴守,撲殺易如反掌,但要搗毀私築的堤壩,還需有服眾的官員當場坐鎮,萬一生變,可以德懷之、以威鎮之……這人選嘛……”

他一頓,又看向彭全:“按理說,此事涉及兩縣,刺史親往亦無不可。但此事何須勞動殿下?彭縣尉是長史的族親,長史不宜親往,下官郡望即在長陽,也當避嫌,所以來見殿下的路上,我與彭長史商議過,程司馬也是州內的要員,現下又無其他要緊公務,所以我等已經遣人往天馬山,請程司馬出山,盡快趕到長陽縣衙待命。”

“不必了。我去。”蕭曜幹脆地反對。

劉杞驚道:“這等小事,殿下無需親至。屆時下官也會請吳錄事遣兵護送、隨行,確保程司馬無恙。”

蕭曜面無表情地說:“若是能確保‘無恙’,二位何至於要此時來見我?何況還要動用州兵,又何必還要程司馬去?既然我是一州刺史,這就是份內之事。無論如何輪不到程司馬。不過,倘若劉別駕願往,以別駕之官威,倒是勉強使得。”

不等劉杞表態,蕭曜輕而快地一笑:“平賊之事全權托付給別駕,拆壩,還是由我出面吧。事情我都知道了,二位如無別的公務,不妨暫先回府,待天亮之後再共同商議處置的細節。彭縣尉之事,還望長史節哀。待正事處理妥當,再親往他家中致哀。”

他離座起身,眼看就是要送客。劉杞和彭全愕然相顧,最終還是由彭全道:“殿下愛民之心,可昭日月,然而,殿下身份非同一般,還請三思……”

蕭曜轉身走了。

蕭曜清楚,事態嚴重,以至於劉杞從頭到尾不敢明言除了彭英和兩個公差,還有多少人死了,眼下的局勢又如何。但既然他們來找,多半尚未到失控的局面。回臥室的路上蕭曜一言不發,待進了臥室,更衣完畢,一直也沒作聲的馮童道:“求殿下聽奴婢一言。”

“你想勸我同意程勉替我去。這是不行的,省了吧。” 蕭曜淡淡說。

“殿下……”

蕭曜看了一眼馮童,繼續說:“事態不明,我不會妄動。他們不是要程勉待命麽,那就待命好了。”

第二天一早,蕭曜一進正堂,迎接他的,是程勉的微笑。

昨夜蕭曜居然睡了這個月來最好的一覺,耳旁的轟鳴聲稍弱了些,思緒則更敏銳了:“程五這一趟入天馬山,竟是修來了遁地之術不成?”

見他還有心思說笑,程勉的笑容也深了些:“非是修成了神通。只是昨日下午接到劉別駕之命,心想長陽距正和不過百裏,索性還是回正和,以待諸位上司的差遣。”

蕭曜收起笑容,在另一側坐下:“別駕傳給你什麽消息?“

“正和、長陽百姓械鬥爭水,要我即刻趕到長陽縣衙候命。”程勉問,“聽說羅縣令說,彭縣尉下落不明。”

蕭曜先問:“你吃過朝食沒有?沒有就一起吃。吃完再說。”

“我吃飯奇快,殿下只管自便。”

元雙親自端著朝食進來,見蕭曜也來了,一笑道:“城門一開,五郎就到了,稍作休整便在此等候殿下,所以奴婢自作主張,為他多備了一份朝食。”

她將朝食在兩人面前一一擺好,蕭曜先動了筷子,然後說:“昨夜過了午時,劉別駕和彭長史登門求見。長陽的亂民將彭縣尉打傷後又活埋了。夜裏彭長史沒說,恐怕遺體還未尋得。”

“其他人呢?還有別的死傷沒有?”

“被活埋的還有兩名衙役,但鄉民的死傷,他們一直沒說。”蕭曜不以為然地一抿嘴,“‘事有輕重緩急’。”

程勉臉色微變,直言:“如果死了官吏,又有械鬥,恐怕不妙。長陽無人告訴我這些,但惟恐生變,就還是趕了回來。”

“在長陽和正和都無妨。既然回來了,歇息兩天也好。”蕭曜一頓,“據劉別駕說,起因是長陽的幾個村夫,唆使長陽百姓將黑河截流了。縣界附近的正和百姓告到縣衙,彭縣尉去交涉並拆壩,不但沒有平息,性命也丟了。”

“私起的堤壩還在?”

“嗯。”

程勉凝眉略一沈思:“原來劉別駕要我候命是這個意思。”

蕭曜放下茶盞說:“州兵已經將事發地圍住了,今天會去拿人,拆壩還要再等幾日。”

“殿下……”

“拿人用不著你。拆壩更不必了。”蕭曜沒有讓他說下去。

程勉不為所動地繼續說:“我從未領過兵,不敢逞強,以免誤了大事。可是劉別駕命我趕回長陽,多半就是要我督辦拆除堤壩一事。”

蕭曜不想隱瞞他:“他是這個意思。但我已經替你回絕了。你不用去。”

程勉看著蕭曜:“殿下去不得,彭長史失去了親人,也不該去,劉別駕恐怕有別的要務——萬一我辦不成此事,劉別駕再出馬也不遲。這是民變,不是反叛,總不至於調動府兵。”

蕭曜反問:“我怎麽去不得?”

程勉頓住了。

“此事因民眾爭水而起,兩縣均在我治下,論官職高低,你去當然使得,劉別駕去更無不可。但是我去,也是名正言順的。”察覺到程勉又反駁之意,蕭曜輕輕一擡手,不讓他做聲,“你們阻止我,無非是彭縣尉殉職在先,擔心我以身入險境,但你們去,恐怕還不如我。此事無需多勸,我如決心要去,你們也是攔不住的,是麽?”

程勉有意無意地瞥了一眼元雙,回答:“正是攔不住,才試圖曉之以情,動之以理。”

“我領情了。”蕭曜堅持,“如若你想去,大可同行,我不攔你,但要替我去,這就不必再說了。”

在刺史府的公堂見到程勉時,劉杞分明是有些意外,但也沒在此事上糾纏,先告知了彭全抱病告假的消息,才說:“今晨戶蓬村傳回消息,叛首有潛逃跡象,已經捉到一人,請殿下動用魚符,調動州兵,早日平息事端。”

但交出魚符前,蕭曜又問了一句:“帶兵之人是誰?”

“錄事參軍吳平。也知會了軍府的龐都尉……殿下不必擔心,此事斷不至於出動軍府,只是有備無患,知會一聲。”

州府長官不可擅自發兵,如遇緊急事態,可以先出兵而後呈,但也僅限於州兵,府兵不在其轄內。聽說是吳錄事領兵,蕭曜點頭:“吳錄事行事穩妥……他還在公府內麽?”

“昨夜也通知了吳平,早早就出發去兵營了。”

劉杞顯然是成竹在胸,諸事都已然規劃完畢,只不過是蕭曜才是州府的長官,名義上都需報他知曉並首肯。見狀,蕭曜再沒說什麽,將魚符交予劉杞,由他安排去了。

這也是蕭曜上任以來第一次發兵,雖然有劉杞一再保證“無虞”,然而蕭曜學不出來謝安石的做派,除了隔三岔五看一眼計時的更漏,就做不了別的事情了。

剛過午,捷報傳回,到了傍晚時,吳錄事也回到了刺史府,親自交還魚符。

嘉許的話說完後,蕭曜留意到吳錄事的兵甲上不見汙漬,神態亦很輕松,終於相信此事正如他所說的“手到擒來”,內心稍安之餘,又追問:“彭縣尉的屍首可帶回來了?”

“已然和其他兩名衙役的屍首一道,送回各自家中了。”

“待家人收殮完畢,我再去祭奠。”

吳錄事稱是後又道:“雖然叛首已經捉拿回正和,但以下官今日所見,還是應當速速拆壩。”

“我也正是此意。明日我就去處置此事。”

“殿下欲親往麽?”吳錄事一怔。

“是。”

他猶豫了片刻,說:“兩縣百姓因此事積怨,確是由州府處置更為妥當。只是……今日下官遵從劉別駕之命,沒有帶兵拆壩,這一則是未受命不得私自處置,另一則,也是那幾名首犯並未抵抗,而且前一日百姓械鬥,死傷慘重,長陽縣民將屍體堵在堤壩兩側,阻絕了道路,下官不欲激發民變……但是現在正和縣沿河數鄉已經得知此事,都糾集了村民,往長陽方向去了……”

雖然對死傷已有預料,但情況之慘烈,事態之緊迫,還是遠遠超過了蕭曜所想。

“……此事劉別駕沒有告知我。”蕭曜緩緩道,“如果真到了這個地步,那我就更要去了。”

“屬下也以為殿下去恰當。殿下這幾個月來虔心祈雨,走遍了兩縣各處,鄉民都感念殿愛民之心……何況殿下身份尊貴,百姓愛之重之,即便有怨氣,只要殿下肯出言安撫,也會迎刃而解的。如若殿下親往,屬下自當如來連州途中一般,竭力護衛殿下安泰。”

蕭曜幾不可見地一笑:“有吳錄事此言,我無慮矣。錄事也不妨將方才所言告知別駕,然後請別駕來見我——也請錄事一同來。”

聞言,一線尷尬的神色在吳平臉上閃過,蕭曜會意後,笑容略深一些:“若是別駕已然知曉,那更好。”

他遣人去召劉杞,不想與劉杞聯袂而來的,還有程勉。

對此稀罕情景,蕭曜下意識地警惕起來。果然,剛商議定明日往長陽、正和縣界之事,劉杞說:“明日之事,殿下決心親至,正是連州之幸。只是君子不立危墻之下,殿下若是稍有傷損,是我等莫大的失職,這後果,是我等萬萬承擔不起的……下官便想了一個折中之策,還望殿下體察連州府上下的難處,準允了罷。”

蕭曜只好說:“別駕請說。”

這時開口的人換成了程勉:“請殿下恕屬下僭越,借屬下官袍,由我代殿下前往。”

“不行。”蕭曜立刻拒絕,“這不還是你去麽?”

“是連州刺史去,只是由我身代之。”

蕭曜瞪他一眼,可程勉神態平和,仿佛一點也沒看見蕭曜的不悅。劉杞繼續說:“唐虞稽古,建官惟百。內有百揆四岳,外有州、牧、侯伯。是為天子設百官之濫觴。殿下出任刺史,亦是代陛下牧守百姓,唯因陛下一人之尊,無法親臨四海,體察民情,如今司馬代殿下監督拆壩,亦是同理。”

他不理會劉杞,只對程勉說:“我已說了,你可以同往,但無需代勞。”

“此事之外,殿下無論去何處,屬下皆願意同往,但明日之事,還請殿下準許,不要親身涉險,由屬下代勞。”

“如我不準許呢?” 蕭曜冷淡地反問。

程勉伏下身:“惟有再諫。”

蕭曜暗自咬牙,竭力平緩心緒,冷冷地看著程勉的脊背。劉杞這時也說:“如果殿下執意親自前往,下官也附和程司馬,惟有再諫。”

怎麽也想不到這件事情上程勉居然和劉杞達成了一致,蕭曜一時之間也不知道是生氣還是失望更多些。他不作聲,堂下諸人也久久俯身不起,看著伏倒成一片的眾人,蕭曜忽然意識到,在程勉開口的那一刻,他就已然輸了。

當天傍晚回到家中,蕭曜辦的第一件事,就是不動聲色地讓元雙去找一身嶄新的官服出來。

元雙不掩愁容,將衣服捧到蕭曜面前,滿臉的欲言又止。蕭曜掃了一眼,輕輕說:“送到程勉那裏去。”

元雙手一抖:“……殿下的意思是……?”

“程司馬自告奮勇,要代我去。”

元雙的眼睛驀地亮了起來:“殿下回心轉意了?”

這不加掩飾的喜悅讓蕭曜忍不住了,皺眉問:“為何如此高興?”

“殿下願意體察旁人心意,不輕易涉險,這不值得高興麽?”

“既然是涉險,旁人去就可以麽?”蕭曜問。

“此事關系重大,五郎又是以殿下的身份去,肯定會有周全安排。但是殿下身份貴重,哪怕是萬一的風險,慎之再慎也不為過。”

“元雙,你厚此薄彼。”

元雙很驚訝地看著蕭曜:“殿下何出此言?奴婢善待五郎,是因為他是殿下得力的下屬,不然,他和奴婢又有什麽幹系呢?奴婢與馮童一樣,主人惟殿下而已。”

蕭曜自覺失言,不願再深談下去:“你給他送過去吧。”

不多時,元雙又將這一身官服原封不動地捧了回來:“殿下,五郎求一身舊袍子。”

蕭曜下意識地拒絕:“不可。玉帶和魚袋是沒有辦法,袍子總不能給他穿過的。”

見蕭曜神色中並無忿忿之意,元雙繼續說:“五郎說殿下喜潔,無論新舊袍子,只要是他穿過,殿下就不會再穿了,所以舊袍子即可,免得浪費了。”

“……”蕭曜頓了頓,“我不扔就是。”

“不過五郎的顧慮也有道理,簇新的紫袍過於顯眼,也不像的。”

“新袍子不像,舊袍子就像了?他又像我了?”

元雙抿嘴一笑,“要奴婢說,笑起來一點不像,不笑倒是有一點像。”

蕭曜沈下臉:“此事不可輕慢。就此一身,他要不願意,那就別去了。”

他堅決地要送,元雙不得不又跑了一趟,不知花費了多少口舌,總算將簇新的紫袍留了下來。第二日清晨,程勉出發前專程來向蕭曜辭行,甫一上堂,蕭曜聽見身後的元雙和馮童呼吸為之一滯,他本是另有心事的,也不免多看了一眼,然後想,不像。

又不情願地想,不過還是比他的那些兄弟穿著順眼多了。

即便是逾級穿上濃紫綾袍,程勉無任何不安,平和鎮定甚至甚於往日,一揖道:“下官特來辭行,蒙殿下不棄,賜我紫袍以全此非常之事。勉自當盡心竭力,不負殿下之名,再來謝僭越之罪。”

蕭曜昨晚又是幾乎沒睡,可他並不覺得疲憊,神色淡淡地起身,走到程勉面前:“外物罷了。司馬替孤身涉險地,孤知情在先,何來僭越之說。”

說完,他執起程勉的右手,不由分說地向堂外走出:“司馬此行辛苦,孤親自送司馬一程。”

明知程勉眼露兇光,蕭曜全裝不知,眾目睽睽之下,用力扣住程勉一路不停地走到了官邸門口。雖然去的人是程勉,可在不知內幕的旁人看來,一身濃紫已然意味著不可正視,哪裏還能分辨紫袍之下究竟是何人呢?

於是乎,在眾人行禮如儀之際,蕭曜放開程勉的手,沖他微微一笑,施施然先一步登上車駕。

劉杞和吳平都在,當下臉都綠了,程勉亦沒料到蕭曜會這麽做,楞在了當地。唯有蕭曜不動如山,等了片刻,見沒有新的動靜,索性說:“殿下,儀仗俱已齊備,還請殿下早日動身。”

隔了一道車簾,程勉的聲音更聽不出情緒了:“……既然司馬願意同往,有何不可?”

言罷,車簾掀起,程勉也坐了進來。

車駕終於啟動之後,蕭曜和程勉對視一眼,幾乎同時開口——

“殿下……”

“你……”

程勉先收住話頭,蕭曜平靜地一笑:“殿下說了,我可以同往,但無需代勞。那就請同往。”

夏日的車駕以通風為第一要務,是以車內很是明亮,程勉憤怒的目光亦很明亮,但惟恐旁人聽出其中要害,聲音極低:“殿下何以出爾反爾?”

“你不告自請在先,我也不算出爾反爾。就扯平了吧。”蕭曜撇了撇嘴,“既然你們這麽篤定萬無一失,我去有何不可?”

程勉許久都沒接話,別過臉,隔簾望向窗外。蕭曜也掀開竹簾的一角,只要是草木未覆及之處,無不是土地板結,狀若龜甲,即便是種植了禾木的土地,作物也無不是奄奄一息,凡是目光及處,都是如此。即便是蕭曜多少已經習慣了連州的旱情,見一路都是如此,忽然也不忍多看了。

“以殿下之尊,從來沒有人代殿下受過麽?”

聽到程勉的問題,蕭曜收回了目光:“如何沒有?”

面前不就有一個。

“我少年時頑劣,屢教不改,也有人替我受過。”程勉將視線向蕭曜,“替我受過之人總說主仆之分,心甘情願。我當年不解其意,後來從崇安寺回來,就明白了,沒有什麽心甘情願,還是尊卑之別,不得不如此。”

既然是程勉主動提起崇安寺,蕭曜想了想,接話道:“如果我事先知情,我不會讓你代我去。無論是誰,我都不會讓他代勞。”

“人生來確實尊卑之分,人世間多少無可奈何之處,即從此處生。許多人信奉佛祖,心中貪圖的,未必沒有‘平等’二字。我曾對殿下抱有偏見,心中種種不平,皆因崇安寺起——我是不情願的。無論是之前還是之後,乃至於現在,都絲毫不願。”程勉坦然看著蕭曜,微笑時卻帶著一絲緊張,“崇安寺是私事。即便是父母為兒女的執著心,我也不願體諒。可是今日,我沒有絲毫不願。雖然代殿下前往是以防殿下涉萬一之險,但我也知道,今日無險。殿下身份非常,百姓即使有再大的怨氣,也不至於遷怒殿下。所以並非是我自衿,將這些事告知殿下,是希望殿下不要以為我為殿下深入險境。這只是一樁普通的差事,我程勉做得,其他人也都做得。只是我與殿下年紀、身形相仿,連口音都無需刻意模仿,旁人學殿下,未必有我學得這樣像。”

蕭曜斷沒想到程勉會對自己說出這麽一大段話,驚訝地看著他,不知如何回話。

不過程勉看起來似乎也沒有要得到回覆的意思,說完後,又別開臉了。

反覆斟酌了許久後,蕭曜也輕聲說:“你雖以公心待我,此事我卻不能輕易領情。我是陛下的兒子,也是他的臣子,這點與你別無二致。公事上更是如此。陛下讓我到連州來,是代牧百姓,不是讓我玩弄心術、以樹專權——我無意如此。今日你已經換上了這身袍子,代行刺史之職,是你和公府上下的心意,我雖不情願,依然從權而行,是不願意在這些事情上再起爭執,讓同僚間離心。但僅此一次,下不為例。”

程勉看了他一眼,沒有說話,片刻後,終是很輕地點了點頭。

…………

空氣中傳來異樣味道的時候,蕭曜意識到他們快到了。

他在程勉眼中看到了一樣的思緒。果然車駕停穩後,這難以形容的氣味更為強烈。程勉竭力保持著正常的神色:“還請殿下在車中少坐,我辦完公事盡快返程。”

蕭曜擡手一擋,輕輕一搖頭,在程勉意外又片刻了然的目光中先下了車,為程勉掀起了車簾。

吳平有意將車駕停在了河邊的一處高地上,走出車駕後,蕭曜立刻感受到了熟悉的陽光的威力,但眼前出現的一切讓他迅速忘記了這一點,又莫名想起了很多其他的景象。

比如他親身參與的唯一一次的秋狝,幾乎與人同高的野草被曬出焦枯的金色,仿佛在無聲燃燒;又比如翻越玄池嶺的那個夜晚,他們曾經停下來休息過一次。月在中天,將腳下的群山照亮,如同被燒白的生鐵,星星被凍醒了,亮得像環伺的群狼的眼睛,可是對面的山中間或閃現的綠光,又和瀕死的流星一般明亮……

站在黑河兩岸的人群,如同一株株被燒得枯黑的雜草,日光照在農具的鋒刃上,一閃而過的強光堪比記憶中玄池嶺的星月,然而最讓蕭曜覺得熟悉的,還是他們的眼睛,沈默而森然,猶勝垂死的群狼。

一時間身旁的程勉的聲音變得很遠,哪怕他其聲洪亮,其意雅正,說得也都是他再熟悉不過的天子懷德、蒼天可憫的道理。無論程勉說的是什麽,又如何懇切地許諾,人群都只是沈默地看著他們,猶如被燒化的鐵水,凝固在了焦渴的大地上。

民何畏之?畏威乎?畏死乎?畏天乎?

在無數的眼睛中,蕭曜看不到絲毫的畏懼,只有無窮無盡的沈默和疲憊,連憤怒都幹涸了。

他看見執兵披甲的兵士擋在人群的前方,甲衣連成一條極細的銀線,或是極窄的刀鋒,將生鐵一般的人群與他們分隔開。

但鐵是不會動的。

寒意油然而生,蕭曜定定看著腳下幹涸的河道和黑壓壓的人群,發現自己無計可施,亦無能為力。

直到身旁人的身形一動,他終於反應過來是程勉邁開了腳步,走向如山如海般靜默的人群。

蕭曜毛骨悚然,又下意識地跟了上去。

他不能說自己害怕,也奇怪自己為什麽不害怕。

他們在怕什麽呢?在等待什麽?

無數古怪地念頭在蕭曜腦中閃過,腳下的土地像燒紅的炭火,手腳反而涼得厲害。他不知道程勉要走向哪裏,卻毫不猶豫地緊跟著他。

他們走到銀線的邊緣,走入靜默的人群,銀線開合,山海傾退,一直走進黑河裏,搬起第一塊石頭時,汩汩水流穿過蕭曜的指縫,如風一般微弱,如火一般熾熱。

當吳錄事終於得以帶著州兵分開人流開始拆除堤壩時,程勉反而靜靜地離開了。沒走出幾步,那沈默的山和海像是驀地蘇醒過來,無數人的聲音動徹天地,程勉和蕭曜被層層圍住,眼看著人群裏緩緩走出一名老者,將一束麥穗獻給了程勉。

置身於退潮一般匍匐在他們腳下的人群中,程勉與蕭曜面無表情,唯有兩兩相望,但再沒有哪一刻,如眼下這樣如芒在背。程勉低頭盯著手中的麥穗,分了一枝給蕭曜,蕭曜吃了一口,唇舌間立刻泛起了血腥味。

那麥穗是幹癟的,他只嘗到了塵土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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